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人孟龍?zhí)叮橥炫e人，于京城一道客居。這天兩人漫步進入一座不大的廟宇，廟里有一位暫住的行腳老僧。老僧見有來人，穿好僧裝，帶領他們在廟里轉轉看看。

本篇一上來，口氣顯得輕松、散漫，無所謂，無因果與必然邏輯。也許是懶洋洋，也許是追求佛心佛緣佛性，或者干脆說，這是在順便流露一下人生的漂浮性、非確切性、夢幻性、非鑿實性，即易逝性與非可持可恃性。恰如現(xiàn)如今說沒有北京戶口與固定職業(yè)而生活拼搏在北京的人是“北漂”“京漂”，本文中的和尚與二客，都是“漂人”。細想一想，上千萬非漂的有戶口有身份的人，誰又當真需要并且指望獲得一百五十年戶籍與定居呢？

而宗教界人士，他們追求與塵世拉開距離，他們的家居歸屬觀念比世俗人要淡薄得多，所謂游方僧、行腳僧、云游道人以及伊斯蘭教里的“加迪蓋爾”，都是行走四方的“漂者”。

漂浮感是一種空虛感，似乎不會太得意；但固定、固化的幾十年如一日的人生，又會是一種什么樣的呆板、狹隘與無趣？關于自由與浪漫的觀念，其實常常離不開漂浮。人們喜歡描寫“到處流浪”的歌曲或文學作品，不是偶然的。

同時，包括一些大慈大悲的語言說法，空啊無啊漂啊幻啊虛啊光陰似箭啊白駒過隙啊，說忒多忒頻了，也只不過是鸚鵡學舌、庸人自擾、無助無補，越說越皮相，越說越?jīng)]意思，倒不如中華文化的“既來之，則安之”，大俗，或通大雅大安大智。

大殿里豎著高僧雕像。雕像兩邊墻上畫著生動壁畫。

寺廟里，又弄生動的壁畫做啥？壁畫與高僧，互相需要并且能夠協(xié)調(diào)一致嗎？也別說，魯迅稱贊過正定隆興寺的菩薩倒坐雕像，是美麗的東方美神。嗯，既然色即是空，空中又豈可無色？無色，哪兒來的空感空念？無空，哪兒去的色？

東面墻上畫了不少仙女，可稱天女散花，中間有個梳散垂發(fā)型的女孩兒，拈花微笑，櫻唇欲動目光如水。

美女出現(xiàn)在寺廟的墻壁上，遠近有無虛實，相反相成。

“拈花微笑”的姿態(tài)、身體、表情、道具、語言與禪意佛心，這些形象與觀念，原本出自佛祖禪宗，到了《聊齋志異》這里，則是來自壁畫中的垂發(fā)美少女。美好的形象與概念，出自宗教也出自藝術，出自終極信仰也出自生活飲食男女，出自終極寂寞也出自螻蟻稊稗磚瓦屎溺；它們體現(xiàn)的是佛法、道性，色空、陰陽、愛憎、高低、貴賤……人生的哲思妙理，產(chǎn)生與毀滅、吸引與排 斥、超越與沉迷的二分性與一致性、互悖性與結合性，體現(xiàn)了中華文化中老子的“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的看家本原與要領。

