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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兩萬訂單給發(fā)小,他老婆卻說我吃差價,我默默換成了隔壁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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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過去快半年了,我仍會在某個失眠的夜里反復咀嚼。

兩萬塊的月訂單,在偌大的城市里不算驚天動地。

可它像一面鏡子,照見了二十多年情誼背后,那些我從未細看的裂痕。

彭燁華是我光屁股玩到大的發(fā)小,鄧思雨總笑盈盈叫我“劉哥”。

當我將公司的團餐合同放在“華宴”的賬本上時,我以為自己種下的是扶持的種子。

沒承想,它長出的第一茬竟是猜忌的荊棘。

謠言像陰天的潮氣,悄無聲息地滲進每個角落。

我選擇了沉默,并非無話可說,而是有些話一旦出口,多年的情分就真的碎在地上,撿不起來了。

直到那個周五的傍晚,我拿著新的合作協(xié)議,走向隔壁那間總飄著家常菜香味的“德馨”。

我知道,有些路,踏上去就回不了頭了。



01

我和彭燁華的友誼,得從穿開襠褲的年代算起。

我們住在同一條老巷子里,共用過同一把彈弓,也替對方挨過不少揍。

記憶里最深刻的,是初中時我被幾個高年級的堵在廢車場。

彭燁華明明瘦得像豆芽菜,卻掄起半截磚頭就沖了過來。

結(jié)果自然是我倆一起鼻青臉腫地回家,卻勾肩搭背笑得沒心沒肺。

那種背后永遠有人的踏實感,貫穿了我的整個青春。

后來人生軌跡漸行漸遠,我考上了大學,進了現(xiàn)在的公司。

他早早踏入社會,摸爬滾打,干過銷售,跑過運輸。

聯(lián)系雖不如從前頻繁,但每次見面,啤酒一開,話匣子一拉,仿佛時光從未走遠。

他總是用力拍我的背:“蘊和,還是你們坐辦公室的好!”

我則笑他:“少來,你彭老板以后發(fā)了財,別不認識我就行。”

玩笑里,藏著我們對彼此生活的些許陌生,還有不愿褪色的親昵。

我現(xiàn)在這家公司,規(guī)模中等,員工一百五十來人。

我三十二歲,混到了行政主管的位置,管些雜事,權(quán)力不大,卻有些實在的審批權(quán)。

比如每月將近兩萬塊的員工工作餐采購,就由我最終拍板。

這差事瑣碎,要平衡預算、口味、食品安全,還要應付眾口難調(diào)。

之前的供應商合作多年,雖無大錯,卻也讓人倦怠。

曾靜怡是我得力的下屬,心思細,常提醒我:“劉哥,最近午餐投訴又多了,說老三樣吃膩了。”

我翻著報表,心里也正琢磨著是否該有些變化。

就在這時,彭燁華的電話來了。

電話那頭人聲嘈雜,鍋勺碰撞聲不絕于耳。

彭燁華的嗓音帶著疲憊,卻努力上揚著:“蘊和!忙不?哥哥我……終于折騰出點名堂了!”

原來他傾盡所有,加上貸款,在城東新開的創(chuàng)業(yè)園區(qū)盤下個店面。

飯店取名“華宴”,裝修得挺像回事,主打精致商務餐和宴請。

“開業(yè)一個多月了,園區(qū)人氣還沒起來,天天睜眼就是成本,”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沉甸甸的,壓垮了剛才強裝的振奮。

“兄弟,有空帶同事來捧捧場,給你打最好的折!”

我握著手機,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待更換的團餐供應商評估表上。

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冒了出來,清晰而強烈。

02

周末我特意去了趟“華宴”。

店址有些偏,但門臉敞亮,落地玻璃窗擦得锃亮。

彭燁華系著圍裙親自在門口迎我,眼袋很深,笑容卻熱切。

他拉著我里外參觀,后廚干凈整潔,廚師是他高薪從別處挖來的。

“用的都是好料,你看這油、這米,”他指著那些包裝精致的原料,如數(shù)家珍。

坐下來喝茶時,他老婆鄧思雨端著果盤過來。

她比彭燁華小兩歲,長得秀氣,說話細聲細氣,很熱情地給我剝橘子。

“劉哥你可得多幫幫燁華,他為了這店,頭發(fā)都快愁白了?!?/p>

閑聊間,我了解到他們壓力真的很大。

每月租金、人工、水電、原料成本像幾座大山,而開業(yè)以來的散客流水,只是杯水車薪。

彭燁華搓著手,眼神里除了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那種神情,我很多年沒在他臉上見過了。

我們這代人,面子有時比天大。

回去的路上,車窗外流光溢彩。

我想起彭燁華當年替我挨的那頓打,想起他結(jié)婚時我做的伴郎。

他扯著嗓子喊“這是我過命的兄弟”。

如今他需要拉一把,而我手里恰好有根繩子。

周一上班,我把曾靜怡叫到辦公室。

“小曾,團餐供應商更換的事,我初步有了個人選。”

