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記者 李照 編輯 陳曉舒 校對 張彥君

“今天（結(jié)果）維持原判，沒有什么可慶祝的事情，只是有點安慰而已?！?月24日，喬守芬走出山東省泰安市中級人民法院，面對蜂擁而至的記者，她神色嚴肅地說道。

2006年，8個月大的次子姜甲儒在老家被人販子入室搶劫，并以28600元的價格被賣給了一對夫婦。

孩子丟失后，整個家庭浸泡在苦水中。孩子的爺爺極度自責，沒過幾年便郁郁而終，奶奶整日以淚洗面。17年里，喬守芬一直在路上找孩子，幾次死里逃生。母親的直覺讓她相信，孩子還活著，但是過得并不好。

2024年年初，警方通過技術(shù)手段找到了姜甲儒，一家人認親成功。當年參與搶劫孩子的曾小孩、呂光東、王緒勇和袁永貴四人落網(wǎng)。讓喬守芬沒想到的是，袁永貴正是同村鄰居，兩家相距不足500米。

2025年9月19日，法院一審宣判，曾小孩被判處死緩，剝奪政治權(quán)利終身，沒收全部財產(chǎn)；呂光東、王緒勇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quán)利終身，沒收全部財產(chǎn)；袁永貴被判處有期徒刑15年，罰金1萬元。除了曾小孩、呂光東、王緒勇違法所得的28600元被依法追繳之外，四名被告人被判賠償20萬元。

曾小孩與袁永貴不服一審判決申請上訴，該案于2025年12月5日二審開庭。3個多月后，喬守芬終于等來法院的一錘定音：維持原判。

▲ 2026馬年春節(jié)，姜家的全家福。受訪者供圖

“我必須好好活著”

2026年1月初，喬守芬去了一趟安徽九華山，這是她第一次獨自出門旅行。包里不再需要裝厚厚一沓的尋子材料，她體驗到了這17年人生中從未有過的輕松。

九華山景區(qū)適逢淡季，人不多，風景秀美，是喬守芬一直渴望的目的地。她對山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尋子17年里，她曾兩次險些喪命大山。

第一次，喬守芬和其他尋子家庭去夜市擺攤擴散信息，收攤時夜已經(jīng)深了，家里年幼的小老三發(fā)燒，喬守芬一咬牙決定連夜開車趕回去。

然而，導(dǎo)航卻將她引至一條斷頭山路。黑暗中喬守芬恍然發(fā)現(xiàn)，車橫亙在懸崖峭壁附近。

她雙腿打顫，踩不動油門，方向盤一滑，車身順勢整個翻了起來?！爱敃r我覺得，自己肯定要死在這里了。”喬守芬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幸運的是，懸崖附近兩棵樹兜住了車身。喬守芬大哭，顫顫巍巍摸出手機求救，逃過一劫。

第二次仍然是在尋子路上，導(dǎo)航又一次將她帶去了不知名的山路，摸黑爬上了陡崖。

行至險處，車頭翹起一大截，卡住不動彈了。喬守芬陷入了熟悉的恐懼和痛苦，“難道第一次沒要我的命，這一次要我的命嗎？”但她腦海中始終有一個聲音，“我不能死，我兒姜甲儒還沒有找到，小老三還那么小，我必須好好活著?！?/p>

命運又一次眷顧了她。前方一輛大車駛近，一個陌生男人下來敲她的車窗，喬守芬故作鎮(zhèn)定地搖下車窗，原來對方是巡山的工作人員。一時間，多年尋子的艱辛、委屈混雜著驚魂未定化作淚水奔涌而出。

她又一次死里逃生。

從那之后，喬守芬相信自己被山神庇佑。每一次拜佛求神，她都虔誠地許下早日找回兒子姜甲儒的心愿。而這一次在九華山上，除了祈福家人健康平安之外，她最大的愿望是希望人販子獲得應(yīng)有的懲罰，推動“買賣同罪”。

2024年年初，經(jīng)過警方DNA的對比，姜甲儒認親成功，一家人團圓。涉嫌參與搶嬰的曾小孩、呂光東、王緒勇、袁永貴四人被刑拘逮捕，泰安市檢察院以拐賣兒童罪對4人提起公訴。

這起官司成為2025年全家最重要的事情之一。2025年4月2日，泰安中院一審開庭，姜甲儒出庭指證，庭審持續(xù)了約9小時。庭上四名被告人無任何悔改之意，情緒激動的喬守芬暈倒在了泰安中院門口。