朱舉人看著畫中人，心神搖曳，迷醉蕩漾，魂馳神往。

多情多煩惱，無情唯虛靜，煩惱苦絞痛，虛靜大寂滅。讀者，你選擇煩惱抑或虛靜呢？

忽然，朱舉人覺得自己身體飄動，騰云駕霧，附上壁畫。

另一種飄，是人欲、人文與藝術的飄。人的一生，不可天天時時騰云駕霧，在云霧中討生活，但多少有幾次騰云駕霧的體驗，也是難得與寶貴的。

身旁殿堂樓閣，異于人間情景。一位老僧在座席上宣講佛法，

是不是那位漂游暫住于斯廟的行腳和尚呢？

四下群僧聽講。朱舉人加入僧人當中。不一會兒，有人牽動他的衣襟。回頭看正是那個垂發(fā)少女，含笑前來，轉身便走。朱舉人立時跟上。

來如仙女，跟如嬰兒。來得絕美，跟得自然，太自然了就略顯失禮失態(tài)。

越過彎曲有致的長廊，少女進入一間小屋，朱舉人停下腳步不敢再往前走。

嗯，即使在飄飄悠悠的夢幻里，朱舉人也自律起來了，這也叫“知止而后有定”，不知止只能沒譜兒。

少女轉頭，手拿鮮花，向他揮動招引。

招引？誘惑？親切溫馨？是美妙還是輕狂？是性情還是下賤？性情是下賤的嗎？

朱舉人跟了過去。

跟而后再跟之。跟跟復跟跟，與君不別離。到底有沒有自主自覺自律自我的主體性呢？看來，主體性不等于個人性，主體性包含著相互性、匯聚性與親和性。

房間里并無他人，舉人急急忙忙抱住少女，

少女倒也不怎么拒絕。另外一個世界，另外一個維度，不那么戒律森嚴，也好。同時總感覺不無失態(tài)，缺少了禮數(shù)和詩意，缺少了審美與精神的人文升華，缺少了程序與體貼的講究與完善，沒有更好地與動物本能拉開距離，閃電式直奔主題的動作令人嘆息。

兩個人嬉戲享樂。

本是少年游，欲說便止休，千般應體貼，萬事才從頭。

過了會兒少女關門離開，告訴朱舉人不要出聲。

畫中人還怕聲響？

夜間她又來了。

來來復來來，止止復止止，入畫方相歡，離墻萬念逝。

如此過了兩天。

女伴們發(fā)現(xiàn)了朱舉人，對少女調(diào)笑說：“肚里小娃娃老大了吧，還留著小丫頭式的頭發(fā)假裝大姑娘嗎？”姊妹們拿來頭簪耳環(huán)，催她改成少婦發(fā)型。少女羞得說不出話來。

羞澀也是一種享受，躲避也是一種獲得，私密更是一種獨享的驕矜。同時又是天真爛漫少女時代的失落。

夢里、畫里、墻上的幻想人生，竟然幸福得比世俗人生更簡單明了、干干凈凈，它說明幸福有時是人生的簡單化，而復雜與麻煩，常常與半吊子的人文精神價值糾結攸關。

在壁畫與夢境中，時間的概念淡化了，不但一天等于二十年，而且一分鐘等于N晝夜。這里有歡喜也有傷感。人生得意且成歡，莫使芳華逐逝水。幾番興會幾番悲，志異聊齋恁體味。

一個女伴說：“姊妹們，在這里呆的時間太長，人家倆會不高興我們?！?/blockquote>

百年不變的謔語，王蒙這一代人，當年的說法是“不要夾蘿卜干”。

眾女伴邊笑邊離開。朱舉人看看少女，發(fā)髻高聳，發(fā)釵低壓，比垂發(fā)時更加艷麗迷人。

嗯哏，可以理解為什么有些地區(qū)的風習是封閉遮蓋禁看女性的頭發(fā)了。

四顧無人，他和女郎難分難解，舉人聞到的是蘭草與麝香的氣息，他很舒服。

蒲氏所作《畫壁》，生動活潑，裊娜多姿。小男女動了情，不受阻撓限制，好事好成好福好享，你歡我笑，你大膽我往前走，畫中游，夢中樂，肚里培育小娃，頭上梳妝少婦，美哉善哉順哉！ 生氣貫注，如臨其境，幸甚至哉，歌以詠心！

這時響起皮靴走路鏗鏗聲響，還有鎖鏈嘩里嘩啦，傳來眾聲喧嘩。少女吃驚坐起，與朱舉人一起往外看，見到一個金甲衣使臣，黑臉膛，手拿鎖鏈大錘，威嚴嚇人，女孩子們圍繞在他身邊。金甲使臣說：“人齊了沒有？”眾女子回答：“全到了。”