我向她介紹了“華宴”的情況,當然,略去了我和老板的關(guān)系。

只說是朋友考察過,資質(zhì)和衛(wèi)生條件不錯,值得試試。

曾靜怡很懂事,沒多問,只是認真記下要點,說會盡快安排實地考察和試餐流程。

“對了,”我補充道,“價格方面,就按我們之前的預算來,不用刻意壓價?!?/p>

“人家也要生存,品質(zhì)好是關(guān)鍵?!?/p>

曾靜怡點點頭,合上筆記本出去了。

一周后,試餐很順利?!叭A宴”送來的樣品菜,四葷四素一湯一水果。

品相和味道都比之前的供應商高出一截,成本核算也在預算內(nèi)。

我在審批單上簽下名字時,筆尖很穩(wěn)。

我想,這不算以權(quán)謀私,這叫擇優(yōu)選擇,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晚上我打電話給彭燁華,告知他這個消息。

電話那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接著傳來他有些變調(diào)的聲音:“真……真的?蘊和,每月……兩萬?”

“合同期暫定半年,做得好可以續(xù)。明天我讓小曾把具體要求和合同范本發(fā)你。”

“好!好!太好了!”他的聲音哽咽了,“蘊和,你這真是……雪中送炭啊!”

“少廢話,把菜做好,別給我丟人就行?!?/p>

我笑著掛了電話,心里暖融融的,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一起挨揍后暢快大笑的午后。

我以為,這只是友誼在成人世界里一次自然而溫暖的延續(xù)。



03

合作的頭一個月,風平浪靜,甚至堪稱完美。

“華宴”每天上午十一點準時將餐食送到公司食堂,保溫箱摞得整整齊齊。

菜品每周更新一次菜單,提前發(fā)來讓我確認。

看得出來,彭燁華極其用心,葷素搭配,營養(yǎng)均衡,偶爾還有小驚喜。

比如周三加個蛋撻,周五添份酸奶。

員工午餐的滿意度調(diào)查,評分從之前平均七十多分,直接躍升到九十分。

曾靜怡好幾次笑著跟我說:“劉哥,大家最近夸食堂都夸出花樣了?!?/p>

“有人說吃了‘華宴’的飯,下午搬磚都有勁了。”

我心里高興,但面上只淡淡地說:“應該的,公司花錢,員工就該吃好點?!?/p>

私下里,彭燁華給我打過幾次電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兄弟,你這單子真是及時雨,店里的現(xiàn)金流一下子就盤活了。”

“我請了兩個幫工,思雨也不用整天泡在店里算賬了?!?/p>

我讓他別松懈,守住品質(zhì)是關(guān)鍵。

他拍著胸脯保證:“放心!給你公司的,都是我親自盯著,最好的料!”

那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做了一件特別正確的事。

幫助了兄弟,解決了公司問題,贏得了同事好評,三全其美。

第二個月初,彭燁華非要請我吃飯,說就在他店里。

推辭不過,我挑了個下班后的時間過去。

鄧思雨親自下廚,做了幾道拿手菜,不是團餐的大鍋菜,是精致的小炒。

我們仨坐在安靜的小包間里,開了瓶不錯的酒。

彭燁華頻頻舉杯,臉喝得通紅,話也多了起來。

“蘊和,不瞞你說,開店前那陣,我整夜整夜睡不著,頭發(fā)大把掉?!?/p>

“思雨跟著我,也沒過幾天好日子,我心里愧得慌?!?/p>

鄧思雨在一旁溫柔地給他夾菜,對我笑著說:“劉哥,你別聽他瞎說?,F(xiàn)在好了,都好了。”

“這都多虧了你。我和燁華都知道,這單子是你照顧我們?!?/p>

她的笑容很甜,話語也很真誠。

可不知怎的,我隱約覺得那笑容底下,似乎有一層別的什么東西。

像平靜湖面下極快掠過的一道暗影,看不清,抓不住。

彭燁華又給我滿上酒,大著舌頭說:“兄弟,情義都在酒里了!以后有什么事,你一句話!”

那晚我喝得微醺,回去的路上晚風清涼。

我看著城市璀璨的燈火,心想,成年人的友誼,或許就是這樣,在互相扶持中變得更有分量。

04

變化是從第三個月開始,悄無聲息地發(fā)生的。

起初只是些微的跡象,像初春河面最薄的冰,不易察覺。

先是送餐時間開始有了幾分鐘的延遲,不再像以前那樣分秒不差。

送餐的小工也換了人,不再是之前那個憨厚勤快的小伙子,變成一個有些油滑的中年男人。

曾靜怡有次隨口提了一句:“劉哥,‘華宴’最近的裝餐盒,好像換了一種?”

