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問！下面兩個字體，用你的手機看，哪個更容易一眼辨認？

A 是黑體，B 是宋體。打開手機，公眾號正文、微博、新聞 App、系統(tǒng)設置菜單，幾乎清一色地都是黑體；但奇怪的是，如果翻開紙質(zhì)書，就會發(fā)現(xiàn)絕大部分的紙質(zhì)書都采用宋體。

為什么會這樣？難道是因為“電子”和“紙質(zhì)”水火不容？還別說，答案確實跟“載體”有關，但也不止于此。

在大部分電子產(chǎn)品環(huán)境下，黑體更容易辨認

在我們目前使用的電子產(chǎn)品環(huán)境下，黑體的確更容易辨認。但這里有一個重要前提：字體是唯一變量。

黑體的特征是筆畫基本粗細一致，宋體則是橫細豎粗。如果電子屏分辨率低，橫畫就看起來很糊，筆畫看不清，字自然也就看不清了。

有研究者實驗測量了黑、宋、楷、隸四種字體的辨認閾值，也就是字縮到多小還能認出來。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可辨認度由高到低依次是黑體、宋體、楷體、隸體，黑體贏得干凈利落。

在另一項測試漢字辨認速度的實驗中，被測字體中最容易辨認的黑體比最難辨認的宋體（MT Sung）快了 33%，差距顯著。

要是單論“認字”這件事，黑體的優(yōu)勢是真實存在的，絕非玄學。

但為什么有的人覺得黑體字難讀？

但問題是，我們?nèi)粘Ｗ龅娜蝿湛刹皇钦J字，而是閱讀。這兩件事有本質(zhì)上的不同。

1 閱讀時，大腦是一塊一塊讀的，不是一個字一個字讀

如果大腦真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掃描，那讀一段 500 字的文章，眼睛就要精準地停頓 500 次——這效率也太低了。

實際上，眼球在閱讀時做的是一連串短促的跳躍（saccade）和停頓（fixation）。每次停頓約持續(xù) 200 至 250 毫秒，而每次停頓時，眼睛在中央視野里能看清細節(jié)的范圍其實很小，只有 2 到 3 個漢字；但視野周邊區(qū)域也在同步提取周圍的信息，為下一次跳躍做預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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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處理這些信息的方式不是逐字解碼，而是把若干字符“打包”成信息塊來處理，在認知學中，這個機制被稱為分塊（chunking）。研究者曾經(jīng)通過眼動實驗測量了中文讀者的感知廣度，發(fā)現(xiàn)簡體中文讀者每次注視大約能看 4 個漢字。

因此，研表究明，漢字的序順并不定一能影閱響讀。比如當你看完這句話后，才發(fā)這現(xiàn)里的字是亂的。

2 在排版中，可辨認度和可讀性是兩碼事

可辨認度（legibility）指的是字體能不能被識別，比如手寫體是可辨認度里相對最低的；而可讀性（readability）指的是連續(xù)讀一大段文字時，整體是否流暢、省力、不容易疲勞。一個字體的可辨認度高，排出來的文章不一定好讀。

舉個例子，假如行距太窄，眼球從行末跳回下一行開頭時容易落錯行，分塊節(jié)奏被打斷，這樣可讀性就并不高；假如字間距過松，本該整體識別的字組被視覺拆散，大腦需要額外步驟來拼合，這樣也不行。此外，每行字數(shù)太多，也會導致?lián)Q行時視線回掃距離太長，精度下降，容易重讀同一行或跳行。

行間距、字間距、每行的字數(shù)等等都會影響閱讀效率。圖源：編輯提供

這些排版因素的影響權重，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都高于字體是黑體還是宋體。讓你頭暈眼花、閱讀困難的變量，以上所有都需要考慮，不能把“鍋”全丟給字體。

另外，電子閱讀材料往往還有一個純技術性的問題：沒有做自適應。很多原本是網(wǎng)頁或電腦端的內(nèi)容，在手機上打開并沒有做對應的排版適配，導致字極小，密密麻麻。在這種情況下，閱讀體驗好不好就跟字體是黑是宋沒有任何關系——它就是在物理上看不清。

3 字號的影響遠大于字體

一些學者研究了多種顯示變量對中文閱讀的影響，結(jié)論是字體類型、字號大小和間距都會影響閱讀速度和主觀偏好，但只有字號大小影響了閱讀理解率。換句話說，字體風格影響了讀起來有沒有感覺，但字號大小決定了讀進去多少。

在手機場景下的研究也得出過相似結(jié)論：字號更大的中文字，識別速度顯著更快，錯誤率更低；而字體風格的影響，在同等字號下反而沒有字號本身的影響顯著。

所以，很多人以為是字體讓自己看得難受，其實很可能只是字太小了。

《無間道》電影截圖

不信你看，在上面這張電影《無間道》的著名畫面中，通過非智能手機顯示的字體肯定談不上“好看”，但卻能看得很清楚。這側(cè)面證明了只要字大到視覺能閱讀，用什么字體都行。

