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聯(lián)系絕不僅是名字的相似。他們的行動與主張，起點與收場，構成了經(jīng)典的對照和互文，想無視都很難。

離世的張雪峰充滿爭議。最大爭議點是他被認為主張一種徹頭徹尾的功利主義人人生觀。判決不完全準確，但作為標簽卻也不算很失真。

至于張雪，無論他在商業(yè)或技術上取得的成功多少成色，都不影響人們對他的贊賞。他并不是一個靜態(tài)的、終點的成功者，是一個相當長的理想主義人生敘事的完成人。太多人都看過當年視頻中那個不屈不撓的年輕人而被感動。如果這樣的年輕人成功都不會贏得如雷掌聲，就沒有天理了。

張雪峰和張雪在個人對成功的渴求上也許更相似，但有一點：如果讓張雪峰為張雪做人生規(guī)劃，大概率不會激勵青年張雪那個有些飄渺的理想（但也不一定，我們的睿智見解總難免摻雜幾?？贪逵∠蟮?，對吧？）。

《月亮和六便士》最近兩年有點翻紅。張雪峰會鼓勵中年高更去完成畫家夢嗎？我猜大部分人會投反對票。

毛姆是一個非?，F(xiàn)實、很會生存的人，他的作品卻可能讓人迷上理想主義麻醉劑。我大學讀了他的另一部作品《刀鋒》后，就開始覺得人生可以像拉里一樣晃膀子。

《刀鋒》里有個故事，我一直記得很牢。一個作家，沒有天賦，熱愛寫作，付出無數(shù)代價，一無所成。毛姆評論說：“當你想獨辟蹊徑做某些事情的時候，完全得看運氣。很多人受到召喚，而被選中的卻少之又少?！?/p>

幾年前一個夏天回東北老家。父親帶我去了一位鄰居的家里。老鄰居快七十歲了，患有某種可怕的免疫系統(tǒng)疾病，渾身都是白花花的皮癬。多年來幾乎完全失去勞動能力，他的妻子中規(guī)中矩而難免抱怨照料著他。

這次專門叫我到家里，是因為一個奇怪的原因。他，一個農(nóng)民，沒受過多少教育，卻有固執(zhí)的作家夢。幾十年來他在各種紙張的本子上寫了很多他認為的“作品”。他想請我以一個“作家”的身份，告訴他，他的作品究竟有沒有“前途”，他的作家夢還有沒有可能實現(xiàn)。

習作本翻動的時候會飄出銀色大片皮屑。我屏住呼吸認真翻閱，希望找到哪怕一粒通往春暖花開的種子。他被疾病消磨得黯淡卻堅韌充滿期冀的目光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說出了答案，看著他。哪怕讓我當面對村上春樹說“你沒有寫作的天賦”，也不見得更讓人窘迫。

我不知道自己那些話是怎么說出口的，只記得他面對終審判決他死亡般安詳解脫的面容。一個問題在胸膛里反復敲打我的心臟：“你有什么資格殺死一個人僅有的夢想？”

每個夢想都有標價。人們看見成功的傳奇，也看見失敗的故事，自己去權衡與選擇。用道理替人做人生決定是一種僭越，無論是勸人摘天上的月亮，還是彎腰撿六便士。用句俗語，這是“口業(yè)”。

如果說張雪峰和張雪有什么根本差異，可能就在這里。

我的朋友王榭找到了一位學者Mark Bray 的論文《影子教育系統(tǒng)中的經(jīng)紀人行為研究》，對張雪峰的評價是：“在強監(jiān)管和信息極度不對稱的環(huán)境下，教育系統(tǒng)變成了一個‘黑箱’。此時，社會必然會產(chǎn)生‘經(jīng)紀人’（Brokers），他們不僅是知識的傳遞者，更是‘機會的分配者’。他們同時也在強化這個信息極度不對等的體系?！?。

他對客戶有可能是真用心的，但無論怎樣，始于一種認命的姿態(tài)，難免終于成為不公正體系的共謀。

張雪不一樣。他是傳奇，甚至可以說是國民英雄，因為他不認命。

英雄敘事在任何時候都是剛需。張雪引發(fā)的歡呼比我想象的還要強烈。

也許因為現(xiàn)在正是比以往更需要英雄敘事的時刻。一個從澎湃走向平庸、趨近下流的時代，失落和不如意的事情總是會多起來。何況還有那么多難以愈合的傷口，刻錄著各種無妄之災、不可抗的挫折。它們造就灰色。人心渴望亮色。

寫這句話的時候，驚覺今天是3月31日。上海人都會記得的一天。

一個研究項目證明，這一代孩子的抑郁高發(fā)，與此日密切相關。

今天，從來沒有這么多家長發(fā)覺他們的孩子開始接受躺平哲學。

人，無論作為一種生物體還是基于社會屬性，都是需要“做工”的。這是預裝系統(tǒng)的設定。人不可能靠躺平心態(tài)健康地活下去。厭煩、無聊和虛空感會迅速把軟刀子插入機體和靈魂。如果說個體尚可以某種病態(tài)如此生存，群體則萬萬不能。

生命拒絕虛無（這里的“虛無”不是有關部門批評的“虛無主義”那個“虛無”）。

所以人民需要國民英雄。

張雪的成功是叛逆的成功，是高行動力的自由意志的成功。

我的朋友黃阿狗賽后評價：

張雪機車的車手在分站賽奪冠，互聯(lián)網(wǎng)上一幫不騎車也不了解摩托車的崽兒在大呼小叫感慨祖國制造業(yè)牛逼，不好意思，摩托車這行在祖國一是到處限行禁摩，二是強制13年報廢，上有各種政策打壓，下有電雞無牌無照搶用戶?？梢哉f，摩托車這個行業(yè)完全就是靠自發(fā)熱愛和慣性在撐著，祖國干的全是拉后腿沒屁眼的事。

這里曾經(jīng)有很多官方樹立的、工具性的英雄。與他們相比，張雪更像真實的國民英雄。

這幾年，小小寰球，世相翻覆。各種價值坐標都在重新調整、校正。

身在斯土，活在人間國度，絕大多數(shù)普通人，對共同體的依賴終究是剛需。

有一個詞，經(jīng)常被用在東鄰身上：“正常國家”。

形勢比人強，更需要國民英雄的時候還在后頭。正常的愛國，正常的英雄，正常的民族驕傲，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理直氣壯，根深蒂固。

預判張雪們最終以何種角色謝幕還為時尚早。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即使最終匯入某種危險的洪流，也不是張雪們的問題。

算命無益，不妨盡情享受今日之贊嘆與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