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毀耶穌像，是以色列持續(xù)抹除基督徒存在的一部分。以色列軍方近日在黎巴嫩南部，一名士兵用錘子砸向一尊耶穌像。

這一畫面令人震驚，也因此迅速傳遍全球。它用一個鏡頭呈現(xiàn)出一種褻瀆：粗暴、直觀、無可否認，而許多人至今仍想把這種行為當作個別異常事件。

以色列軍方證實，這起事件發(fā)生在基督徒村莊代貝勒，并對此表示譴責，稱已處罰涉事士兵。但更深層的問題，不在于這件事只發(fā)生過一次，而在于仍有太多人愿意把當?shù)鼗酵介L期以來早已認出的某種模式，當成例外。

發(fā)生在黎巴嫩的這一幕，并不是從黎巴嫩才開始的。它暴露出的，是一種早已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被占領土顯現(xiàn)的姿態(tài)。

位于耶路撒冷、長期監(jiān)測以色列及東耶路撒冷針對基督徒襲擊事件的“羅辛教育與對話中心”記錄顯示，2025年，以色列人制造了155起反基督徒事件。該機構稱，這體現(xiàn)出一種“持續(xù)且不斷擴大的恐嚇與攻擊模式”。

其中，肢體攻擊是數(shù)量最多的一類，神職人員則是最常見的目標。羅辛中心對“砸毀”與“擠壓”兩類事件的區(qū)分，尤其有助于看清問題。

所謂“砸毀”，是最容易登上新聞標題的那些事件：被褻瀆的雕像、遭破壞的教堂、在網(wǎng)絡上傳播的畫面。

所謂“擠壓”，則更安靜，也更持久：吐口水、騷擾、恐嚇、阻攔，以及那種低強度卻持續(xù)存在的羞辱感。它會讓一個群體越來越?jīng)]有安全感，也越來越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有未來。

羅辛中心的報告清楚指出，巴勒斯坦基督徒之所以脆弱，不僅因為他們是宗教少數(shù)群體，也因為他們的民族身份。

在約旦河西岸被占領地區(qū)和東耶路撒冷，教會領袖一再警告，定居者襲擊、行動限制，以及不斷加深的不安全氛圍，正迫使基督徒，尤其是年輕人，開始考慮離開。

受到威脅的，不只是基督教象征物，更是現(xiàn)實中仍然存在的基督徒群體。而這一群體的規(guī)模，早已因多種原因持續(xù)萎縮。

這片土地上基督徒人數(shù)的減少，反映的是以色列占領之下數(shù)十年累積的壓力：流離失所、移民外流、人口增長放緩、經(jīng)濟困境，以及一輪又一輪的暴力。

過去一個世紀里，伯利恒的基督徒人口占比大幅下降：1947年約占總人口的85％，到2017年，伯利恒地區(qū)已降至約10％。

2020年一項針對巴勒斯坦基督徒的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推動移民外流的最主要因素，是與占領相關的現(xiàn)實處境，包括檢查站、定居者襲擊和土地被沒收。我的家人在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義期間前往美國的經(jīng)歷，也是這個故事的一部分。

人們會為石頭上的基督遭到擊打而悲傷，但當圣地的基督徒被恐懼和不確定感層層圍困時，發(fā)出的聲音卻少得多。

太多時候，西方基督徒對一尊圣像遭冒犯的反應，遠比對一個群體被緩慢侵蝕來得迅速。一尊破碎的雕像之所以能激起憤怒，是因為它看得見；而一個不斷萎縮的教會群體，往往并不顯眼。

一個社會不會憑空走到這一步。它是通過長期的輕蔑習慣、對恐嚇的常態(tài)化默許，以及公共生活對巴勒斯坦人——包括其中的基督徒群體——日益冷硬，才一步步走到這里。

少數(shù)事件是“砸毀”，但更多事件是在“擠壓”；而持續(xù)不斷的“擠壓”，會讓一個群體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有未來。

這才是今天巴勒斯坦基督徒面臨的更深層危險。他們面對的是一種環(huán)境：騷擾變得司空見慣，消失則開始變得可以想象。

在這樣的氛圍中，問題已不再只是基督徒在理論上是否受到保護，而是他們在現(xiàn)實中是否還能堅持生存下去。對許多地區(qū)之外的人，尤其是那些經(jīng)常談論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人來說，這一現(xiàn)實仍奇怪地處于不可見狀態(tài)。

人們會為石頭上的基督遭到擊打而悲傷，但當圣地的基督徒被恐懼和不確定感層層圍困時，發(fā)出的聲音卻少得多。

巴勒斯坦基督徒是這片土地肌理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任何聲稱關心圣地的人，都應當對他們的流失感到警惕。

他們不是遺跡，也不是別人神學或政治敘事中的象征性道具。他們是活生生的群體，有名字、有歷史、有記憶、有墓地，也有仍可能失去的未來。

如果西方基督徒真想與這一地區(qū)的基督徒站在一起，就不能只譴責一張駭人的畫面。他們必須直面使這一切成為可能的更深層氛圍。他們必須傾聽當?shù)鼗酵桨l(fā)出的警告，也必須停止對巴勒斯坦基督徒生活被消滅這一現(xiàn)實表現(xiàn)出事實上的冷漠。

那尊被砸碎的耶穌像真正提出的問題，不是某一次行為是否越過了道德底線，而是世界是否終于會注意到那些多年來一直生活在這種壓力之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