假如排版沒問題，到底是宋體好還是黑體好？

有人認為宋體更好，因為宋體是襯線體，在英文文本閱讀研究里，襯線體的閱讀體驗更好。但問題是，英文的字形與中文并不相同，不可直接套用。

“襯線”這個概念引進英文，在英文里，襯線就像字母之間隱含的一條基準線，好比我們小時候在格子紙上學寫字母時的參考線。字母襯線就像半隱形的格子，讓視線可以沿著它從一個字母流暢滑向下一個。這很重要，因為英文閱讀是以詞為單位處理的，襯線能幫助讀者更快地抓住詞形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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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中文的襯線是在字的頓筆、折筆處形成的，而且每個字都是獨立的方塊，閱讀單元完全不同，這就導致英文中襯線的作用在中文里基本失效。因此，不能把英文的襯線/無襯線研究結(jié)論直接套用到中文上——兩種語言的視覺處理機制根本不同。

1 宋體和黑體，只是個大分類

這些是宋體：

圖源：作者提供

這些是黑體：

圖源：作者提供

只能說，各有一些好認和難認吧？因為同是黑體/宋體，在字重、筆畫粗細比例等細節(jié)上，差異也很大，不同黑體字體之間的可辨認度差異，不一定比黑體和宋體之間的差距小。

所以“黑體還是宋體”這個問題本身就有點問題。

2 要想知道選什么字體，首先要問什么場景

標題、正文大段文字、手機字幕、路牌……不同場景的首要目標也有著很大差異。

手機字幕需要在 0.5 秒內(nèi)被瞥見，路牌需要在車速 60km/h 下被識別，這些場景的確需要最高可辨認度，黑體的優(yōu)勢在這里最能發(fā)揮。而在大段連續(xù)閱讀的場景下，排版和字號是更關鍵的變量，字體是次要的。

3 閱讀的舒適度，還有主觀因素

一項研究探索了字體熟悉度對閱讀速度的影響，發(fā)現(xiàn)接觸時長對閱讀速度有顯著影響——也就是說，你對一款字體越熟悉，讀得越快，這與字形本身的設計優(yōu)劣關系不大。

這就形成了一個自我強化的循環(huán)：起初由于 LCD 屏幕上黑體表現(xiàn)更好，于是我們?nèi)粘Ｔ陔娮悠聊簧洗罅靠吹胶隗w，熟悉了黑體就會覺得黑體閱讀感知為更自然、更好讀。有一些人習慣閱讀宋體，就會覺得宋體更“舒服”。

眼睛是否感覺舒服也有很多主觀因素：老年人視力下降，看年輕人習慣的小字會覺得不舒服，這是生理差異；在地鐵上看手機，車廂抖動，眼睛需要持續(xù)調(diào)節(jié)才能維持對焦，就比靜止狀態(tài)更費力；躺著看手機，兩眼到屏幕的距離一遠一近，視覺系統(tǒng)需要額外努力去協(xié)調(diào)；我們經(jīng)常睡前在暗光環(huán)境下看手機，眼睛也會酸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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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很多時候我們眼睛累、視力下降，是由在哪看、怎么看決定的。

不同場景下的推薦參考數(shù)值

那么，根據(jù)不同的使用場景，是否有比較合理的排版，盡可能地降低眼睛的負擔呢？假如你的閱讀器能方便地調(diào)整字體和行距，可以參考以下設置。

1 電子書/長文本閱讀器

多數(shù)用戶在字號 17 至 20px 之間覺得閱讀舒適，年紀偏大的用戶偏好更大。行距可以設置在1.6 至 1.8 倍。每行字數(shù) 28 至 35 字是中文長文本的舒適范圍。

這里需要注意的是，對比度是容易被忽略的一個變量——純黑文字配純白背景在高亮度屏幕下實際上對比過強，長時間閱讀容易導致疲勞；很多閱讀器默認的米黃色背景就很好，可以降低對比度峰值。

2 手機端

正文字號最小 15px，推薦 16px，主流中文 App的正文字號也通常集中在 15 至 17px 之間。行距推薦 1.6 至 2.0 倍，在碎片化的手機閱讀場景下，稍寬的行距有助于維持節(jié)奏，減少視線落錯行的概率。

這種設置下，每行字數(shù)約為20 至 25 字，基本落在舒適范圍內(nèi)。

3 網(wǎng)頁端（桌面）

正文字號 16px 起步，17 至 18px 更舒適，行距推薦 1.5 至 1.8 倍，每行字數(shù) 30 至 40 字是舒適范圍。每行字數(shù)越多，需要越寬的行距來幫助視線準確回到下一行起點，否則很容易重讀同一行。

字間距正文設為 0，中文方塊字內(nèi)部已有標準間距，額外加字間距反而破壞詞組的視覺連貫性，不利于分塊識別。

結(jié)論

如果你用手機讀文章經(jīng)常感覺眼睛累，先看看自己屏幕是不是太亮，周圍是不是太暗；再把字號調(diào)大，把行距拉寬，最后再去糾結(jié)換不換字體——按照這個優(yōu)先級來，解決問題的效率會高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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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制作

作者丨段晨認知學碩士 科普創(chuàng)作者

審核丨張昕北京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