我留意了一下,確實,原本挺厚實的環(huán)保餐盒,換成了稍薄的一種。

不過仍在可接受范圍內(nèi),我也沒太在意。

直到有一次,我在食堂和員工一起吃飯。

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一下。

味道還是那個味道,但肉質(zhì)明顯有些柴,肥肉部分也偏多,不像之前用的五花三層的好肉。

同桌的幾個年輕同事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聲嘀咕:“今天這肉……有點‘科技’味?”

另一個人用胳膊碰了碰他,對方立刻噤聲,埋頭吃飯。

飯后我回到辦公室,想了想,還是給彭燁華發(fā)了條微信。

語氣盡量輕松:“華子,最近是不是太忙了?今天紅燒肉發(fā)揮有點失常啊,同志們略有微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復,是一條語音,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某個酒桌上。

“哎喲兄弟,對不住對不住!最近接待幾撥新客戶,后廚可能忙中出錯了?!?/p>

“你放心,我明天就罵他們!保證下不為例!”

他的聲音帶著酒意,更多的是滿不在乎的敷衍。

我聽著那條語音,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最終只回了個“好”。

又過了兩周,水果的分量明顯減少了。

以前每人能分到一小盒切好的綜合水果,現(xiàn)在變成半盒,種類也單一起來。

曾靜怡拿著餐后反饋表進來,有些為難:“劉哥,這幾周關(guān)于菜品質(zhì)量和分量的意見,稍微多了點?!?/p>

“不過……也還在合理波動范圍內(nèi)?!?/p>

她措辭謹慎,顯然知道我和“華宴”老板的關(guān)系。

我接過表格看了看,滿意度評分跌到了八十五分左右。

“我知道了,我跟他們溝通一下。”我平靜地說。

我沒有立刻打電話。

我想起上次吃飯時,彭燁華提到正在努力拓展園區(qū)其他公司的商務宴請業(yè)務,說那才是利潤大頭。

他說這話時眼睛發(fā)亮,那是創(chuàng)業(yè)者看到更大市場時的興奮。

而提及我們公司的團餐,他只是笑笑:“老規(guī)矩,穩(wěn)著呢?!?/p>

或許,在他心里,這筆每月固定、利潤相對透明的團餐單子,重要性已經(jīng)下降了。

它從“救命稻草”,變成了“穩(wěn)定后方”。

人對于穩(wěn)定獲得的東西,總是容易不那么上心。

這是人性,我理解,但我不能接受。

因為這不僅關(guān)乎我們的私交,更關(guān)乎我的工作職責和一百多位同事的午餐。

我決定找個時間,和他當面好好聊聊。



05

還沒等我約彭燁華,風言風語就像初冬的冷風,無孔不入地鉆了進來。

那是一個周四的下午,我路過茶水間,無意中聽到里面兩個其他部門的同事在閑聊。

聲音不高,但幾個關(guān)鍵詞還是飄進了我的耳朵。

“……‘華宴’嘛,聽說老板是劉主管的發(fā)小……”

“……那當然照顧自己人啦,這年頭……”

“……誰知道中間有沒有……你懂的,差價……”

我腳步頓了一下,沒有進去,徑直走回了辦公室。

關(guān)上門,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馬路上的車流,心里那點因為菜品質(zhì)量而生的不快,迅速被一種更冰冷的情緒覆蓋。

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猝不及防的鈍痛。

差價?賺兄弟的差價?

這謠言的惡毒和愚蠢,讓我一時竟覺得有些可笑。

我簽的合同單價是公開透明的,公司走賬,直接付給“華宴”。

我經(jīng)手的只有審批流程,錢根本不從我這里過。

這謠言從何而起?又為何能傳開?

我坐下,揉了揉眉心。

第一個想到的,是曾靜怡。她是具體經(jīng)辦人,最清楚流程。

我按了內(nèi)線叫她進來,直接開門見山:“小曾,最近有沒有聽到一些關(guān)于我們公司和‘華宴’合作的閑話?”

曾靜怡明顯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衣角。

“劉哥……我……”她欲言又止。

“直說,沒關(guān)系?!蔽冶M量讓語氣平和。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很低:“是……是聽到一些。不光我們部門,別的部門好像也有人在傳。”

“說‘華宴’的報價其實不高,是您……您這邊提了價,賺中間的……”

她沒把“差價”兩個字說出口,臉都憋紅了。

“傳了多久了?從哪里聽說的?”

“有……有個把星期了吧。最早……好像是從園區(qū)那邊傳過來的?!?/p>

曾靜怡聲音更低了,“我有個同學,在‘華宴’隔壁的廣告公司上班。她說……她說……”

“說什么?”

“說好像是‘華宴’老板娘,跟人聊天時抱怨過,說公司訂單看著大,但‘經(jīng)過朋友的手’,實際落到他們店里的利潤,也就那樣……”

曾靜怡說完,趕緊補充:“劉哥,我肯定是相信您的!這謠言太離譜了!”

