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沙鎮(zhèn)到上仲鎮(zhèn)那條坑坑洼洼的鄉(xiāng)路，和涂走了十五年。路兩旁的桉樹從碗口粗長到一人合抱，他的人生軌跡卻像路面上那些補丁摞補丁的瀝青，在烈日下泛著不自然的油光。

一九九八年夏天，和涂第三次收到二本錄取通知書時，父親蹲在田埂上抽完三支“大豐收”，終于說：“去吧，家里還有兩頭豬?！蹦赣H連夜縫的被褥里，藏著賣雞蛋攢的八百塊錢?；疖囬_動時，和涂看見父母越來越小的身影，像兩株被風吹彎的稻子。

多年后他坐在真皮沙發(fā)上回想，人生第一個轉(zhuǎn)折點發(fā)生在漢東市住建局傳達室。復讀班的同學在這里當干事，遞給他一把掃帚：“先干著，車局長喜歡勤快的?！焙屯繏吡巳齻€月大院，終于在一個暴雨天，把滑倒的車大喜扶進辦公室，又冒雨買來云南白藥。雨停時，局長拍了拍他的肩：“小和啊，有眼力見。”

錢小小第一次出現(xiàn)在他面前時，穿著孕婦裝。那是二〇〇一年秋天，房地產(chǎn)商錢大寶的獨生女，像朵過分飽滿的月季。車局長做媒時話說得含蓄：“小小欣賞踏實人。”婚禮在錢家別墅舉行，岳父握著和涂的手：“轉(zhuǎn)正的事，下個月辦?！蹦请p手肥厚溫熱，讓他想起老家過年時剛出鍋的豬頭肉。

婚后的床很大，大到中間能再睡兩個人。錢小小常在深夜突然擰亮臺燈：“你身上有土腥味。”她懷著孕，脾氣像六月的雷陣雨。和涂學會在陽臺抽煙，看城市的燈火如何一點點吞噬星空。兒子出生時，岳父把出生證遞給他：“姓和，叫何。人可何，是問句。”他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嬰兒，突然想起母親說過：莊稼人最怕取名帶問號。

市委辦的走廊長得像沒有盡頭。和涂端著保溫杯，學會在領導面前微微弓背。錢大寶的關系網(wǎng)細密如蛛絲，每次飯局都有一根新絲線纏上來。二〇〇六年他去上仲鎮(zhèn)當鎮(zhèn)長那天，岳父在酒桌上對眾人說：“我這女婿，實誠?！睂嵳\兩個字像兩枚圖釘，把他釘在椅子上。

劉芊琪來報到時，白襯衫袖口磨起了毛邊。這個農(nóng)家女孩笑起來有虎牙，匯報工作時總先鞠一躬。第一次在駐村點過夜，她泡了兩碗方便面，突然說：“鎮(zhèn)長，您眼睛里很累?！蹦蔷湓捿p得像月光，卻撬開了他銹死的心鎖。他們在防汛值班室偷偷擁抱時，窗外正下著二十年一遇的暴雨。

墮胎是在小診所做的。劉芊琪第二次從手術室出來時，臉白得像紙。她沒哭，只是握著他的手說：“你要好好的。”那時和涂已經(jīng)是鎮(zhèn)黨委書記，正在競爭副縣長。岳父打來電話：“關鍵時期，別犯糊涂?！彼粗〈采咸撊醯呐?，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骨子里流的還是父親那輩人的血——自私、懦弱、善于算計。

離婚協(xié)議簽得很順利。錢小小只要兒子，不要他半分錢。“你這種泥腿子，”她最后說，“永遠洗不干凈鞋底的糞?！弊叱雒裾謺r，和涂想起多年前離鄉(xiāng)的火車，原來這些年他一直在兜圈子。

前妻再婚那天，他偷偷去過酒店對面。富關騫穿著嶄新制服，胸前的紅花紅得刺眼。后來那人走私入獄的消息傳來時，和涂正在給女兒喂奶。劉芊琪輕聲說：“她一個人帶三個孩子，不容易?！蹦谭凵淄Ｔ诎肟?，他想起那個取名帶問號的兒子——和何，如今該上初中了。

清明回鄉(xiāng)掃墓，父母墳頭的柏樹已亭亭如蓋。老鄰居拽著他看自家新房：“托你的福，村里路修通了?！彼锕?，突然看清自己這一生：不過是一株寄生在權力藤蔓上的瓜，看似節(jié)節(jié)高升，根卻從未扎進土里。

返程時路過金沙鎮(zhèn)，那座當年他扶車局長走過的臺階還在。雨水把它沖刷得干干凈凈，像從未有人在此滑倒，也從未有雙手在此伸出。車緩緩駛離時，和涂在后視鏡里看見自己的眼睛——渾濁、疲憊，深處還殘留著一九九八年那個農(nóng)家少年最后的光。只是那光，早已照不亮任何前路，只夠在深夜驚醒時，瞥見靈魂上洗不掉的淤泥。

女兒在兒童座椅里咿呀學語，妻子哼著搖籃曲。這溫馨畫面突然讓他打了個寒顫：他這一生，踩著多少人的真心走到了今天？而那些被踩過的真心，會不會在某個雨季發(fā)芽，長成絆倒他女兒那一代的荊棘？

車過收費站時，和涂搖下車窗。晚風灌進來，帶著稻花將開未開的腥甜。他深深吸了一口，那氣味瞬間把他拽回父母蹲在田埂上的那個下午。原來故鄉(xiāng)從未放過他，它只是變成另一種形式，在他每個春風得意的時刻，悄悄爬上他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