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書香君

我們知道，唐詩史上“元白”這一并稱（合稱）指的是元稹和白居易。而“元白”這種說法首次出現(xiàn)，則是在唐憲宗元和十年（815）白居易的《與元九書》中（“當(dāng)此之時，足下興有余力，且欲與仆悉索還往中詩，取其尤長者，…博搜精掇，編而次之，號為《元白往還集》。”）。

白居易《劉白唱和集解》（白居易為《劉白唱和集》寫的序）亦云：“江南士女語才子者，多云元白?！?/p>

又《舊唐書》有記：“當(dāng)時言詩者，稱元白焉”。《新唐書·白居易傳》有記：“…居易于文章精切，然最工詩。初與元稹酬詠，故號元白?！?/p>

由于二人詩作極高的文學(xué)造詣和極大的傳播度，“元白”之名當(dāng)時就已在士人和民間廣泛流行。前面提到，白居易自己也說過“江南士女，語才子者，多云元白” ??。宋人嚴(yán)羽的《滄浪詩話·詩體》正式將他們的詩風(fēng)稱為“元白體” ??。元稹和白居易又都是中唐“新樂府運動”的倡導(dǎo)者，“元白”不僅代表著友誼，也成為一種文學(xué)流派的標(biāo)志。

元稹和白居易，一生互贈詩歌約九百首，情誼深厚。

元稹存世詩作約八百三十首（有不同說法），其悼亡詩、友情詩（以元白和詩為主）和《連昌宮詞》最為后世推重。唐詩愛好者熟悉的恐怕當(dāng)數(shù)“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保ā峨x思五首·其四》）和“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行宮》）以及“待月西廂下，迎風(fēng)戶半開。拂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保ā耳L鶯傳》附詩《明月三五夜》）。此外，還有很多名句，如“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保ā肚脖瘧讶住て涠罚?、“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保ā毒栈ā罚┮渤鲎栽≈帧?/p>

至于白居易，詩作更超過三千首（具體數(shù)字有不同說法）。其《賣炭翁》《琵琶行》《長恨歌》《賦得古原草送別》《大林寺桃花》《問劉十九》《暮江吟》《錢塘湖春行》《夜雪》《花非花》《放言五首.其三》等最為普通讀者知曉。尤其《長恨歌》和《琵琶行》，在白居易生前即已廣為人知，正如唐宣宗李枕《吊白居易》所言：“綴玉聯(lián)珠六十年，誰教冥路作詩仙。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無為字樂天。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滿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愴然?！?/p>

本文并不會刻意從文學(xué)角度談他們的作品，而是更多聚焦于他們的友情。

元稹《得樂天書》：

遠(yuǎn)信入門先有淚，妻驚女哭問何如。

尋常不省曾如此，應(yīng)是江州司馬書。

元和十年（815），元稹（字微之，生于779年）因觸怒權(quán)貴被貶為?通州（今四川達(dá)州）司馬???。某天黃昏，病中的元稹收到白居易的來信，淚水奪眶而出，惹得妻女驚慌哭問。

同樣在這一年，白居易（字樂天，生于772年）因“越職言事”、“有傷名教”等“罪名”，先被宰相奏請貶為州刺史，又因中書侍郎王涯（貞元進士，也是詩人，以《秋思贈遠(yuǎn)二首》聞名）建議不得任主官，而被貶任江州（今九江）司馬。

同遭貶謫、相距千里，在“山水萬重書斷絕”的狀況下，不定時地收到對方一封來信、一首寄贈，對兩人而言是多么大的慰藉?。∵@“遠(yuǎn)信入門先有淚”的一幕，定格在《得樂天書》中，成為元白友情最動人的剪影。

而這只是他們?nèi)晟顡从亚榈捏@鴻一瞥。

一、身名同日授，心事一言知

我們把時間拉回到唐德宗（李適）貞元十九年（803），在長安秘書省，二十四歲的元稹遇見了三十一歲的白居易。這一年，二人同登吏部“書判拔萃科”，同授秘書省校書郎。白居易后來在《代書詩一百韻寄微之》中追憶這段初遇，寫下“憶在貞元歲，初登典校司；身名同日授，心事一言知。肺腑都無隔，形骸兩不羈。”

從此，他倆在長安城里形影不離。秘書省校書郎的工作相對清閑，他們“有月多同賞，無杯不共持”——登慈恩塔，游皇子陂，賞唐昌玉蕊，看崇敬牡丹；春日“花下鞍馬游”，雪夜“雪中杯酒歡”；還曾“雙聲聯(lián)律句，八面對宮棋”，在詩歌與棋局中消磨了不少日子。這段經(jīng)歷從元稹的《贈樂天》也可看出：