我點點頭,揮揮手讓她先出去。

“我知道了,這事我來處理,你忙去吧?!?/p>

門輕輕關(guān)上。辦公室里只剩下空調(diào)低沉的運行聲。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華宴”老板娘。鄧思雨。

那個總是笑盈盈叫我“劉哥”,溫柔給彭燁華夾菜的女人。

一股寒意,從心底慢慢滲了出來。

06

我沒有立刻發(fā)作。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尤其是面對多年的兄弟和不明就里的謠言。

我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約彭燁華見面,當面談。

電話里我沒提謠言,只說合作有些細節(jié)需要溝通,順便兄弟倆坐坐。

他爽快答應了,時間定在周六下午,地點就在“華宴”,他說剛好新到了一批好茶。

周六,我提前十分鐘到。

店里沒什么客人,只有一桌人在角落喝下午茶。

彭燁華坐在老位置等我,但讓我意外的是,鄧思雨也在。

她正在擺弄茶具,看到我進來,立刻揚起和往常一樣熱情的笑臉。

“劉哥來啦,快坐快坐,茶馬上就好?!?/p>

我點點頭,在她對面坐下。彭燁華看起來氣色不錯,但眉眼間有淡淡的倦意。

“最近挺忙?”我寒暄。

“可不是嘛,”他給我遞煙,“園區(qū)又進了兩家新公司,都在談年底聚餐和年會的單子,應酬多。”

鄧思雨沏好茶,端到我面前,輕聲細語:“再忙也得把劉哥公司的午餐保障好,這可是我們的根基?!?/p>

她這話說得漂亮,彭燁華也連連稱是。

聊了幾句閑話,我切入正題。

“華子,最近我們公司那邊,對午餐的反饋,稍微多了點。”

我把手機里存著的幾份匿名反饋截圖遞給他看,主要是關(guān)于肉類質(zhì)量和水果分量的問題。

彭燁華接過手機,劃拉著看了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哦,這個啊……可能是最近豬肉價格波動大,供貨商那邊……”

“華子,”我打斷他,看著他的眼睛,“咱們是兄弟,我就直說了?!?/p>

“合作之初,你保證用的是最好的料,親自盯?,F(xiàn)在呢?還是你親自盯嗎?”

彭燁華被我這么一問,有點尷尬,支吾著說:“那肯定……后廚我還是常去的。不過最近確實太忙,有些細節(jié)……”

“燁華,”鄧思雨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提醒意味。

“你也別怪劉哥提意見。咱們開店,客戶反饋最重要?!?/p>

她轉(zhuǎn)向我,笑意盈盈:“劉哥,你也知道,現(xiàn)在生意難做,什么都漲價?!?/p>

“米、面、油、肉、菜,一天一個價。我們這單子又是固定價,利潤空間其實……挺薄的。”

“我和燁華算過,扣除所有成本,這單子也就是個走量,賺個辛苦錢,勉強維持店里基本運轉(zhuǎn)?!?/p>

她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我,語氣誠懇,仿佛在推心置腹。

可話里的意思,卻像一根根細小的針。

彭燁華在旁邊附和:“是啊,思雨說得對。成本壓力確實大?!?/p>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先前心中那點僥幸徹底熄滅了。

原來那些謠言,并非空穴來風。至少在他們心里,這筆生意,是我在“照顧”他們,而他們是在“薄利”維持。

甚至可能覺得,給我的價格已經(jīng)“很給面子”了。

我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到玻璃桌面,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思雨,你的意思是,因為我們簽的是固定單價,現(xiàn)在成本漲了,所以‘華宴’在餐食質(zhì)量上,不得不有所調(diào)整,是嗎?”

我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鄧思雨似乎沒料到我會這么直接,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更柔和地說:

“劉哥,你別誤會。我們絕對不是偷工減料!只是……在保證口味的前提下,有些地方可能會……優(yōu)化一下成本結(jié)構(gòu)。”

“畢竟,朋友歸朋友,生意歸生意。總不能一直做賠本買賣,你說對吧?”

她最后那句“朋友歸朋友,生意歸生意”,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把冰冷的銼刀,狠狠地刮過我的心。

賠本買賣?優(yōu)化成本?

所以,那些略顯柴硬的肉,減少分量的水果,換掉的餐盒,都成了“優(yōu)化”的一部分。

而我,在他們口中,或許還成了那個不通情理、讓兄弟做“賠本買賣”的人。

甚至,為了解釋他們自己的“不得已”,給我安上了一個“賺差價”的莫須有罪名。

多么完美的邏輯閉環(huán)。

彭燁華大概覺得氣氛不對,趕緊打圓場:“哎,蘊和,思雨不是那個意思!我們的品質(zhì)還是有保證的!你放心!”