有快樂就有對于快樂的核查，有歡喜就有對于歡喜的管理，有美女就有對于美麗的警惕，有熱情就有對于熱情的中止。

有什么辦法呢？有快樂就有放縱，有歡喜就有非禮，有美麗就有困惑，有熱情就有無恥。

針對幸福的警察也必須常常出現(xiàn)。中國傳統(tǒng)，替底層身份的人打掩護，這叫護民，現(xiàn)在或叫下有對策，卻也可以說是“刁民”傳統(tǒng)，或威權與無政府狀態(tài)的混生，這表現(xiàn)了前現(xiàn)代治理的難處。

金甲使臣又說：“要是有人窩藏外界凡人，必須立馬報告，不可自己找事兒！”眾女子同聲說：“沒有！”

同聲打掩護，民間潛規(guī)則也。

金甲使臣轉身，鷹隼般兇狠地盯視四面，意欲大搞搜查，多情少女嚇得面無人色，對朱舉人說：“快往床底下趴！”她自己打開墻上小門，慌張?zhí)优堋?/blockquote>

別忘了她是畫，是畫中人物。

朱舉人趴在床下，不敢大口出氣。聽到皮靴嘎嘎，可能是人來了又走出去了。又一會兒，人聲漸漸平息，朱舉人略覺踏實，但門外仍有響動。他不安地藏匿了很久，覺得耳邊如蟬鳴，眼前冒火星，難以忍受。除靜待少女，也無他法，他完全忘掉自己是從哪里來的了。

幸福大發(fā)了，太如意了，必陷險境。幸虧眾姊妹相互維持，得以糊弄。人間仙界，畫上夢中，也許，正因為有各種清規(guī)戒律，逼迫促狹，幸福才更加令人珍惜，快樂才更加令人沉醉，而且中華傳統(tǒng)文化里講情面，講變通，講厚道，講“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某些節(jié)點上人們會在無意間互相行行方便。這種習氣對于構建現(xiàn)代法治社會有若干阻滯，但過往時代，志異故事中，倒也不無寬松適宜之感。

孟龍?zhí)对诜鹚麓蟮?，發(fā)現(xiàn)朱舉人失聯(lián)，問老僧。老僧一笑：“許是聽佛法去了？”

人生百相，俱是佛法，聽佛法在老僧言語中，成為對人子的嘲笑。咦！

孟龍?zhí)秵枺骸霸谀膬耗?？”答說：“離這兒不遠?！边^了一會兒，老僧用手指敲墻呼叫：“朱施主走了好久該回來了吧？”這時，壁畫上出現(xiàn)朱舉人形影，他靜靜站立，側著耳像在聽什么。

墻上出現(xiàn)人影側耳佇立的細節(jié)極妙。

老僧又喚說：“讓你的朋友久等了。”

久等之說，有禪佛當頭棒喝意味。

朱舉人于是飄飄搖搖地從墻壁上下來，

另有一飄，心亂腿軟。

灰溜溜，呆傻傻。

再次嘲笑。

孟龍?zhí)兑惑@，慢慢相問，朱舉人說，他是趴在床底下，聽到叩墻聲震耳，才走出來的。 大家一塊兒再去看壁畫上那位拈花少女，已是螺髻高挺，再披發(fā)了。

有形有跡，無影無蹤，少女已少婦，美夢成虛空。

朱舉人驚異中向老和尚行禮，問是怎么回事。老和尚笑說：“幻從（人）心生，貧僧又能知道什么呢！”朱舉人心結難解，孟龍?zhí)缎某逼鸱?。兩人趕緊起身告別，沿臺階逐級而下，離開此地。

某種意義上說，《聊齋志異》寫的是“幻”，幻得多彩多姿，乃生“異”焉。異，或有貶義，如異己、異端、異心、黨同伐異，尤其是在敵我矛盾沖突中，標新立異有相當?shù)奈ｋU與負面性質(zhì)。在美學、文藝學當中，異，當代文論稱之為“陌生化”，或指創(chuàng)造性、新鮮感，暗示的是對于老一套千篇一律的厭煩與創(chuàng)造性的突破。

