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年末，國產劇迎來豆瓣年度最高分——目前已漲至8.7的《反人類暴行》。

上周我們進行年終盤點時，曾結合網播數據與豆瓣評分指出，2025年尚未出現真正意義上的“劇王”。（相關閱讀：2025年的國產劇，爆款和口碑不可兼得？）

但若僅從創(chuàng)作層面衡量，《反人類暴行》無疑當之無愧。

這部作品在創(chuàng)作技法上的精湛、敘事結構上的精巧，以及美學風格的建構，足以與2023年的《漫長的季節(jié)》比肩。

百度百科中，《反人類暴行》的定位為歷史劇，而非抗戰(zhàn)劇。這決定了這部劇的敘事不是主題先行或情緒先行，而是真實先行。

那么，何為歷史的真實？

環(huán)境、道具、服裝等固然是構成真實感的一環(huán)，但最重要的，是人物的真實。

人物的行為邏輯、心理動機及其在時代中的命運變遷，既是歷史的最小單位，也蘊含著歷史全部的復雜性。

《反人類暴行》最難得之處，在于以全景式的視角，刻畫了三類人物：

第一種，是偽善而殘酷的侵略者，如劇中731部隊首惡石井四郎（新井蒼士 飾）；

第二種，是或悲慘或勇敢的底層民眾，如貨郎佟長富（江奇霖 飾）及其家人、在“滿族共和”口號下淪為犧牲品的舞子（周美君 飾）與千代子（安沺 飾）；

第三種，是身處時代洪流中搖擺、迷茫，既無力反抗又心有余悸的“中間人”，如為防疫給水部制圖的荒川良平（章宇 飾）、拍攝滿映電影的導演小島幸夫（尹正 飾）。

這三類人物的創(chuàng)作難度逐級遞增，尤其是最后一種。

尤其是這樣敏感的輿論環(huán)境、這樣一個特殊的題材，如何在妥善安放大眾情緒的前提下，盡可能真實地呈現“中間人”，難度極大。

但這部作品不僅做到了，而且完成得相當出色。

對于早已被抗戰(zhàn)劇高度模板化的第一類人，《反人類暴行》并未重復過往敘事，而是從細節(jié)入手層層鋪陳。

劇中多次出現“馬路大”（日語：圓木）一詞，并通過不同角色之口追問：什么是“馬路大”？為何這樣稱呼那些民眾？

這種思維在全球歷史上的極端慘案中是高度相似的。

極權主義研究學者漢娜·阿倫特，對“惡”的定義是“把人變成多余”。這就是“馬路大”這個稱謂背后讓人不寒而栗的惡意。

對于第二類人，這部劇并未急于讓主角佟長富蛻變?yōu)橛⑿郏参雌嬗^化舞子與千代子的苦難，而是以詩意而溫情的筆觸，給予他們平等的注視。

無論是在冰雪中尋馬的貨郎，還是在火車上雀躍的少女，導演首先呈現的，是他們對于生活傾注的愛。

膽小如鼠的佟長富甘冒生命危險去找馬、討錢，是因為想起了妻子的叮嚀；

舞子與千代子遠赴他鄉(xiāng)投身于一句宏大口號的背后，是對新生活的熱切渴望。

即便奮不顧身可能會走向死亡，所謂的新生活其實只是謊言，也絲毫不減他們全心投入時所展現的韌性與光彩。

至于第三類“中間人”，他們的搖擺與無奈，恰恰是一部追求真實的歷史劇最應呈現的部分。

荒川良平與小島幸夫在某種意義上當然是侵略者的幫兇，但通過他們的眼睛，我們更清晰地看到極權體制內部的運作邏輯。

他們心中尚未完全泯滅的善意，以及那種迫于形勢的無力不作為——那是人性的灰，也是歷史的灰。唯有將這種灰度鐫刻進影像之中，對于“731”的敘事光譜才算完整。

《反人類暴行》的第一、二集，分別從佟長富和荒川良平的視角展開敘事。

這兩集有一個顯著的共同點，都出現了主人公深陷夢魘的情節(jié)。