等閑相見銷長日，也有閑時更學(xué)琴。

不是眼前無外物，不關(guān)心事不經(jīng)心。

元和元年（806），二人住在華陽觀，“閉戶累月，揣摩當(dāng)代之事”，合著《策林》七十五篇。那段秉燭夜談的時光，讓他們的心愈發(fā)貼近。

相識相知的初期，白居易曾作《贈元稹》：

自我從宦游，七年在長安。

所得唯元君，乃知定交難。

無波古井水，有節(jié)秋竹桿。

一為同心友，三及芳?xì)q闌。

花下鞍馬游，雪中杯酒歡。

元稹作《酬樂天》以答 ：

昔作蕓香侶，三載不暫離。

逮茲忽相失，旦夕夢魂思。

愿為云與雨，會合天之垂。

二、千里神交，若合符契

《唐才子傳》有言：“微之與白樂天最密，雖骨肉未至，愛慕之情，可欺金石，千里神交，若合符契，唱和之多，毋逾二公者?！?/p>

元和四年（809），元稹奉命出使東川。這是二人相識后第一次長久分離。一日，元稹行至梁州（今陜西漢中），夜宿驛館?；秀遍g，他夢見與白居易、李杓直（杓，讀音shao陽平）同游曲江，又入慈恩寺中。正流連時，忽被驛吏的催促聲驚醒——“方知身在古梁州”。

元稹披衣起身，就著殘燈寫下《梁州夢》：

夢君同繞曲江頭，也向慈恩院院游。

亭吏呼人排去馬，忽驚身在古梁州。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夜，長安城中還發(fā)生了一件心靈相通的奇事。

那一日，白居易與李杓直（李十一）和弟弟白從簡三人同游慈恩寺。就餐酒至半酣，白居易停杯凝神，緩緩說道：“算下來今日微之該到梁州了?！?/p>

有白居易《同李十一醉憶元九》為證：

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

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

相距數(shù)百里的二人竟在同一個夜晚，夢到（憶到）彼此。元稹在夢中與白居易的游覽之地，正是白居易當(dāng)日所游之處；而白居易推算的元九（元稹在家族男丁中排行第九，因有“元九”之稱）到梁州的日子更是一天不差。心有靈犀到如此境地，我們唯有驚嘆！

《唐才子傳》稱之為“千里神交，若合符契”，一點也不為過。而這只是他們?nèi)暧亚榈牡谝粋€奇跡。

元和四年（809）元稹到東川后，兩人還有一次著名的唱和——

元稹《使東川·江樓月》

嘉陵江岸驛樓中，江在樓前月在空。

月色滿床兼滿地，江聲如鼓復(fù)如風(fēng)。

白居易《江樓月》

嘉陵江曲曲江池，明月雖同人別離。

一宵光景潛相憶，兩地陰晴遠(yuǎn)不知。

誰料江邊懷我夜，正當(dāng)池畔望君時。

今朝共語方同悔，不解多情先寄詩。

元和五年（810），元稹因彈劾貪官觸怒權(quán)貴，被貶江陵士曹參軍。白居易多次上書施救都沒成功。元稹在江陵時，白居易有次夢見元稹，醒后正好收到元稹寄來的詩《宿曾峰館夜對桐花寄樂天》：

是夕遠(yuǎn)思君，思君瘦如削。

我在山館中，滿地桐花落。

于是白居易作《初與元九別后忽夢見之，及寤而書適至，兼寄<桐花詩>》：

昨夜云四散，千里同月色。

曉來夢見君，應(yīng)是君相憶。

枕上忽驚起，顛倒著衣裳。

開緘見手札，一紙十三行。

夢到對方，旋即收到對方的詩書，可算兩人之間的第二個奇跡。

這樣的奇跡后面又發(fā)生了，那就是本文開頭提到的《得樂天書》所描述的情景——病中的元稹非常思念白居易，有一天突然就收到了一封遠(yuǎn)方來信，信差剛送到門口，他就猜到（心里也渴盼）是好友白居易的，眼淚頓時奪眶而出（“遠(yuǎn)信入門先有淚”），引得妻女驚疑、哭泣，問他到底怎么啦？（“妻驚女哭問何如”），我平常收到信都不曾如此激動、傷心又欣慰（“尋常不省曾如此”），難不成就是、果然就是樂天兄的來信（“應(yīng)是江州司馬書”）？！