2025年9月19日，一審宣判，曾小孩被判處死緩，剝奪政治權(quán)利終身，沒收全部財產(chǎn)；呂光東、王緒勇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quán)利終身，沒收全部財產(chǎn)；袁永貴被判處有期徒刑15年，罰金1萬元。除了曾小孩、呂光東、王緒勇違法所得的28600元被依法追繳之外，四名被告人被判賠償20萬元。。

然而，曾小孩與袁永貴不服一審判決申請上訴，該案于同年12月5日二審開庭，未當庭宣判。

袁永貴是喬守芬公婆的同村鄰居，正是他從中牽線搭橋，才讓其余三人入室搶走了年幼的姜甲儒?；貞泝纱瓮徏毠?jié)，喬守芬恨得牙癢，“在他們（被告人）的臉上看不到一絲懺悔，很猖狂很無所謂的樣子?！?/p>

▲ 姜甲儒和他的房間。新京報記者 李照 攝

“我們已經(jīng)很可憐了，為什么還要騙我們呢？”

2006年12月4日的凌晨，喬守芬和丈夫在睡夢中被一通電話吵醒，電話那頭是公婆急切的聲音，“老二甲儒被人搶走了！”

那時候，喬守芬和丈夫在北京白手起家，從打工到創(chuàng)業(yè)，總算站穩(wěn)了腳跟。2006年，喬守芬剛生完次子姜甲儒，她身體不好又要忙工作，只得把兩個兒子送回丈夫老家肥城市王莊鎮(zhèn)后于村，讓公婆幫忙照顧。

夫妻倆半晌沒回過神來，再次撥回電話確認了事實——才送回去的孩子真的丟了。喬守芬和丈夫連夜驅(qū)車往老家趕，平時要開五六個小時的路程，那一晚只開了四個多小時。

回到老家的喬守芬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村民們圍在家門口，婆婆一直在哭，公公整張臉腫脹，眼球血糊糊地快要爆出來，三歲的大兒子一臉驚恐，瑟縮在床邊。

一審判決書還原了這起搶嬰案的整個過程。

2006年10月，曾小孩得知有人想抱養(yǎng)男孩，便與呂光東、王緒勇預(yù)謀盜搶男嬰出賣，由呂光東物色目標。呂光東經(jīng)人介紹認識了袁永貴，袁永貴提供了同村姜家有8月齡男嬰且只有老人在家的信息，還向他們提供了姜家位置。

2006年12月4日凌晨1時許，曾、呂、王三人攜帶工具翻墻破鎖進入姜家，曾、王二人暴力控制了兩位老人，呂光東抱走了男嬰姜甲儒，此后三人瓜分了賣孩子的28600元錢。

這是多年來喬守芬耿耿于懷的心結(jié)。她此前一直以為孩子是被綁架了，四處打電話籌錢。喬守芬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參與搶孩子的竟然有同村的袁永貴。

袁永貴和喬守芬的公公年紀相仿，兩家距離不過500米，平日里低頭不見抬頭見，喬守芬的丈夫稱呼他“叔叔”，喬守芬說，村里人誰也沒懷疑到袁永貴頭上去，孩子丟了之后，袁永貴還曾虛情假意地詢問過家里人有沒有找到孩子。

整個姜家因為姜甲儒的丟失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孩子爺爺極度自責，他每天只吃一頓飯，整日躺在孫子睡過的地方或者草垛上，煙不離手，精神和身體都迅速垮掉，他患了肺癌，臨終前交代喬守芬夫婦一定要找到孩子。孩子奶奶也終日以淚洗面，長達十年都是獨自過年。

房地產(chǎn)行業(yè)興盛的時候，姜家的生意蒸蒸日上，為了找孩子，簽好的訂單也停了。喬守芬像無頭蒼蠅一樣，不肯放棄一丁點線索。

再談到最初找孩子的那段經(jīng)歷，喬守芬嘴角帶著一絲苦笑。她經(jīng)常接到自稱有孩子線索的電話和QQ消息，對方通過傳真發(fā)來一張PS合成照片，讓她先打兩三萬過去。

尋子心切的喬守芬稀里糊涂把錢打過去之后，對方徹底消失。

最離奇的一次是去深圳找孩子，“真的跟電影拍的黑社會接頭一樣?！眴淌胤艺f，對方電話指揮她把錢放在某個轉(zhuǎn)盤處，并叮囑他們一定不能報警。

被騙太多次后，喬守芬還是選擇了報警，丈夫按照約定把錢放在指定的地方，不一會兒，一男子攜帶槍支出現(xiàn)在了指定地點，警方迅速出動一舉拿下。

在公安局里，騙子跪在喬守芬面前懺悔，把頭磕得砰砰響，喬守芬也崩潰大哭，“我們已經(jīng)很可憐了，為什么還要騙我們呢？你不如直接說你就是想要點錢。”

