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玄英注疏《莊子·逍遙游》言，“逍遙，自得之稱。”所謂逍遙，系表達自由，性隨情至，感由心生，將思、憂、悲、喜等主觀感受予以真實展現(xiàn)后所達到的自得狀態(tài)。

中國文人的性情，自秦漢到兩晉，經(jīng)隋唐至兩宋，呈現(xiàn)出由質(zhì)樸嚴謹?shù)骄澎挪�，再從多元恢弘至理智�?nèi)斂的階段面貌。但始終如一的，是對“以天下事為己任”和“神氣獨安寧”的追求。只有在壯志未酬、才華難展時，才會以歸隱田園、放浪江湖為逍遙，并藉此作為堅守氣節(jié)的表達。手揮五弦的嵇康、采菊東籬的陶潛、酒家市眠的李白、白衣卿相的柳永，無不以自己的喜、寧、悠、樂為逍遙。然而，沒有一位文人的人生經(jīng)歷如蘇軾般開合百轉(zhuǎn)、沉浮數(shù)度，也沒有一位文人的詩詞文章類子瞻者固守現(xiàn)實、情懷家國。蘇夫子一改傳統(tǒng)文人“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片面心理。身居廟堂不忘鄉(xiāng)野之悠，人在阡陌亦為利民之舉。夫子之心，本真如一；夫子之行，率性淳樸。其一生所思所為、所好所惡、所念所望、所悲所喜，無不將逍遙之意、逍遙之態(tài)、逍遙之觀、逍遙之感，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層次分明。

問政天下事的“思”逍遙

弱冠之年，以《刑賞忠厚之至論》一文在禮部考試中拔得第二，再以《春秋對義》居第一，殿試中乙科。文章獨步，名震京師。少年意氣，策論千古。希冀以一己之力，明明德、正朝綱、興禮制、安萬民�！拔岷蒙贫芍缜镪栔畧园佥�；吾惡惡而欲刑之，如秋陽之隕群木�！闭戮渲g，以儒家的是非倫理為標尺，明喜怒之情、表好惡之意，無所諱言。論說范圍之寬廣，大有吞天地于己胸、納萬物于吾彀的恢弘氣象。

然其文雖美而和者甚寡�！肮胖^豪杰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jié)，人情有所不能忍者”、“烹混沌以調(diào)羹，竭滄溟而反爵。邀同歸而無徒，每躊躇而自酌”、 “有落月之相隨，無一人而我同” �？梢�，青年蘇軾的憂憤之情，溢言于文表；卓世之慨，獨秀而自賞。

余悸尚存時的“悲”逍遙

經(jīng)烏臺詩案之大驚，貶謫黃州之際，身困貧窮，仕途受阻。但蘇軾并沒有“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而是以“悟此世之泡幻，藏千里于一斑”的豁達，投身于自然之美，甘清貧之悠，戀鄉(xiāng)土之樂，享有生之年。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痹~人直抒胸臆，充分表達了對似驟雨狂風般的逆境困苦不足縈懷的感悟。東坡之上有余田，親為躬耕，身在隴畝，“收薄用于桑榆，制中山之松醪”。

覽名勝以暢游，忘情懷于山水，“吹洞庭之白浪，漲北渚之蒼灣。攜佳人而往游，勒霧鬢與風鬟�！� 觀四時之變化，樂浮生之余閑，“響松風于蟹眼，浮雪花于兔毫。先生一笑而起，渺海闊而天高” 。脫凡塵之憂思，忘往歲之愁煩，“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奮發(fā)當有為的“憂”逍遙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幾經(jīng)蹉跎，在看淡名利、無為物累的同時，逍遙之于蘇軾，并非是不問世事、明哲為己的價值選擇。

一方面，其所任之處，皆為喜愛，“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在杭州疏浚河道、修筑堤防，在儋州興辦學堂、開化邊陲，以切實的為民之舉，享 “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的歲月悠長。另一方面，蘇軾不以“政績”為耀，無以“功利”為念，“人生底事，來往如梭。待閑看秋風，洛水清波”，而泰然處之；加之累年沉淀，日月修為，已無驕矜自喜之心，常為反躬內(nèi)省之舉，“我之大賢歟，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歟，人將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縱情享人間的“喜”逍遙

擊缶且歌，會友當酌。蘇夫子之樂，率真而純粹，意在與天競自由�？v情之際，忘卻了齒發(fā)漸衰的憂煩，遠去了紛爭興敗的掛念�！袄戏蛄陌l(fā)少年狂”、“鬢微霜，又何妨！持節(jié)云中，何日遣馮唐”。不惑之歲仍然飽有少年郎般的進取之心，萬丈豪情，沖破紙上！逍遙之態(tài)，躍馬眼前！突顯了中國文人的“入世”之喜，此謂“狂”喜之逍遙也！

生活中的蘇軾也有自悠自樂的“竊”喜之逍遙。謫官海南，嘗蠔而覺美，作書與子曰，“無令中朝士大夫知，恐爭謀南徙，以分此味”�？嘀袨闃�，不失幽默，自得悠閑之態(tài)，在短短數(shù)字言語之間油然呈現(xiàn)。與美食同等重要的，便是酒。不同于李太白的酌時興高、飲后自賞，酒之于蘇夫子是“酒困路長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門試問野人家”的安逸與舒適；同時，酒亦是一味遠離塵囂的方劑與分隔俗事的屏障，“試問江南諸伴侶，誰似我，醉揚州”“酒醒還醉醉還醒，一笑人間今古�！�

詩書酒飲，闊論古今；躬行實干，功名薄淡。廟堂之上佐奉天子，琴瑟之音相伴仕卿；竹林內(nèi)外談笑鴻儒，阡陌市井同樂走卒。蘇文忠公為后世的中國文人開創(chuàng)了一種全新的逍遙視域：黎眾在胸，行止為公；山水恣意，物我兩忘。人生待到回首處，堪逍遙吟唱——“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

◎本文來源：“中華書局1912”（作者：孫寶光），文章版權(quán)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刪除；圖片由豆包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