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讀到女作家趙燕飛的散文集《脈與絡》。起初捧起這本書時，便在想她為何起了這樣一個書名，晃眼看去，猶如一棵樹及枝干，勁結卻并不招搖，也不花哨。待讀到書中的文字之后，便很快明白了她的用意，是以“脈”為根，錨定血緣、故鄉(xiāng)與來時路；以“絡”為枝，延展人情、世事與當下行，將一個女子的生命軌跡、情感褶皺與人生思考，真誠地鋪展開來。

再細讀，又覺其實還藏有更多的深意，竟如曲徑通幽，卻不迷茫，只是耐人尋味，那些細碎的日常、溫熱的瞬間、清醒的感悟，如同細密的針腳，縫補起一代人日漸模糊的歸屬感。脈與絡，恰也是生命的網(wǎng)格。如果按中華醫(yī)學的說法，脈為氣血運行之主干，絡為分支蔓延之細徑，一脈一絡，交織共生，方能維系生命運轉。散文集《脈與絡》分為上下篇，上篇“脈”，是生命的本源與根基，是刻進骨子里的牽掛；下篇“絡”，是人生的延展與相逢，是行走世間的羈絆。從《我們的房子》到《嶺上開遍映山紅》，從《郁》到《你為什么不飛》，總共二十篇散文，并非宏大敘事，大多以小見大，以樸素的筆觸，于尋常瑣事中見真情，于平凡瞬間里藏哲思，勾勒出一幅幅滋味多樣的生命圖景，生老病死、痛苦、孤獨、迷茫……她直面生命的固有困境和超越，通過悄然無聲的暗自覺醒、情感聯(lián)結，希望在生命歷程中實現(xiàn)精神的成長與升華，從而尋覓生命的價值與意義。

她的敘述是從“來處”開始的，又是到“來處”結束的�！拔�?guī)湍赣H算了一下，她老人家親自建造的房子有一套，親自裝修的房子有兩套，親自賣掉的房子有兩套，親自住過的房子有七套。”開篇《我們的房子》，說到爺爺奶奶傳給父母的房子，說到母親住過的房子，有歲月的痕跡，有成長的記憶，是對家，也是對“來處”滿滿的眷戀�！霸鹤忧懊嬗幸蛔ü怍贼缘拇笏畮�，后面是一個平緩的小山坡。山坡上面種了很多梨樹，那是爺爺奶奶的果園，也是我和堂哥堂姐的樂園。幾陣春雷過后，雪白的梨花開得滿坡都是，惹得蜜蜂和蝴蝶嚶嚶嗡嗡飛個不停。”《蠻好》《禮性》《疑難雜癥》等篇什，是對生活悲歡的坦然接納，人生的旅途也帶來層層遞進的感悟，“母親的頭發(fā)全白了。父親的頭發(fā)也全白了。他們都老了，我也一天天老去。當頭上出現(xiàn)第一根白發(fā)時，我輕輕嘆了一口氣。當頭上有了十幾根白發(fā)時，我竟然無所謂了，就像因為腰椎疼痛而終日躺在沙發(fā)上的母親，早就忘了染發(fā)劑曾有多么重要。”《嶺上開遍映山紅》，無論磐石嶺上的映山紅是否開放，都是世上最美的來處與去處，那是故鄉(xiāng)的象征，是童年的樂園，更是深埋于地下的根系，汲取養(yǎng)分，讓生命有了底氣，有了歸屬。

下篇“絡”表現(xiàn)的是與世界的相擁。大千世界里的日常瑣事，對于個體而言則有可能會是驚濤駭浪，趙燕飛以近乎坦白的姿態(tài)，描述了生活中經(jīng)歷的人和事，一次次偶然的相逢，一次次或揪扯或幸運的交集，涵蓋了人世間的喜怒哀樂。那些細密的絡脈，經(jīng)由煙火人間的真實紛至沓來：“業(yè)主群經(jīng)常發(fā)布重要信息：要挪車的趕緊——樓下有交警在抄牌；瀏陽河那邊有草莓種植基地，想摘想買的趕緊去；有新的公交線路經(jīng)過我們這邊；幼兒園在摸底調查；小學開始報名了……”通過趙燕飛筆下，讀者不僅可以看到根脈尚存的故土，還能感受到當下充滿變數(shù)、清濁同在，甚至越來越密集的人工智能、虛擬空間的現(xiàn)實，伴隨著新的迷惑、無奈，以及會意，堅韌和希望。

趙燕飛的文字，自然如小溪流淌，帶有一種節(jié)制的溫柔，于淡淡的敘述中，蘊含著執(zhí)拗和韌性。寫母親借錢買房的片段，沒有描寫母親的窘迫與委屈，只通過小姨的轉述，寥寥數(shù)語便勾勒出母親要強又柔軟的性子。寫重返勝利村看到老房殘垣的場景，沒有大肆抒發(fā)傷感，只寫“荒草叢中躲著半堵殘墻”“一只紫色的蝴蝶飄飄悠悠飛過”，再搭配母親視頻里低啞的聲音，那份對歲月的回望、對故土的眷戀，便在克制的敘述中自然流露，余味悠長。她以小見大，于細微處滲透深情，上梁時的鞭炮與糖果、蚊帳里飛舞的螢火蟲、屋旁搖曳的鳶尾與鳳仙花、半夜偷偷跳起的橡皮筋、母親送來的酸蘿卜炒肉，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日常片段，在作者筆下被細細描摹，帶著生活的溫度，如涓涓細流，緩緩浸潤人心。她從“來處”最后又寫到《來處》，可為全書的點睛之筆。小時候獨自往返故鄉(xiāng)從不迷路，長大后依賴導航，卻在熟悉的酒店里迷失路徑，可又偏偏在闊別多年的故鄉(xiāng)，能精準找到老房子的殘垣斷壁。這些真實的細節(jié)意味深長，記憶會模糊，但刻在骨血里的鄉(xiāng)愁、藏在心底的來處。血緣與親情，故鄉(xiāng)與老家，是人生之脈；前往四方，與人交集，是人生之絡。當人生的去處變成來處，當最初的來處成為最后的去處，生命的脈絡便愈發(fā)清晰。《脈與絡》帶給讀者很多啟示，當人們處在這個快節(jié)奏的時代，總是匆匆趕路，忙著追逐遠方，忙著奔赴未來，卻常常忘記了自己的來處，忽略了從過去到現(xiàn)在的意義，以及生存的價值。我們依賴科技，但在虛擬世界里迷失；我們擁有了一定的物質，卻常常感到精神的孤獨�！睹}與絡》以一個人的真切感悟告訴讀者，無論走多遠，都不要忘記根之所在；無論經(jīng)歷什么，都要珍惜身邊的擁有。如作者在后記中所言：“天地與日月同在。那些生生不息的故事，仍在繼續(xù)�！彼云洫氂械膶懽黠L格，將平凡生活寫出了力量和溫度，寫出了言近旨遠的哲思。

原標題：《讀書 | 葉梅：不忘來處的真誠表達——讀趙燕飛散文集《脈與絡》》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郭影 金晶

來源：作者：葉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