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方 圓

趙阿平在工作。 本報記者 方 圓攝

滿語文研究部分科研成果。 圖為受訪者提供

趙阿平的滿文書法作品《天道酬勤》。 圖為受訪者提供

滿語，一種極度瀕危語言。目前，全球僅有我國黑龍江省少數(shù)滿族村屯的不足20位老人，能以滿語會話交流。

在黑龍江大學滿學研究院研究室屏幕上，播放著一幀幀音像資料：黑龍江齊齊哈爾市富裕縣三家子村，老人用滿語口述家族遷徙史與滿語詞語、民間故事；鄂倫春族的八旬老人，吟唱狩獵古調；同江市赫哲族老人，用赫哲語演繹著當?shù)貍鹘y(tǒng)曲藝“伊瑪堪”……

屏幕前，研究院教授趙阿平神情專注。從基本詞匯到情景對話、民間傳說，她逐一審核整理音像記錄，分析語音、語法、語義等內容。

趙阿平是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滿通古斯語言語料數(shù)據(jù)庫建設及研究”的首席專家，在滿學研究這一領域，她已經深耕40個年頭。面對大量珍貴的音像資料，趙阿平不覺得累，只覺得每天的時間不夠用。

田野調查留存珍貴語料數(shù)據(jù)

彌足珍貴的音像資料從何而來？答案藏在無數(shù)次的田野調查之中。

三家子村是我國目前仍保留滿語口語的村落，也是趙阿平的常駐調研地。為了跟蹤調查記錄滿語及其文化，趙阿平持續(xù)40年來到三家子村，向村里的老人、語言文化傳承人請教。

“很多會用滿語交流的老人年事已高，我們在與時間賽跑，如果不及時搶救，滿語口語或許將徹底失傳，造成文化遺產的重大損失?！壁w阿平剛開始做滿語田野調查時，就意識到這個問題。

過去，由于技術水平有限，田野調查得來的信息，只能用紙筆、磁帶等傳統(tǒng)方式記錄留存。隨著科技發(fā)展，趙阿平想到，能否將現(xiàn)代化技術用于民族語言文化記錄傳承？她開始思考，如何用數(shù)字化技術對采集的音像資料進行錄制整理、分析歸檔，建立一個客觀、真實的多模態(tài)語料數(shù)據(jù)庫。

2019年，在趙阿平的主持下，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滿通古斯語言語料數(shù)據(jù)庫建設及研究”啟動，針對滿語、赫哲語、鄂倫春語、鄂溫克語、錫伯語這5種語言進行系統(tǒng)性搶救記錄與研究。黑龍江、新疆、內蒙古、遼寧、吉林、北京……多年來，只要是使用滿通古斯語族語言的區(qū)域，就有趙阿平帶領團隊進行田野調查的身影。

“建好數(shù)據(jù)庫的關鍵是客觀記錄，不摻雜研究者的解釋，為后世留存瀕危語言的真實面貌。即使該語言最終消亡，其聲音、形象和文化內涵仍可被后人感知和研究，這些真實的記錄，不僅能夠為滿學，也能夠為民族學、人類學、歷史學等多領域的研究提供可靠的原始資料和科學依據(jù)。”趙阿平說。

研究不能停留在語言表層

趙阿平出生在一個書香浸潤的家庭。年幼時，酷愛文史的父親常為她講述中國古代歷史。這在她心中埋下了追尋歷史文化的種子。她在哈爾濱師范大學就讀歷史專業(yè)時，老師鄧中綿教授一句“搞清史必須學習滿語文，利用滿文文獻方能有所突破”，讓她選定學術方向。

1986年，趙阿平開始研修滿語，后來進入黑龍江省滿語研究所從事科研工作，并先后擔任《滿語研究》期刊編輯、主編。在多方協(xié)調下，黑龍江省滿語研究所于1999年整建制遷入黑龍江大學，并成立了黑龍江大學滿族語言文化研究中心，創(chuàng)建了培養(yǎng)滿學高層次復合型后繼人才的平臺。

清代留下了浩如煙海的滿文檔案史料，涉及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多方面，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

“每種民族語言背后都有其特定的文化內涵?！壁w阿平認為，“研究語言不能停留在語言表層，還應結合其歷史文化，力求突破和創(chuàng)新?！?/p>

經過長達10年的鉆研，趙阿平開創(chuàng)了滿學研究新方向——“滿族語言與歷史文化研究”：將滿語研究與歷史學、文化學、人類學、考古學等學科相結合，拓展了研究的道路，推動學科深入發(fā)展。她的專著《滿族語言與歷史文化》《瀕危語音——滿語、赫哲語共時研究》等，正是這一融合研究的成果。這一成果不僅揭示了語言是文化深層密碼的載體，也為中華民族共同體研究提供新的視角。

培養(yǎng)高層次復合型人才

95后博士生韓雨默，在本科期間因一堂滿語課，遇見了趙阿平教授。講臺上，趙老師將艱深的滿語語法規(guī)則拆解，融入歷史長河與民族故事里，那些沉睡的字符仿佛被賦予了生命。畢業(yè)后，韓雨默主動找到趙阿平，希望繼續(xù)攻讀這一方向，如今韓雨默已成為滿語滿學研究的專業(yè)后繼人才。

這些年，趙阿平培養(yǎng)了300多名本科生，50多名研究生、青年專業(yè)骨干，以及來自海外的博士生。

“只有培養(yǎng)高層次復合型人才，滿學這門學科才能真正地傳承下去。”趙阿平感嘆。

在國際上，滿學一直受到廣泛關注。趙阿平認為，我國滿學研究的國際話語權需要持續(xù)提升，培養(yǎng)后備人才日益緊迫。

2000年設立中國少數(shù)民族語言文學(滿語)碩士學位點，2005年設立滿語文與歷史文化本科生學位點；2007年開始招收博士生，2010年設立中國少數(shù)民族語言文學(滿通古斯語族)博士學位點、博士后流動站……黑龍江大學滿學研究院已形成頗具國際影響力的學術梯隊。

“滿學不僅是解開歷史密碼的一把鑰匙，更是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重要實證依據(jù)。通過系統(tǒng)性搶救保護研究，讓沉睡的滿文文獻‘活起來’，將瀕危的滿語傳下去，方能守護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精神根脈?！壁w阿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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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28日 11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