三、同遭貶謫，詩筒寄情

元和十年（815），是元白命運的共同轉(zhuǎn)折點。是年三月，元稹貶通州司馬，白居易送元稹至長安西蒲池村，兩人借宿一夜，酒淚交加，次日依依惜別。元稹贈詩《灃西別樂天博載樊宗憲李景信兩秀才…三月三十日相餞送》：

今朝相送自同游，酒語詩情替別愁。

忽到灃西總回去，一身騎馬向通州。

白居易和詩《醉后卻寄元九》：

蒲池村里匆匆別，澧水橋邊兀?；亍?/p>

行到城門殘酒醒，萬重離恨一時來。

同年八月，白居易貶江州司馬。消息傳到通州，病中的元稹聽聞此訊，竟從床上驚坐而起，寫下千古絕唱《聞樂天授江州司馬》：

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

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fēng)吹雨入寒窗。

白居易深為感動，在《與元九書》中回應(yīng)道：“此句他人尚不可聞，況仆心哉！至今每吟，猶惻惻耳。”

（《與元九書》：…仆初到潯陽時，有熊孺登來，得足下前年病甚時一札，上報疾狀，次敘病心，終論平生交分。且云：危惙之際，不暇及他，唯收數(shù)帙文章，封題其上曰：“他日送達(dá)白二十二郎，便請以代書。”悲哉！微之于我也，其若是乎！又睹所寄聞仆左降詩云：“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fēng)吹雨入寒窗?！贝司渌松胁豢陕劊瑳r仆心哉！至今每吟，猶惻惻耳?！?/p>

從此，二人一在通州，一在江州，山水萬重，書信難達(dá)。他們發(fā)明了竹筒寄詩之法——將詩藏于竹筒中，托人傳遞，這便是被后世艷稱的“詩筒”（白居易《與微之唱和來去常以竹筒貯詩》中明確寫道：“揀得瑯玕截作筒，緘題章句寫心胸?！??）兩人這段時間的寄酬也被后人概括為“通江唱和”，共有79首。

那些年，白居易在江州寫過《舟中讀元九詩》：

把君詩卷燈前讀，詩盡燈殘?zhí)煳疵鳌?/p>

眼痛滅燈猶暗坐，逆風(fēng)吹浪打船聲。

元稹在通州病榻上作過

《酬樂天舟泊夜讀微之詩》：

知君夜泊西江岸，讀我閑詩欲到明。

今夜通州還不睡，滿山風(fēng)雨杜鵑聲。

元和十二年（817），白居易一連三夜夢見元稹，遂作《夢微之·十二年八月二十日夜》?告知對方：

晨起臨風(fēng)一惆悵，通川湓水?dāng)嘞嗦劇?/p>

不知憶我因何事，昨夜三更夢見君。

元稹回詩《酬樂天頻夢微之》：

山水萬重書斷絕，念君憐我夢相聞。

我今因病魂顛倒，唯夢閑人不夢君。

你頻頻夢到我，我也想夢到你，可是你卻偏偏不入我夢??！我夢到的只是不想干的閑人。多么深沉痛心的思念，才能釀出這樣曲折動人的詩句！《唐詩鑒賞辭典》有評：“以夢中相見代替實際相見，已令人感到惆悵，何況夢中也不曾相見。這是深入一層的寫法?！?/p>

四、晚歲重逢，終成永訣

到了唐穆宗（李恒）長慶年間，二人的命運終于有所好轉(zhuǎn)。元稹任浙東觀察使兼越州刺史，白居易任杭州刺史。兩地相鄰，酬寄更為頻繁。他們將這一時期的一千多首唱和詩編成《因繼集》十六卷。白居易在序中寫道：“曩昔唱酬，近來因繼，已十六卷，凡千余首矣。”

?唐文宗（李昂）大和三年（829）九月，元稹自越州返京，途經(jīng)洛陽，與白居易重逢。二人闊別多年，執(zhí)手相看，已是白發(fā)蒼蒼。他們并床而臥，徹夜長談，仿佛回到當(dāng)年華陽觀秉燭夜談的歲月。

