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315，今年的晚會依然勁爆：雙氧水泡過的雞爪、注射用的三無“外泌體”、沒證據沒效果的“增高療法”、找演員做的“專家健康講座”、躲避監(jiān)管的狂飆電動自行車、給AI大模型投喂廣告內容的軟件、引誘投資的股票騙局。

這些信息里，“外泌體”這個詞對一些人來說很陌生，對醫(yī)美圈子的人來說則名氣頗大。

315晚會中的外泌體，講了什么事？

在一些醫(yī)美機構的宣傳里，外泌體是一種神奇的抗衰物質，打到臉上就能變成細胞需要的任何東西，起到抗衰的作用。

但據網友反應，臉部注射外泌體后抗衰效果不明顯，過敏、痤瘡倒是緊隨而來。

不僅如此，甚至有商家廠家宣傳外泌體包治百病。

記者探訪的生產商基地中，就有前來求醫(yī)問藥的老人，購買公司給出的藥品和醫(yī)療方案；還有廠家和醫(yī)療機構合作的注射點，有關節(jié)炎、腎病、糖尿病的患者正在接受靜脈注射外泌體。

據315晚會介紹，“外泌體包治百病”的結論無從談起，但收費卻是實打實的，三次治療的費用為6萬元。

不論是用作醫(yī)美還是用作醫(yī)療，外泌體的應用都沒有得到批準，因此注射到消費者體內的都是三無產品，療效和安全都難以保證。最好的情況是幾萬元打了水漂；最壞的情況，則是本應被妥善治療的疾病墜入了更深更險惡之地。

但你可能也聽說過，著名的抗衰富豪布萊恩·約翰遜用過它治禿頭，金·卡戴珊也在醫(yī)美時用它。

這種小東西，究竟是靈藥，還是值得過街老鼠？

外泌體，細胞用的快遞員

簡單點說，外泌體就是細胞自然產生的、從細胞內排到細胞外的一些物質。

電子顯微鏡下的外泌體（exosome）長這樣[1]