《畫壁》至此，從幻之異回到真之常態(tài)，一下子落到日常之興索然，陌生化坍塌效應發(fā)生。這是多篇《聊齋》之結尾難以救治的先驗危機。

這也是佛法，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彩絢麗了半天，結尾不過空空如也。

同時，王按，色非是空，空非是色?；蛘吒b密的說法應是：色必（或終）成空，空必生（成就）色?？斩?，色而空，大化無始無終。更同時，生即是（向）死，死即是生（的完成）；生即是生（無疑），死就是死。生死色空，都是0，都可以是∞,是N，是正負數(shù)難以分別。

異史氏說：幻想幻境從人心主觀產(chǎn)生，人能有這個說法，好像有點道行了。人有淫欲，就會出現(xiàn)低級不雅的幻想。人有了低俗不雅，又會出現(xiàn)恐慌失態(tài)的情狀。

人難免本能的某些低俗，人文又必須用力追求升華乃至脫離低俗。人生中時有俗情與雅念互 ?；ゼm纏互救贖。

菩薩讓你體驗的千萬幻象幻境，其實也是人自 己的胡思亂想。

這個邏輯令人想到《金瓶梅》，此書寫了一堆丑惡糜爛，說是 為了摒棄丑惡與糜爛，作品作者才不能不暴露男女丑態(tài)。你讀了， 不大會認為從中得到的是道德教訓。而《聊齋志異》，作者也需要 聲明自己的禁欲道德主張，其實也許流露更多的是不無天真與美好的人文理想。

法師苦口婆心，教誨勸解，可惜的是沒有多少人聽進去，又 有誰能脫離凡俗，遁入山林修行呢？

多新鮮啊。過度地反世俗化，干脆提倡進入山林修道，這不現(xiàn)實，很難成功。

讀到本篇作者的小結，反而成了脫俗之流俗，庸俗之陳詞。

但我又猜測天才難測的蒲松齡，他的小說《畫壁》寫了天真 的愛情交會之美，這已經(jīng)夠大膽突破的了，他必須再發(fā)表一些俗論，才能自我保護，順勢創(chuàng)新，而不是標異樹敵，自找麻煩。

二十一世紀的讀者，有誰能不喜歡壁畫上的垂發(fā)（注意，不是現(xiàn)代披肩發(fā)，是童發(fā)下垂，但令人聯(lián)想到披肩發(fā)）美少女，不喜歡她與佛祖同樣深邃雋永、溫存祥和、優(yōu)雅高遠的拈花而笑的風姿呢？誰不喜歡她的舉花相招、引情入室呢？如果這是夢，就如此美麗溫存地夢他一回吧。不可妄為，好的；不可妄夢，不一定吧？如果這是幻想幻境幻象，就親愛溫柔密不透風地擁抱起融化起這一切幻想幻境幻象吧。這才是佛，這才是大光明境，這才是光天化日、赤誠相好。這才是舒坦融化，天真爛漫，狎游得趣，不避褻謔。這才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這才是天命、天理、人欲，順天承運，福樂人倫。

中國封建社會鬧“男女之大防”，有時鬧得太偏執(zhí)極端，個別會鬧得病態(tài)恐怖。讀讀水滸好漢武松與石秀殺嫂、宋江殺妻的血腥描述吧。而性鐵律的另一面是性特權性霸占性殘害。

恰恰是《聊齋志異》里的作反面教材展示的輕描淡寫的壁畫故事，雖然有它的不充實不豐富簡單化之憾，說明它沒有獲得充分美化豐滿生長的氛圍與土壤，只能萌萌一閃，畢竟還是還原了性愛的歡喜自在，單純明朗，美麗動人。

女孩兒們的“肚內(nèi)小娃”之論也是天真無邪，純凈如林泉雪水，如春風喜雨。沒有女性的“肚內(nèi)小娃”，還能有人類的繁衍與延續(xù)嗎！

蒲松齡不敢違背道德律令，應有的道德律令是必需的。他講了夢與壁畫的幻想的少年愛情段子，但他要在故事中強調(diào)：這一切美好、人性的追求只是幻覺，轉瞬即逝，寫到的這些幻象卻又單純可喜，而寫到的以維持風紀臣子身份出現(xiàn)的糾察隊長，兇神惡煞，逆天忤性。而我們更古老的信念信仰本應該是“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的。