放心?我看著他那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忽然覺得很累。

二十多年的交情,在這一刻輕得像茶水上漂浮的一縷煙。

我沒有質(zhì)問關(guān)于謠言的事。

在鄧思雨那番“成本論”和“生意經(jīng)”面前,質(zhì)問顯得多余而可笑。

她已經(jīng)給出了答案——他們或許沒有直接說我在賺差價,但他們心里認定這單利潤微薄,而外界的謠言,正好能為他們的“成本優(yōu)化”提供一個合理的、轉(zhuǎn)移注意力的借口。

甚至,那謠言本身,可能就是從這種“委屈”和“抱怨”中滋生出來的。

我站起身。

“今天的茶不錯。”我說,“公司那邊,我會按流程重新評估一下團餐供應商的履約情況?!?/p>

“你們也好好做,把園區(qū)那些大單子抓住?!?/p>

我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讓彭燁華臉上掠過一絲不安。

“蘊和,你……”

“我先走了,還有點事?!?/p>

我沒再看他,也沒看鄧思雨臉上是否還掛著那完美的笑容。

轉(zhuǎn)身離開時,我聽見鄧思雨在身后輕聲對彭燁華說:“你看,劉哥還是理解我們的……”

理解?

我走出“華宴”的大門,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心里那片曾經(jīng)為友情留出的柔軟之地,此刻荒涼如廢墟,只剩下一句冰冷的回響:

生意歸生意。



07

回到公司,我把自己關(guān)在辦公室整整一個下午。

情緒像困獸,在胸腔里左沖右突,但最終被理性的柵欄牢牢鎖住。

我不能因為個人情緒和未經(jīng)證實的謠言就貿(mào)然行事。

我是行政主管,手里攥著一百多號人的午餐和公司的預算。

一切決定,必須基于事實和規(guī)則。

我打開電腦,調(diào)出與“華宴”的合作協(xié)議、每月付款記錄、以及員工滿意度調(diào)查的歷史數(shù)據(jù)。

然后,我給曾靜怡發(fā)了一份正式的工作指令:

“即日起,啟動對當前團餐供應商‘華宴’為期兩周的履約情況專項評估?!?/p>

“評估內(nèi)容包括:每日餐品抽樣留樣檢查、成本與市場價格比對分析、匿名滿意度深度調(diào)研?!?/p>

“同時,搜集周邊三家備選供應商的資料,進行初步接洽和比價?!?/p>

郵件發(fā)送出去,我感到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既然“生意歸生意”,那就用生意場上的規(guī)矩來辦。

評估工作秘密而高效地展開。

曾靜怡非常專業(yè),所有動作都在日常工作中悄然進行,沒有引起任何波瀾。

每天送來的餐食,她會隨機抽取兩份完整密封留樣。

她通過自己的渠道,拿到了近期主要食材的市場批發(fā)價格波動表。

匿名調(diào)研也設(shè)計得更加詳細,不僅打分,還征集具體意見。

結(jié)果在幾天后陸續(xù)擺在我的桌上。

數(shù)據(jù)不會撒謊:

過去一個月,“華宴”送餐準時率下降百分之十五。

主要肉類食材(豬肉、雞肉)的采購成本預估,低于同期市場同等品質(zhì)原料平均價約百分之八到十二。

而員工滿意度評分,已從高峰期的九十二分,跌至七十九分,接近“需要警告”的臨界線。

匿名意見里,“肉不新鮮”、“水果敷衍”、“味道不穩(wěn)定”、“疑似預制菜”等詞匯反復出現(xiàn)。

我看著那些圖表和文字,指尖發(fā)涼。

原來,在我不曾留意的角落,我曾珍視的友情和信任,早已被“優(yōu)化”得面目全非。

與此同時,曾靜怡也帶來了備選供應商的情況。

最突出的,是隔壁那家“德馨家常菜”。

老板王德文,四十五歲,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廚子出身,經(jīng)營這家店快十年了。

店面不大,裝修樸素,主打的就是實惠、干凈、味道穩(wěn)。

他在我們園區(qū)做周邊幾家小公司的固定工作餐,口碑一直很好。

曾靜怡說:“王老板聽說我們有招標意向,很積極。他說他們店小,不敢說做得多精致,但用料絕對實在,味道家常,保證吃飽吃好?!?/p>

“報價單在這里,比我們現(xiàn)在的預算,還低五個百分點。”