或許能實現特定的功能

最早，科學家們覺得外泌體是細胞往外丟的垃圾袋，里面裝的是細胞不想要的廢物。

但后來研究發(fā)現，外泌體其實是細胞之間互發(fā)的“快遞”，讓細胞可以轉移物質和信息，而且因為成分復雜，所以也能傳遞復雜的信息。

衰老的細胞可以發(fā)出“我老了”的信息

免疫細胞可以發(fā)出“速來支援”的信息

癌細胞可以會發(fā)出“請支持我生長”“免疫系統(tǒng)別攻擊我”的信息

因此有科學家會想，來自特定細胞的外泌體，可能有那種細胞的功能。

來自干細胞的外泌體，也許可以啟動組織修復；

來自免疫報的外泌體，也許可以調節(jié)免疫應答。

用來當運送藥物的快遞員

既然外泌體能在細胞間傳遞信息和物質，是不是也可以裝載藥物、精準地把藥物送到某種細胞里面呢？

更厲害的做法是，有的藥物沒法穿過血腦屏障進入大腦，如果讓外泌體當快遞員來送藥，藥物就能進入大腦去治病了。

為什么我們還沒用上外泌體�。�

上面說的，都是很有希望的研究方向，但也只是研究方向了。目前關于外泌體的開發(fā)，依然停留在實驗室和臨床實驗階段。

因為把外泌體開發(fā)成產品，是件很困難的事情[3]。

外泌體太復雜了！

外泌體不是一種東西，而是一大類東西。

外泌體可以來自很多種不同的細胞，光是人的外泌體，就可能來自干細胞、癌細胞、骨髓細胞、脂肪細胞、牙髓細胞等等。

而其他動植物，也都有不同的外泌體。

外泌體太難做標準了！

外泌體對培養(yǎng)條件很敏感，即使來自相同類型的細胞，也可能包含有不同的東西。

這家公司提供的“外泌體”，和那家公司提供的外泌體，很可能是全然不同的兩包物質。那些成分既可能對人有益處，也完全可能對人有害，甚至可能帶來危險。

總之，外泌體的質量不均勻，安全性不確定。對監(jiān)管部門來說，要給這么混亂的外泌體制定管理規(guī)則，是非常困難的事。

但在監(jiān)管部門還在緩慢研究細則時候，已經出現了一片外泌體療法的“法外之地”。

看看醫(yī)生怎么吐槽外泌體醫(yī)美的

首當其沖的就是醫(yī)美。

在社交媒體上用“外泌體”為關鍵詞搜索，就會看到很多國內外的醫(yī)美廣告，其中有的診所提供植物來源的外泌體[5]，有的提供來自鮭魚的外泌體。

用鮭魚外泌體治療痤瘡的前后對比，但治痤瘡而已，真的犯得著用到外泌體嗎？

當然，抗衰網紅/換血富豪布萊恩·約翰遜（Bryan Johnson）也沒錯過這個潮流。他把外泌體用來快速鎮(zhèn)定皮膚以及防止禿頭。

這一通操作猛如虎，看得一些正規(guī)整形醫(yī)生都感到害怕。

紐約的兩位美容醫(yī)生Kopelman父子忍不住專門做了幾個視頻，吐槽布萊恩的外泌體療法。

布萊恩拿著用于自己皮膚的外泌體，右邊面色凝重的是Joel Kopelman醫(yī)生。

布萊恩在對自己的頭皮用外泌體，右上角對此操作面露痛苦之色的是Ross Kopelman醫(yī)生。

①在使用外泌體的同時，一起用上諸多療法。這樣其實分不清效用到底是來自正規(guī)療法還是別的什么。很多療法同時用，會增加副作用風險。

②可能傳染疾病。布萊恩使用的外泌體來源，生產廠家說是來自骨髓干細胞和人類臍帶干細胞，問題是這些外泌體完全可能攜帶某種可以傳染人的疾病。

用外泌體，還有其他風險嗎？

對于這些已經在悶聲發(fā)財的外泌體療法，臨床醫(yī)生和研究者的態(tài)度大概是：

這**都啥玩意？

在他們看來，這些市售的“外泌體”，從頭到腳都是問題：

是不是外泌體都不好說，可能只是一些植物動物提取物

就算是外泌體，來自什么細胞系？

如果是安全的細胞，那么外泌體是怎么提取分離的？分離后有進行鑒定嗎？確定有多少外泌體嗎？

質量控制如何？提取過程里會不會引入致病因子？確定無菌嗎？不含內毒素吧？

保存和運輸過程里有沒有冷藏？外泌體會不會降解？

就算外泌體保存得都很好，這些外泌體的安全性如何？有效性如何？要以什么方法來使用這些外泌體？

這些情況，我們搞研究的都不知道咋做啊，你們做生意的怎么就會了呢？

上面提到的問題，搞研究的人都不知道怎么操作，做生意的人倒是都會了。

不僅會做，還敢吹。

英國雷丁大學的再生醫(yī)學副教授達里厄斯·維德拉（Darius Widera）博士專門研究過外泌體療法，2023年他在《干細胞研究與療法》期刊上發(fā)了篇論文[11]，調研的就是外泌體療法的亂象——有用于皮膚護理的，有用于治療禿頭的，有宣稱自己能治療新冠、關節(jié)炎、帕金森、萊姆病、糖尿病、癌癥、阿爾茨海默癥、自閉癥的……

敢吹好處，但字字不提風險。

舉個例子，來自腦細胞的外泌體就是一種“雙刃劍”，既可能攜帶促進神經退行性疾病的分子，也可能攜帶具有神經保護作用的分子，具體效果取決于它們攜帶的“貨物”[12]。

有理論風險，也有真實事故。

2019年，FDA在官網上發(fā)布過關于外泌體產品的公開警告[13]，原因是有多個內布拉斯加州的患者，因接受未經批準的含有外泌體的產品治療，而經歷了嚴重的不良事件。