▲ 喬守芬在尋親路上。 受訪者供圖

平行時空的十七年

孩子丟了以后，喬守芬再也沒有回過農(nóng)村老家。一踏入那個村子，她會出現(xiàn)生理性反胃，情緒上來了，頭疼得厲害。

最初是丈夫在外找孩子，漸漸地家里經(jīng)濟條件吃緊，換喬守芬找孩子，丈夫負責賺錢養(yǎng)家。盡管如此，家里為了找孩子還是欠了不少外債。

身邊人勸她再生一個，喬守芬聽進去了，生下第三個孩子。但新生兒并沒有撫平她對甲儒的思念，她才發(fā)現(xiàn)，原來孩子是不可以替代的。

望著懷中的嬰兒，喬守芬只會想到，“甲儒八個月大的時候也是這樣可愛，他有沒有吃上飯呢？是不是在上學(xué)？現(xiàn)在過得好嗎？”然后痛苦像潮水一般向她涌來。

平行時空里的姜甲儒，生活在濟寧市任城區(qū)一個村莊，隨買家姓劉。

買家夫婦原本有一個女兒，早早輟學(xué)，這個花錢買來的兒子也沒有感受到任何親情的溫暖和優(yōu)待。

他的身份證生日是被買家隨便選中的5月某個日子，每年生日需要姜甲儒提醒，“養(yǎng)父母”才能記起，在家里和他簡單吃一頓飯。

初中的時候，他身體不好，打針導(dǎo)致肥胖，遭遇同學(xué)霸凌。他試圖反抗，對方家長找到學(xué)校來，當著所有人的面罵他，而“養(yǎng)父母”卻從未出面幫他撐腰。

姜甲儒覺得，自己的存在更像是一個“工具人”，他時常被家里親戚提醒，要學(xué)會感恩，以后給“父母”養(yǎng)老。

他也不明白，為什么“養(yǎng)父母”家里總是充滿了爭吵，怒氣總是撒在了自己身上?！梆B(yǎng)母”將他關(guān)進小黑屋，每一次關(guān)禁閉都必以他的認錯求饒才會結(jié)束。只有打工的姐姐對他親近些，會接濟他一點零錢，是成長過程中不多的溫暖。

青春期的姜甲儒只是本能地感到痛苦，卻不知道痛苦來自何處。他長期被失眠困擾，知道身世的前一個月，他獨自去醫(yī)院看過心理門診，被以“未成年人需要由監(jiān)護人陪同”為由拒絕，他悻悻離去，只能歸因“這可能就是我的命?！?/p>

找孩子那些年里，喬守芬始終有一種母親的直覺——兒子還活著，但過得并不好。認親后，喬守芬才發(fā)現(xiàn)，原來兒子生活的地方，自己和尋親家長們曾去過幾次，一想到和兒子曾經(jīng)那么近距離，喬守芬只感覺“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一家人團圓之后，母子倆曾聊起這段細節(jié)，發(fā)現(xiàn)了一些端倪。姜甲儒的“養(yǎng)父”在外地打工，姜甲儒以前幾乎沒有什么衣服可以穿，他曾乞求穿“養(yǎng)父”留在家中的舊衣卻被拒絕。

而當喬守芬和尋子家長們在村子里找孩子那段時間，“養(yǎng)父”破天荒給姜甲儒打去電話，許可他穿自己的舊衣服，這讓姜甲儒開心了很久。

喬守芬認為，是尋子家庭在當?shù)卣液⒆拥男袨樽屬I家心虛，“這也是我為什么那么恨買家，我想追究他們買賣同罪的法律責任。”

▲ 今年3月，姜甲儒（右一）和哥哥帶媽媽去韓國旅行。受訪者供圖

一個家庭的創(chuàng)傷療愈才剛剛開始

2024年初，當警方找到姜甲儒的時候，他正在高三的教室里上自習。

得知自己身世時，姜甲儒是蒙的。警方曾向喬守芬提議等孩子高考后再認親，但喬守芬不愿再等，警方轉(zhuǎn)達喬守芬的意見，姜甲儒沒多猶豫同意了見面。

和所有認親報道一樣，媒體鏡頭中的一家人哭作一團，喬守芬?guī)锥刃菘藭炟省?/p>

認親為這個漫長尋子故事畫上了一個團圓的句點，但對于尋子家庭來說新的挑戰(zhàn)才剛剛開始。

在尋子家庭中有一個詞叫“上岸”，苦海中浮沉的家庭渴望上岸，而上岸的家庭又要面臨如何融入的新課題。許多家庭對此諱莫如深，喬守芬和姜甲儒選擇了誠實面對。

二兒子回家后，喬守芬把小兒子的房間騰出來，還特意裝修了一遍，墻上貼著C羅的海報，飄窗上放著籃球足球，收拾得干干凈凈。

姜甲儒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的生日不是5月，而是4月10日。認親后的第一個生日，是他的18歲成人禮，一家人去餐廳隆重慶祝了一番。