我翻看著“德馨”的報價單,菜品結(jié)構(gòu)實在,沒有花哨的東西,就是扎實的幾葷幾素搭配。

備注里還寫著:可根據(jù)時令調(diào)整蔬菜,保證新鮮;米飯免費添加。

樸實得有些笨拙,卻讓人莫名感到踏實。

我讓曾靜怡安排了一次“德馨”的試餐,以部門小范圍聚餐的名義。

菜端上來,賣相確實不如“華宴”精致,但分量十足,香氣撲鼻。

一道簡單的土豆燒牛腩,牛肉燉得酥爛入味,土豆吸飽了湯汁。

一道清炒時蔬,油亮碧綠,能吃出蔬菜本身的清甜。

大家吃得贊不絕口。王德文親自過來打招呼,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話不多。

“各位領(lǐng)導吃好,不夠再加。都是家常味道,別嫌棄?!?/p>

他的眼神誠懇,甚至有些局促,和彭燁華談起生意時的圓滑截然不同。

那一刻,我心里那架搖擺不定的天平,重重地沉向了一邊。

公私分明,擇優(yōu)而用。這本就是我最初應該堅守的原則。

因為摻雜了私情,我一度偏離了軌道。

現(xiàn)在,是時候撥正回來了。

不是為了報復那荒謬的謠言,也不是為了宣泄被辜負的憤怒。

僅僅是因為,作為一個職業(yè)人,我必須對得起自己的崗位,對得起公司發(fā)的薪水,對得起那一百多位信任食堂的同事。

我做出了決定。

08

做出決定和執(zhí)行決定之間,隔著一段異常艱難的心理路程。

那個周末,我?guī)缀鯊匾刮疵摺?/p>

腦海里像有兩個小人在激烈打架。

一個是我,行政主管劉蘊和,拿著冰冷的評估數(shù)據(jù),說:必須換,這是你的職責。

另一個也是我,彭燁華的兄弟劉蘊和,拿著泛黃的老照片,說:二十多年了,真要走到這一步?

我想起彭燁華電話里哽咽的感激,想起鄧思雨曾經(jīng)溫柔的笑臉。

也想起茶水間飄來的低語,想起鄧思雨那句“朋友歸朋友,生意歸生意”。

最終,所有紛亂的思緒,都定格在評估報告上那些下滑的曲線和刺眼的評價上。

信任一旦被撕開缺口,再修補也是裂痕斑斑。

而工作,容不下這么多裂痕。

周一早上,我紅著眼睛走進辦公室。

先叫來曾靜怡,將最終決定告知她。

“通知‘德馨家常菜’的王老板,今天下午過來簽合同,下周一正式接替供餐。”

“合同期暫定一年,明確獎懲條款,尤其是質(zhì)量與食品安全條款?!?/p>

曾靜怡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絲復雜,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贊同。

“好的劉哥,我馬上去辦?!?/p>

“還有,”我頓了頓,聲音有些干澀,“給‘華宴’的彭老板發(fā)一份正式的公函?!?/p>

“內(nèi)容是:因在近期例行履約評估中,發(fā)現(xiàn)餐品質(zhì)量穩(wěn)定性、滿意度評分等關(guān)鍵指標未達協(xié)議約定標準,經(jīng)綜合評估,決定自下周一起終止合作。感謝以往的支持?!?/p>

公函措辭冷靜、客觀、不留情面,完全按照商業(yè)合作終止的范本。

曾靜怡默默記下,輕聲問:“需要……電話溝通一下嗎?”

我搖搖頭:“按程序走吧?!?/p>

電話溝通什么呢?聽他的辯解?還是聽鄧思雨新一輪的“成本論”?

又或者,面對他可能的怒火與質(zhì)問,我是否能保持徹底的冷靜?

不如讓白紙黑字的公函,替我說出所有該說的話。

下午,王德文準時來了。

他換了一身相對干凈整齊的衣服,但手上還有洗不掉的油煙痕跡。

我把合同遞給他,條款逐條解釋。

他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最后在簽名處,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用力按上手印。

“劉主管,您放心?!彼掌鹱约旱哪欠莺贤?,鄭重地說。

“我這人不會說什么漂亮話,但答應的事,一定做到。菜,保證是用心做的。”

我看著他誠懇的眼睛,伸出手:“合作愉快,王老板?!?/p>

“哎,合作愉快!”他雙手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卻溫暖有力。

送走王德文,我站在辦公室窗前。

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很美。

我知道,發(fā)給“華宴”的那封公函,此刻應該已經(jīng)到了彭燁華手里。

暴風雨,就要來了。

但我心里異常平靜。

那是一種割舍掉錯誤負重后的平靜,雖然帶著痛,卻清晰而堅定。

我拿起手機,屏幕干干凈凈,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信息。

或許,他還沒看到。又或許,他正在醞釀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無論如何,路已經(jīng)選了,就只能往前走。



09

平靜只維持了不到兩個小時。

晚上七點多,我正在家里隨便煮碗面條,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彭燁華”三個字。

我盯著那名字看了幾秒,擦擦手,接了起來,按下免提。

“劉蘊和!”聽筒里傳來的聲音幾乎是咆哮,震得手機嗡嗡作響,背景音雜亂,像是在大街上。

“你他媽什么意思?!終止合作?公函?你跟我來這套?!”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扭曲,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我放下鍋鏟,走到客廳沙發(fā)坐下,語氣平靜:“公函上寫得很清楚?;谠u估結(jié)果?!?/p>

“評估個屁!”他破口大罵,“什么狗屁評估!不就是你劉大主管一句話的事嗎?!”

“劉蘊和,我他媽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二十多年的兄弟,你就這么坑我?!”