這很特殊?；镁?、畫壁，最多是工藝界、建筑界、寺院宗教界、藝術界，畢竟不是天界、神界、仙界。蒲氏筆下的幻與畫，完全直面了人間，又比人間更簡化，更單純，更童趣，尤其是更審美。有幾個人讀《畫壁》當真只知接受老漂和尚的解讀，而不是哪怕只短時間沉浸在朱舉人的小小美夢中呢！

【原文】

江西孟龍?zhí)叮c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蘭若，殿宇禪舍，俱不甚弘敞，惟一老僧掛褡其中。見客入，肅衣出迓，導與隨喜。殿中塑志公像。兩壁圖繪精妙，人物如生。東壁畫散花天女，內(nèi)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櫻唇欲動，眼波將流。

朱注目久，不覺神搖意奪，恍然凝想。身忽飄飄，如駕云霧，已到壁上。見殿閣重重，非復人世。一老僧說法座上，偏袒繞視者甚眾。朱亦雜立其中。少間，似有人暗牽其裾?；仡?，則垂髫兒，囅然竟去。履即從之。過曲欄，入一小舍，朱次且不敢前。女回首，舉手中花，遙遙作招狀，乃趨之。舍內(nèi)寂無人，遽擁之，亦不甚拒，遂與狎好。既而閉戶去，囑勿咳，夜乃復至。如此二日。

女伴覺之，共搜得生，戲謂女曰：“腹內(nèi)小郎已許大， 尚發(fā)蓬蓬學處子耶？”共捧簪珥，促令上鬟。女含羞不語。 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歡?！比盒Χ?。 生視女，髻云高簇，鬟鳳低垂，比垂髫時尤艷絕也。四顧 無人，漸入猥褻，蘭麝熏心，樂方未艾。忽聞吉莫靴鏗鏗 甚厲，縲鎖鏘然。旋有紛囂騰辨之聲。女驚起，與生竊窺， 則見一金甲使者，黑面如漆，綰鎖挈槌，眾女環(huán)繞之。使 者曰：“全未？”答言：“已全?！笔拐咴唬骸叭缬胁啬湎陆?人，即共出首，勿貽伊戚。”又同聲言：“無?！笔拐叻瓷睐?顧，似將搜匿。女大懼，面如死灰，張皇謂朱曰：“可急匿 榻下?！蹦藛⒈谏闲§椋Ф萑?。朱伏，不敢少息。俄聞靴 聲至房內(nèi)，復出。未幾，煩喧漸遠，心稍安，然戶外輒有往 來語論者。朱跼蹐既久，覺耳際蟬鳴，目中火出，景狀殆不 可忍。惟靜聽以待女歸，竟不復憶身之何自來也。

時孟龍?zhí)对诘钪?，轉瞬不見朱，疑以問僧。僧笑曰：“往聽說法去矣?！眴枺骸昂翁?？”曰：“不遠?！鄙贂r，以指彈壁而呼曰：“朱檀越，何久游不歸？”旋見壁間畫有朱像，傾耳佇立，若有聽察。僧又呼曰：“游侶久待矣?！彼祜h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目瞪足軟。孟大駭，從容問之，蓋方伏榻下，聞叩聲如雷，故出房窺聽也。共視拈花人，螺髻翹然，不復垂髫矣。朱驚拜老僧，而問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貧道何能解?！敝鞖饨Y而不揚，孟心駭而無主。即起，歷階而出。

異史氏曰：幻由人生，此言類有道者。人有淫心，是生褻境；人有褻心，是生怖境。菩薩點化愚蒙，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動耳。老婆心切，惜不聞其言下大悟，披發(fā)入山也。

——此文收錄于 四川人民出版社《極限聊齋：王蒙神侃〈聊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