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很朦朧

文/李紅梅

每逢秋至，我的視力就會下降一大截。去年秋天尤甚。

目之所及，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了。所幸，我還能辨清樹的骨架，樓的輪廓。也還不錯。以我?guī)资甑娜松啔v，我大致能猜測那能動的貼著地面跑的可能是貓呀狗的，至于那不能動的嘛，不管它對我懷有善意惡意還是無感都不甚要緊，我還有雙腿比它們強，對方是奈何不了我的。至于同類，定睛看時，遠遠地有人形移動，這使我確信自己生活在人類社會，不至于跟社會脫節(jié)。于是，在我常穿行于鬧市而如入無人之境沉浸于心事的時候，身邊會忽然空降一個熟識的人，我一點也不會有詫異——他（她）早就瞧見我了。

但我不能再換鏡片了。兒子警告我，以我850度的高度近視，無限度升高度數(shù)的話，謹防失明。那倒是。若是換了鏡片，視力穩(wěn)定倒也無礙，但以我每入秋，每在電腦上干完一樁活兒，每加班加點看完一本書，視力下降增加的近視度數(shù)的速度，只怕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快。那就不得了了，我可以忍受自己的世界朦朧一片，可不能忍受這個世界黑暗一片。

我挺奇怪。都說未成年人才會需要保護視力，成年人即使近視也不需要視力維穩(wěn)。我也曾向戴近視眼鏡的同道中人打聽過，他們中很少有一年換一次眼鏡的，不僅不換，除了為了美觀換換鏡架啥的，他們的鏡片一般都是從一而終。難道因為我駐顏有術(shù)讓我的視力產(chǎn)生了誤解，自動將我納入未成年人一列？為此，我特意跑去著名的眼科醫(yī)院看望眼科專家，希望他能給我有益的建議，賜我一個穩(wěn)定的清明世界。搗騰了半天，專家告訴我，我的眼睛除了患有輕微的白內(nèi)障沒有任何問題，還說我目下所配之鏡跟我的視力是匹配的，然后開了幾盒眼藥水。滴了也是不痛不癢收效甚微，我就又改用自備的眼藥水了，事實證明有時經(jīng)驗更有效，起碼能緩解視力疲勞。

但因此帶來的不便是顯而易見的。我都不敢逛“朋友圈”了，特別是哪段時間特別需要用眼的時候。為了找點存在感，哪天覺得眼睛比較輕松，我就用最短的時間給朋友圈的伙伴們點完最多的贊，暗自開心“朕已閱”。銷聲匿跡得太久，關(guān)心我的朋友大概會覺得我在忙工作無暇逛圈，工作著的人是美麗的，所以就自我感覺很美麗。而我那么忙還不忘給大家伙兒點個贊，可見我是個有心之人，這個人設(shè)是不是有點高級？

慢慢地，我習(xí)慣了屬于自己的朦朧世界，并嘗到了它給予的甜頭。在單位里走著的時候，五米之外我看不清對方的五官。為避免錯過同事的寒暄，我總是面帶微笑，遠遠地對著每個人揮手說“哈啰”，然后我就收獲了每個人的微笑和“哈啰”。有一次在樓梯的轉(zhuǎn)角，我感覺前面有個女人，就一邊靠近一邊微笑打招呼，她轉(zhuǎn)過頭來，依稀能辨出可能因為哪次我“哈啰”掉了對我有點意見的那人（好幾次她見我就扭過頭去），只見她也對我甜甜一笑，然后回我一聲美妙的“哈啰”。真是敗也“哈啰”成也“哈啰”，朦朧世界朦朧掉了戒備心，破冰就在一瞬間，這種感覺簡直不要太美妙。

更美妙的是面對大眾講話的時候。眼前只有黑壓壓的人群，只有發(fā)白的臉，沒有五官也沒有表情。他們只要不出聲，我就以為我是在自說自話。而自說自話是最讓人感覺良好的，于是我的自信心噌噌噌上漲，大得只看見自己的影子。我以為，臺下的大眾也只看見了我的影子，誤把影子當(dāng)成了我。有時我會有身處虛空的感覺，有點失重，更多的是輕飄飄的，這種美妙體驗可是目力甚好的人所沒有的。

還有一次，我的鼻間縈繞著一股臭味，我始終懷疑是誰沒有洗漱。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不覺得自己有問題。直到辦公室人去屋空，我獨自一人這臭味還縈繞不去時我才開始警覺，才發(fā)現(xiàn)我那厚重的鞋底上沾著同樣厚重的一層黑黢黢的不明物質(zhì)——大概是在哪兒踩著了貓屎狗屎——原來朦朧世界還有可以隨時甩鍋他人的妙處。我趕緊跑去廁所洗洗刷刷，因為看不清細節(jié)，反而極大程度上減輕了穢物脫落時引發(fā)的惡心。以前，我媽總喜歡偷偷地洗我認為還挺干凈的衣服，她總認為我看不見?，F(xiàn)在好了，我是真看不見了。尤其是那些藏污納垢的地方，我總不能拿著放大鏡去尋吧。朦朧真是一面仁慈的濾鏡，入我眼眸者，盡皆平整光潔。難得糊涂，樂得清閑。

但我還是更喜歡晴天麗日，比如此時。暖陽照耀著我窗前的一株小樹，新生的嫩紅色芽尖在我眼前清晰地蕩漾，有那么一瞬，我竟錯覺視力正常了。我心情歡悅，美美地欣賞每一片弧度完美的樹葉——沒有一片葉子是丑陋的。說到底，誰不渴望神清目明呢？但我實在無可選擇。既然無可選擇，那就選擇享受當(dāng)下吧。

作者簡介：李紅梅，重慶市九龍坡區(qū)作協(xié)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