臨別時，元稹作《過東都別樂天二首》，字里行間透出莫名的悲傷，似乎也有對命運的某種感知（白居易《祭微之文》提及：“詞意若此，得非魂兆先知之乎”）：

君應(yīng)怪我留連久，我欲與君此別難。

白頭徒侶漸稀少，明日恐君無此歡。

自識君來三度別，這回白盡老髭須。

戀君不去君須會，知得后回相見無

白居易讀罷“私揣其故，中心惕然”，隱隱不安。這種不安的情緒兩年后不幸兌現(xiàn)——唐文宗李昂大和五年（831）七月，元稹暴卒于武昌軍節(jié)度使任所，終年五十三歲。噩耗傳到洛陽，白居易“一慟之后，萬感交懷”。他在《祭微之文》中悲痛而深情地寫道：

……嗚呼微之！貞元季年，始定交分，行止通塞，靡所不同，金石膠漆，未足為喻，死生契闊者三十載，歌詩唱和者九百章，播于人間，今不復(fù)敘。至于爵祿患難之際，寤寐憂思之間，誓心同歸，交感非一，布在文翰，今不重云。唯近者公拜左丞，自越過洛，醉別愁淚，投我二詩云：“君應(yīng)怪我留連久，我欲與君辭別難。白頭徒侶漸稀少，明日恐君無此歡?！庇衷唬骸白宰R君來三度別，這回白盡老髭須。戀君不去君須會，知得后回相見無?！币髁T涕零，執(zhí)手而去。私揣其故，中心惕然。及公捐館于鄂，悲訃忽至，一慟之后，萬感交懷，覆視前篇，詞意若此，得非魂兆先知之乎？無以寄悲情，作哀詞二首，今載于是，以附奠文。其一云：“八月涼風(fēng)吹白幕，寢門廊下哭微之。妻孥親友來相吊，唯道皇天無所知。”其二云：“文章卓犖生無敵，風(fēng)骨精靈歿有神?？匏拖剃柋痹?，可能隨例作埃塵。”嗚呼微之！始以詩交，終以詩訣，弦筆兩絕，其今日乎？嗚呼微之！三界之間，誰不生死，四海之內(nèi)，誰無交朋？然以我爾之身，為終天之別，既往者已矣，未死者如何？嗚呼微之！六十衰翁，灰心血淚，引酒再奠，撫棺一呼。《佛經(jīng)》云：“凡有業(yè)結(jié)，無非因集?！迸c公緣會，豈是偶然？多生以來，幾離幾合，既有今別，寧無后期？公雖不歸，我應(yīng)繼往，安有形去而影在，皮亡而毛存者乎？嗚呼微之！言盡于此?！?/p>

真正泣血深情！

白居易還為元稹寫了墓志銘（可惜該銘文不見于權(quán)威資料）。

五、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元稹去世后，白居易的思念從未停止。唐文宗（李昂）開成五年（840），元稹已離世九年。近七十歲的白居易又一次夢見故人。夢中他們攜手同游，一如當(dāng)年長安年少時…。醒后淚水打濕了枕巾，白居易哀傷惆悵寫下《夢微之》：

夜來攜手夢同游，晨起盈巾淚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陽宿草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阿衛(wèi)韓郎相次去，夜臺茫昧得知不。

你埋在黃土之下，尸骨已化為塵土；我寄居在人間，也已滿頭白發(fā)……

天人永隔，思念何寄！

唐武宗（李炎）會昌六年（846），白居易病逝于洛陽，終年七十四歲。他終于可以去找那個三十年的故人、親愛的朋友元稹，再續(xù)“同游曲江頭”的夢了。

回望貞元十九年，兩個青壯年相識于長安秘書省，或許他們自己也沒想到，這尋常的同僚之交，引發(fā)了三十載的死生契闊。這一交，便是數(shù)百章的歌詩唱和；這一遇，便是“金石膠漆，未足為喻”的千古情誼。

白居易說：“與君相遇知何處，兩葉浮萍大海中?！泵ＣＨ撕?，兩個萍水相逢的人，竟能如此相知相惜，何等不易。

（白居易《答微之》：

微之于閬州西寺，手題予詩。予又以微之百篇，題此屏上。各以絕句，相報答之。

君寫我詩盈寺壁，我題君句滿屏風(fēng)。

與君相遇知何處，兩葉浮萍大海中。

元稹說：“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銷雪盡意還生?！睙粲涂扇急M，冰雪會消融，但我對你的思念卻生生不絕，無藥可治。