“看我生意剛有點起色了,眼紅了?還是嫌我沒給你塞夠好處?!”

他的話像淬毒的刀子,一刀刀捅過來。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jié)泛白,但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

“彭燁華,合作終止,是基于過去一個月,你提供的餐品質(zhì)量嚴重下滑,員工滿意度跌至紅線以下的事實。”

“與誰眼紅、誰給好處,沒有關(guān)系。純粹是商業(yè)決策?!?/p>

“商業(yè)決策?哈哈哈!”他笑得癲狂而凄厲,“好一個商業(yè)決策!劉蘊和,你裝什么大尾巴狼?!”

“當初要不是我看在兄弟情分上,接了你這單,你以為你那點錢我多稀罕?!”

“現(xiàn)在找到更便宜的了?還是人家給你返點更多了?!”

他終于把最骯臟的揣測吼了出來。

我閉上眼,心底最后一絲溫度也散盡了。

“公函附件里有詳細的評估報告和數(shù)據(jù)對比,你可以自己看?!?/p>

我冷冷地說,“至于其他毫無根據(jù)的指控,我沒興趣回應。”

“沒什么事,我掛了?!?/p>

“你他媽敢掛!”他嘶吼著,“劉蘊和,你這就是落井下石!是背叛!”

“我告訴你,這事沒完!我要去你們公司找你們領(lǐng)導!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你劉蘊和是個什么貨色!”

“隨你?!蔽艺f完這兩個字,直接掛斷了電話。

手指有些微微發(fā)抖,不是害怕,是一種強烈的生理性厭惡。

背叛。這個詞從他嘴里說出來,真是莫大的諷刺。

很快,手機又開始響,這次是鄧思雨。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聽筒里傳來的不再是溫柔的“劉哥”,而是尖利刺耳的哭罵聲,語無倫次。

“劉蘊和!你太狠了!你就是故意的!你報復我們是不是?!”

“就因為我上次說了幾句實話,你就不念舊情,要逼死我們嗎?!”

“燁華為了你這個單子,付出了多少心血!你現(xiàn)在說撤就撤,我們的貸款怎么辦?!店怎么辦?!”

“你這個偽君子!假仁假義!我們當初真是瞎了眼把你當兄弟!”

她的哭喊聲混合著彭燁華在背景里的怒吼,像一場拙劣而喧囂的鬧劇。

我默默地聽著,等她的聲音因為喘不過氣而稍微停頓的間隙,開口說:

“評估報告和公函,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文件。”

“你們有任何異議,可以收集證據(jù),通過正式渠道申訴,或者訴諸法律?!?/p>

“此外,我無話可說。”

說完,我再次掛斷,然后迅速將兩人的號碼拉入黑名單。

世界瞬間安靜了。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之聲,和我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我走到電腦前,登錄工作郵箱,將那份包含所有數(shù)據(jù)、圖表、對比分析的完整評估報告,再次發(fā)送到了“華宴”的合同郵箱。

并在正文里附上一句:

“所有決策依據(jù)如上。請查收。祝商祺。”

然后,我關(guān)掉電腦,回到廚房。

那碗面條已經(jīng)糊了,我把它倒進垃圾桶,重新燒水。

動作很慢,卻很穩(wěn)。

我知道,我和彭燁華之間,有些東西,也和這碗面條一樣,徹底糊了,再也回不去了。

也好。

10

日子一天天過去,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德馨家常菜”接替供餐后,初期也有磨合,但王德文態(tài)度極好,有任何反饋立刻調(diào)整。

菜品味道家常但穩(wěn)定,分量實在,很快贏得了同事們的認可。

滿意度評分穩(wěn)步回升到了八十五分以上。

曾靜怡有次閑聊時說:“王老板送餐來,每次都把保溫箱擦得干干凈凈,還問我們夠不夠吃。”

我點點頭,沒多說什么。

偶爾,我會從別的朋友那里,零星聽到一點關(guān)于彭燁華的消息。

聽說他氣不過,真的來公司鬧過一次,被保安攔在了樓下。

領(lǐng)導知道事情原委后,反而肯定了我按章辦事的做法。

聽說“華宴”失去了我們這筆穩(wěn)定現(xiàn)金流后,似乎更加艱難。

彭燁華急于拿下園區(qū)其他大單來彌補,卻因為心浮氣躁,在競標中屢屢受挫。

聽說他和鄧思雨經(jīng)常吵架,店里人心渙散。

這些消息像風吹過水面,在我心里漾開一圈極淺的漣漪,便消散了。

我和他,已經(jīng)成了彼此通訊錄里一個沉默的黑名單名字,和熟人茶余飯后一段不甚愉快的談資。

成年人的絕交,往往就是這樣,沒有激烈的儀式,只是在某個節(jié)點后,默契地退出了對方的生活。

大約四個月后的一個深夜,深秋的風已經(jīng)帶上了寒意。

我被一陣沉重而持續(xù)的門鈴聲吵醒。

透過貓眼,我看到彭燁華搖搖晃晃地站在門外,頭發(fā)凌亂,滿臉通紅,渾身酒氣,靠著墻才能勉強站穩(wěn)。

我皺緊眉頭,本想不開門,但看到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門。

濃烈的酒味撲面而來。

他抬起頭,眼神渾濁渙散,努力聚焦在我臉上,看了好一會兒,才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蘊……蘊和……”舌頭都大了。