在佟長富的夢魘中，他看到太奶教自己狩獵，以及一匹被獵殺的馬。

這一夢境像是他現實處境的投射：年少時，他被作風剽悍的太奶教導要成為一個獵殺者，但在日軍統治的現實碾壓下，長大后的他卻更像那匹任人宰割的馬。

這個夢既解釋了他對家馬二條的情感依戀，又揭示出他心底的恐慌。后續(xù)當佟長富終于覺醒并決心反抗時，這個夢還會再次出現。

荒川良平的夢魘與幻覺同樣關乎恐懼。來到防疫給水部后，表面上他得到了一份光鮮的工作，對上級指示也表現得唯命是從。

但就像他在船上高喊“王道樂土，五族協和”只是一場表演一樣，荒川良平在防疫給水部所目睹的種種慘無人道的景象，不斷沖擊他的認知，并與他內心真正認同的道德準則相違背。

懷疑、矛盾、恐懼……種種情緒交織成幻象：下水道里忽然出現的眼球、畫紙上涌出的黑色血液、蘋果表面滋生的細菌。

夢境與幻覺，都是一個人最為私密的體驗。這些片段不僅是故事情節(jié)的一部分，更是導演引領觀眾進入這段歷史的方式。

在各類報道與敘述中，這類題材常被與各種宏大主題相勾連。這本身無可厚非，是歷史書寫的必然。然而宏大敘事往往也帶來遮蔽與簡化，人被抽象為某種身份或敘事符號。

而通過夢境與幻覺這樣的私人體驗，劇中角色得以被還原為具體的、鮮活的人。

佟長富的軟弱與覺醒，固然關聯著民族命運，但在此之前，這首先與他的成長經歷與個人認知密切相關；

荒川良平固然可以被劃分為“反派”，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在這場戰(zhàn)爭中沒有經歷創(chuàng)傷。

“731”是一段無法忘卻的恨史。事實上，面對這樣的題材，講述仇恨是最簡單的路徑，但唯有講好“人”的故事，才能真正講好這段歷史。

最后，想單獨談談這個劇名。

第一是紀實性。

無論是冷靜克制的敘事方式、沉穩(wěn)寫實的鏡頭美學，還是在每集片尾播放的真實歷史錄音，都賦予了這部作品一種“證據”般的重量。無需多余的渲染或煽情，真實自有萬鈞之力。

這也解釋了為何許多觀眾在觀看時，會感覺像在看一部紀錄片。

第二集片尾的伯力審判錄音

更難得的是，這種紀實并非只針對某個切面或某個群體，而是進行了多維度、全方位的歷史還原。

因此，我們不僅能在劇中看到像佟長富這樣的中國底層民眾，也能看到如成田一男（周政杰 飾）那般受極權思想荼毒的日本青年，如何從一個被蒙騙的普通人，逐漸淪為喪失人性的劊子手；

還有像小島幸夫這樣自詡為知識分子的日本人，如何被政治話語洗腦，成為暴行體制的幫兇。

第二是國際視野。

“反人類暴行”，說明這并非、或者說不僅僅屬于兩個民族之間的歷史恩怨，而是全世界、全人類都應共同關注與反思的歷史悲劇。

在剖析納粹德國集中營暴行的紀實作品《奧斯維辛：一部歷史》中，導讀這樣寫道：

“歷史學應該致力于引導人們懂得為什么會發(fā)生這樣的罪惡，還有什么比這個目的更為重要呢？倘若不能懂得為什么發(fā)生這樣的罪惡，你就不能環(huán)視這個世界，思考它為什么會再次發(fā)生�！�

如果說紀實性是為了讓觀眾重新看見并正視這段歷史，那么國際視野則是在此基礎上的深刻反思�；赝皇墙K點，在回望之后能更清醒、更堅定地向前走，才是真正的目的。

如果要用一句話推薦《反人類暴行》，我的答案是：

時代需要這樣的作品，世界需要這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