三層的大蛋糕緩緩?fù)瞥?，每一層的小蛋糕上標注?-18的數(shù)字，喬守芬給兒子準備了18件生日禮物，有奶瓶、積木、玩具汽車、墨鏡、手表等對應(yīng)不同年齡，以彌補全家人錯過的17年。

為了更了解兒子的過去，喬守芬去過姜甲儒被拐賣的村子，從左鄰右舍口中拼湊出兒子成長的17年。當他們聊到某些話題，姜甲儒很意外，“你怎么知道？”

喬守芬也能明顯感受到買家家庭對甲儒的影響。三個兒子，模樣相似，性格卻迥異，老大和老三性格開朗、大大咧咧，甲儒敏感內(nèi)向，前兩年剛面對媒體和陌生人時他會緊張到攥衣角。

談到是否會更偏心失而復(fù)得的孩子，喬守芬說，“我只心疼買家對他的傷害?！?“我們不是因為自己失誤把孩子弄丟的，我只是自責自己沒有第一時間找到他?！?/p>

所幸兩個兒子都很愛甲儒。老大比甲儒只大三歲，常常帶他去自己社交圈認識新朋友，老三還在讀小學(xué)，喜歡跟在哥哥后面玩。姜家人熱情開朗的性格接住了這個敏感的男孩。

盡管如此，過去一些隱秘的傷害仍然沖擊著新家庭。

有時候說起外出找甲儒的日子，喬守芬提到家里沒人照顧孩子，要么是老大帶老三，要么拜托鄰居照顧，一句 “小老三當年也是受了不少罪”的無心之話瞬間引起了姜甲儒的不滿，“那你讓他和我的生活換一下呢？”

面對兒子的委屈，一開始喬守芬還會多說兩句試圖安慰，后來她意識到，甲儒是希望他的痛苦也能被看見。被拐的十七年，母子都在承受痛苦，整個家庭都是受害人。

甲儒剛回來時，喬守芬?guī)タ催^好幾次心理醫(yī)生，曾經(jīng)想看心理醫(yī)生的姜甲儒，在看到了高額的診療費后說什么也不再去，“你們搞這些沒有用，我不知道什么是愛，我自己也沒得到過。”這些話細細密密地扎進喬守芬的心里。

敏銳的母親還察覺到甲儒對老三復(fù)雜微妙的感情，第一次看到老三擺滿一地玩具和拼圖時，老二會揶揄弟弟“命好”。

姜甲儒承認，看到小老三他總是忍不住對比自己的童年，那時候他非?？释麚碛型婢?，養(yǎng)父母這邊收廢品的爺爺從廢品堆里扒拉了些別人不要的破爛玩意兒給他，他視如珍寶。

長大以后，他有了可以支配的錢，卻再也買不到童年的快樂，所以他拼命給老三買玩具，試圖通過這種方式彌補童年的缺失。

有一次老三被狗咬了，看到父母像處理一件平常小事一樣帶他去打疫苗，姜甲儒心里也特別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特別喜歡小狗，被狗咬了，養(yǎng)父母再也不許他碰貓狗。聽說不打疫苗會死，從此很多年姜甲儒都活在自己會死的恐懼中。為了騙“養(yǎng)父母”帶自己去打疫苗，他甚至用刀劃傷自己，謊稱是被貓狗抓的。

這些細碎的痛苦是團圓故事的另一面。母子倆達成和解，“慢慢來吧，交給時間?！眴淌胤覒c幸甲儒回家還不算太晚，一家人還有很多時間去用親情填滿未來的日子。

3月24日，喬守芬等來了法院的終審判決。從泰安市中級人民法院出來，全家人開車回了一趟農(nóng)村老家，在孩子爺爺?shù)膲炃?，將判決書燒給了他，喬守芬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案子終于畫上了一個句號，而一個家庭的創(chuàng)傷療愈才剛剛開始。

值班編輯 康嘻嘻 王丹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