（元稹《予病瘴樂天寄通中散碧腴垂云膏仍題四韻以慰遠(yuǎn)懷開坼之間因有酬答》：

紫河變鍊紅霞散，翠液煎研碧玉英。

金籍真人天上合，鹽車病驥軛前驚。

愁腸欲轉(zhuǎn)蛟龍吼，醉眼初開日月明。

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銷雪盡意還生。

寫到這里，書香君還想提兩首同樣見證元白深摯情感的詩——《重贈樂天》和《藍(lán)橋驛見元九詩》。

元稹《重贈樂天》（之前元稹已有《贈樂天》，故云“重贈”）：

休遣玲瓏唱我詩，我詩多是別君詞

明朝又向江頭別，月落潮平是去時。

元稹與白居易多次離別之后重逢，本不愿再分開，但不得已又要離別時，元稹在不舍和惆悵中吟誦出這首詩。

白居易《藍(lán)橋驛見元九詩》：

藍(lán)橋春雪君歸日，秦嶺秋風(fēng)我去時。

每到驛亭先下馬，循墻繞柱覓君詩

元和十年（815）正月，元稹在被貶為江陵士曹參軍（這是元稹的首次被貶）五年后，奉召還京，以為命運會大為好轉(zhuǎn)，心情很是得意，于是在西歸途中的藍(lán)橋驛的亭壁上題詩《留呈夢得子厚致用》：

泉溜才通疑夜磬，燒煙馀暖有春泥。

千層玉帳鋪松蓋，五出銀區(qū)印虎蹄。

暗落金烏山漸黑，深埋粉堠路渾迷。

心知魏闕無多地，十二瓊樓百里西

白居易同年八月貶謫江州，路過藍(lán)橋驛時看到了元稹這首題詩，感慨萬千地寫下這首《藍(lán)橋驛見元九詩》。

元稹詩里，“玉帳”和“銀區(qū)”說的是春雪，所以白居易首句即寫“藍(lán)橋春雪君歸日”，而白居易東往江州時在八月，所以次句寫“秦嶺秋風(fēng)我去時”。白居易自長安經(jīng)商州到江州，與元稹西歸走的是同一條路。在藍(lán)橋驛既然能看到元稹的詩，沿途其他驛亭可能還會有元稹的留詩，所以三、四句接著說“每到驛亭先下馬，循墻繞柱覓君詩?！边@首絕句情緒復(fù)雜——既飽含對元稹的深情，也吐槽命運的無常。元稹詩中“心知魏闕無多地，十二瓊樓百里西”是得意的心情，但好景不常，他正月剛回長安，三月就再一次遠(yuǎn)謫通州。白居易八月看到元稹的題詩時已經(jīng)知道了元稹再次被貶，所以“藍(lán)橋春雪君歸日”笑中有淚；他自己又貶謫江州，那么，被秦嶺蕭瑟秋風(fēng)所吹打的，就不只是自己一個人，而是兩人的共同命運了?！懊康襟A亭先下馬，循墻繞柱覓君詩”，白居易尋覓的不僅是元稹的詩句，更是元稹的心跡。這樣深摯的情感、至真的友誼，現(xiàn)在很難見到了。書香君每讀都熱淚盈眶、感慨系之。

如今，元白的詩篇還在傳誦，“元白”之名仍被并稱，那兩個在長安并馬而行的青年，那兩位在夢中攜手同游的老人，以及他們釀造和成就的男人間最深摯的友情，也已經(jīng)化作雋永的詩行，永遠(yuǎn)留存在這片土地上了。

這篇小文收尾之時，書香君不由喟嘆：

三十載余詩作據(jù)，妻驚女哭問何如。

始以詩交終以訣，人間元白是真書。

參考文獻

《最愛歷史.元稹與白居易》

《白居易元稹劉禹錫唱和詩編年集》

《元白和詩整理 》

《唐宋詩詞趣話》

《唐詩鑒賞辭典》

書香君鐘國駿2026年4月1日于池州

作者簡介：
鐘國駿（書香君），安徽池州人，工作于海南。書香公益文化沙龍發(fā)起人、組織者和主持人。
他熱愛古典文學(xué)，潛心研讀《詩經(jīng)》十余年，網(wǎng)絡(luò)發(fā)表《致敬<詩經(jīng)>之駿注駿譯》兩百余篇，四十五萬字。受邀在曉劍書齋論壇、瓊州文化大講堂、海南省文化館、海南省史志館、海南師范大學(xué)、海南中學(xué)、文昌中學(xué)、多家讀書會等場合做《詩經(jīng)》《唐詩鑒賞》《論語》講座四十余場。
八年來，他舉辦書香公益文化沙龍已達(dá)176期。
圖片來源：網(wǎng)絡(luò)
編輯：張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