民國二十一年秋天的上海，閘北一帶的空氣比黃浦江的霧還濃。

這天下午，杜月笙剛從法租界的公館出來，準(zhǔn)備去商會開會，沒走多遠(yuǎn)就被幾個蒙面人堵進(jìn)了黑轎車。

開車的是河北來的戚老大，臨城劫車案的舊部，在上海閘北拉了幫兄弟，專干綁票的營生。

戚老大盯著后座被捆結(jié)實的杜月笙，心里盤算著這票能撈多少。

他聽過杜月笙的名號，知道這人有錢，但沒想到這么能沉住氣。

被綁到廢棄紗廠倉庫時，杜月笙咳嗽了兩聲，居然先開口了：“兄弟，繩子勒太緊，勒壞了我，你們找誰要錢去？”

戚老大愣了一下，這人質(zhì)跟他以前綁的不一樣。

他清了清嗓子，報出數(shù)字：“40萬大洋，少一個子兒，撕票！”按當(dāng)時行情，這數(shù)夠普通富商喝一壺了。

沒想到杜月笙聽完笑了，不是害怕的笑，是覺得“寒磣”的笑。

“40萬？”杜月笙搖搖頭，身上的灰布長衫沾了點灰，他卻像撣灰塵似的撣了撣，“戚老板，你在上海灘打聽打聽，我杜月笙的命就值40萬？傳出去，我以后還怎么在江湖上混？”

戚老大懵了，見過討價還價的，沒見過人質(zhì)嫌贖金少的。

他摸了摸腰間的槍，惡聲惡氣：“你想怎么樣？”杜月笙坐直了點，咳嗽好了些：“這樣，90萬大洋，一分不少。但我有兩個條件?！?/p>

“你講！”戚老大被勾起了興趣。

“第一，我要喝杯好茶，南京路汪裕泰的頂級祁紅，得現(xiàn)買的新茶?！倍旁麦峡粗鴤}庫漏進(jìn)來的光，“第二，交錢的時候，你得陪我喝杯茶，咱們交個朋友?！?/p>

戚老大心里打鼓，這姓杜的葫蘆里賣什么藥？但90萬大洋的誘惑擺在眼前，他咬咬牙答應(yīng)了。

第二天一早，他派手下去汪裕泰茶莊，掌柜一聽要頂級祁紅，眼睛都亮了，親自包了二兩，用紅綢子裹著，說這是剛到的徽州新茶，一兩就夠泡三回。

喝茶的地方選在公共租界的一家小茶館，上午沒什么人。

杜月笙穿著戚老大讓人找來的干凈長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敲著桌面。

戚老大揣著槍，一進(jìn)門就看見桌上的茶碗，熱氣騰騰，祁紅的香氣飄了滿屋子。

“坐。”杜月笙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戚老大坐下，手還在槍柄上。

杜月笙提起茶壺，先給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點點頭：“嗯，是這個味兒，汪裕泰的茶沒摻假?！?/p>

他又給戚老大倒了一杯，“嘗嘗，你綁我一場，總得喝杯好茶再走?！?/p>

戚老大端起茶碗，手有點抖，他這輩子跟人動刀動槍，沒跟“大人物”這么喝過茶。

茶喝到一半，杜月笙從懷里掏出一張匯豐銀行的本票，推過去：“90萬，你點點。”

戚老大一看數(shù)字，手不抖了，眼睛直了。

“錢你拿走，”杜月笙放下茶碗，“但我得說一句，下次再想綁我，開價得翻十倍，不然我丟不起這人。”

戚老大把本票揣進(jìn)懷里，突然站起來拱了拱手：“杜先生，我服了。以后在閘北，有杜先生一句話，我戚老大萬死不辭！”

杜月笙笑了笑：“談不上萬死不辭，多個朋友多條路?！?/p>

他從口袋里摸出張名片，在背面寫了行字，遞給戚老大：“這是我電話，以后有事，或者想喝茶了，找我。”

戚老大接過名片，上面寫著“茶涼再續(xù)”四個字，墨跡還沒干透。

回公館的路上，保鏢問要不要報警抓戚老大。

杜月笙靠在車座上，閉著眼說：“報什么警？人家拿了錢，還認(rèn)了我這個朋友，比警察管用。”

到家第一件事，他就讓賬房給匯豐銀行打電話，確保90萬本票能兌現(xiàn)。

沒過三天，戚老大派人送來一壇好酒，說是河北老家的燒刀子。

杜月笙讓下人收著，沒再提這事兒。

直到三個月后，有人在香港看見戚老大，穿西裝打領(lǐng)帶，手里拿著杜月笙的名片，跟人談生意，說是杜先生介紹的。

后來抗戰(zhàn)爆發(fā)，杜月笙的小兒子在香港被日本人盯上，是戚老大帶著幾個兄弟，連夜把人送到了重慶。

杜月笙聽說后，讓賬房給戚老大匯了筆錢，附言說：“茶錢該還了。”

換作別人被綁架，要么嚇得哭爹喊娘，要么偷偷報警。

杜月笙偏不，他把贖金變成了投資，把綁匪變成了朋友，90萬大洋看著多，但比起被撕票的風(fēng)險，比起在江湖上丟的面子，這點錢花得值。

戚老大這種人，狠是狠，但講義氣。

杜月笙給他面子，給他錢，還請他喝茶，等于把他從“敵人”變成了“自己人”。

以后在閘北，誰敢動杜月笙的人？戚老大第一個不答應(yīng)，這就是杜月笙的聰明，他玩的不是鈔票，是人情。

老上海的老人常說，杜月笙的茶碗比槍還厲害，槍能打死人，但茶能收買人心。

一杯祁紅，喝掉的是90萬大洋，喝來的是十年安穩(wěn)。

杜月笙能在上海灘立足，靠的不是狠，是懂人，他知道戚老大要的是錢，更是尊重。

90萬是錢，喝茶是尊重，兩者加起來，就成了別人拿不走的江湖地位。

這大概就是“上海三大亨”里，只有他能善終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