“你喝多了。怎么找到這兒的?”我擋在門口,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

我搬家后,并沒告訴他新地址。

“問……問了好多人……”他嘟囔著,身體往下滑。

我嘆了口氣,終究沒法把他扔在門口不管,伸手架住他胳膊,把他拖到樓道里供人休息的長椅上坐下。

他癱在椅子上,仰著頭,看著樓道頂昏暗的感應燈,忽然毫無征兆地哭了起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肩膀一聳一聳,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靠在對面墻上,沉默地看著他。

心里沒有痛快,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片空曠的疲憊。

哭了很久,他才漸漸止住,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

“蘊和……‘華宴’……倒了?!彼麊≈ぷ诱f,眼睛看著地面。

“上個星期……徹底關(guān)門了。債……還沒還清?!?/p>

我“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

“那單子……對我們……太重要了?!彼麛鄶嗬m(xù)續(xù)地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解釋。

“丟了之后……什么都亂了。思雨她……她怪我,我也怪她……”

他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里面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懊悔。

“可是蘊和……我真的……沒想搞砸給你的餐!”

“是思雨!是她背著我……跟采購說,公司那邊的單子利潤固定,又不會跑,食材上……可以‘靈活’一點。”

“省下來的錢,拿去填她之前投資理財虧的窟窿,還有……去撐那些宴請單子的門面……”

“她跟我說,沒事,家常菜而已,吃不出差別。還能多賺點……”

“我……我他媽那段時間只顧著在外面跑新客戶,喝得昏天暗地,店里的事……我根本沒管!”

“后來菜出問題,你提醒我,我還覺得你小題大做……思雨也說,朋友不會計較這些,成本漲了嘛……”

他痛苦地抱住頭,手指插進頭發(fā)里。

“那些謠言……也是她。她跟她的姐妹抱怨,說這單子不賺錢,還要費心思……話傳著傳著,就變了味……”

“她以為這樣能顯得我們不容易,能讓你……能讓你不好意思再提要求……”

“我后來才知道……我他媽才知道!”

他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等我發(fā)現(xiàn)不對,已經(jīng)晚了……東西越用越差,客人意見越來越大……我拉不下臉來跟你認錯,思雨也攔著……”

“再后來……你就把單子撤了。”

他說完了,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癱在椅子上,目光呆滯。

樓道里的感應燈熄滅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路燈微弱的光透進來,勾勒出他蜷縮的輪廓。

我靜靜地站著,他說的這些,有些在我意料之中,有些還是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不是為了那點被克扣的食材,而是為了那精心算計的“靈活”,和那利用友情作為盾牌的“不會計較”。

真相往往比想象的更不堪,卻也更加……尋常。

尋常到令人心灰意冷。

“燁華,”黑暗里,我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你的店倒了,我的工作還得繼續(xù)。我們之間,扯平了?!?/p>

他猛地坐直身體,在黑暗里尋找我的方向,聲音急切而顫抖:

“蘊和!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我混蛋!是我被豬油蒙了心!你……你能原諒我嗎?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嗎?”

像以前一樣?

那個可以毫不猶豫為我掄磚頭的少年,和眼前這個被生活與私心碾壓得面目全非的中年男人。

中間隔著的不只是歲月,還有猜忌的毒、算計的臟、和信任的尸骨。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即使用最巧的手粘起來,裂痕也永遠在那里,提醒著它曾經(jīng)破碎過。

感應燈因為我的腳步聲再次亮起。

我看著他充滿卑微期待的臉,緩緩搖了搖頭。

“回去吧,燁華。好好把債還了,路還長。”

“以后……各自保重吧。”

我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還是兄弟”。

有些話,一旦失去了分量,不如不說。

他眼里的光,一點點熄滅了,最終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掙扎著站起來,踉踉蹌蹌,沒有再回頭,一步一步挪進了下樓的電梯。

電梯門關(guān)上,載著他沉入漆黑的樓道井。

我關(guān)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站了很久。

窗外,城市依舊燈火通明,每一盞燈下,或許都藏著一個被生活打磨、被利益考驗的故事。

我的故事里,曾經(jīng)有一個過命的兄弟。

如今,只剩下一聲散落在秋風里的、悠長的嘆息。

那每月兩萬的團餐單子,像一把精準的手術(shù)刀,剖開了情誼的華美袍子,讓我們都看清了里面爬滿的、名為“現(xiàn)實”的虱子。

也好。至少,不再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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