2022年，廣東藥監(jiān)局發(fā)布過關于“外泌體化妝品”的警告[14]：

2023年，日本一家知名私人整容診所給至少四名患者施用了外泌體（來自干細胞上清液），其中一個患有 IV 期肺癌的使用者在用后癌癥迅速惡化[15] 。

三類外泌體，有希望成功

不過，外泌體依然是個有希望的研究方向，有很多科研人員正在為此努力。

科研界正在研究的，大多是來自人類細胞的外泌體。一些關于外泌體的臨床實驗也在進行中，主要是如下三個方向——

①用人類來源的外泌體，治療疾病。

②用改造過的外泌體，遞送藥物。

③用來自外泌體的線索，診斷疾病。

用于治療的，主要是源自人類細胞的外泌體，特別是人類干細胞來源的外泌體（stem cell-derived exosomes, SC-Exo） [17] 。它們有希望成為干細胞療法的弱化版——效果更弱，但更安全，畢竟干細胞在復制過程里可能失控，而外泌體只是一群不能自我復制的生物分子。

還有一些體外的細胞實驗和動物實驗，顯示出來自干細胞的外泌體可以產生抗衰老作用。

然后是用外泌體來靶向送藥。外泌體的外層可以作為保護層， 保護藥物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不被降解。

卡羅林斯卡學院的Samir EL Andaloussi就曾經嘗試將抗癌藥物多柔比星（doxirubicin）裝載到外泌體中，這些外泌體的表面帶有特定抗體，在實驗里實現了顯著減少黑色素瘤生長的效果。

最后，外泌體有希望用于診斷疾病，判斷疾病的來源、發(fā)展和預后。

從血液/腦脊液等等樣本里分離出的外泌體，能提示 “細胞正在經歷什么”的線索。

美國安德森癌癥中心的癌癥生物學家拉古?卡魯里(Raghu Kalluri)就在研究與癌癥相關的外泌體，他說，癌細胞可能會通過外泌體“說服”周圍細胞支持它生長，而腫瘤周圍的細胞也可能通過外泌體，向免疫系統(tǒng)發(fā)出求救信號，“外泌體在癌癥進展和轉移里肯定起作用，這是一個活躍的研究領域�！�

總之，外泌體是很有希望的研究方向。但目前的營銷、炒作起到了負面效果，或許反而讓大家對這種有潛力的治療方向，更加不理解和抗拒；讓這個領域變得道路更曲折、監(jiān)管更嚴格。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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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Wang CK, Tsai TH, Lee CH. Regulation of exosomes as biologic medicines: Regulatory challenges faced in exosome development and manufacturing processes. Clin Transl Sci. 2024 Aug;17(8):e13904. doi: 10.1111/cts.13904. PMID: 39115257; PMCID: PMC11307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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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Fujita, M., Hatta, T., Ikka, T., & Onishi, T. (2024). The urgent need for clear and concise regulations on exosome-based interventions. Stem Cell Rep., 19(11), 1517–1519. doi: 10.1016/j.stemcr.2024.09.008

[16]Burke, K. (2020). Patient information and safety notice: extracellular vesicles/exosomes and unproven therapies. Retrieved from https://www.isev.org/patient-information-and-safety-notice--extracellular-vesicles-exosomes-and-unproven-therapies

[17]Tan, F., Li, X., Wang, Z. et al. Clinical applications of stem cell-derived exosomes. Sig Transduct Target Ther9, 17 (2024). https://doi.org/10.1038/s41392-023-01704-0

[18]Lee H, Cha H, Park JH. Derivation of cell-engineered nanovesicles from human 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s and their protective effect on the senescence of dermal fibroblasts. Int J Mol Sci. 2020;21(1):343.

[19]Chen, X., Luo, Y., Zhu, Q., Zhang, J., Huang, H., Kan, Y., ...Chen, X. (2024). Small extracellular vesicles from young plasma reverse age-related functional declines by improving mitochondrial energy metabolism. Nat. Aging, 4, 814–838. doi: 10.1038/s43587-024-00612-4

[20]Wang, C.-K., Tsai, T.-H., & Lee, C.-H. (2024). Regulation of exosomes as biologic medicines: Regulatory challenges faced in exosome development and manufacturing processes. Clin. Transl. Sci., 17(8), e13904. doi: 10.1111/cts.13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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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游識猷，李小葵

編輯：李小葵，Lu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