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舊時光

文/牟俊杰

這幾日，天氣總算有些放晴。

在這樣難得一見的冬日里，陽光似乎總顯得格外慷慨，它毫不吝嗇地把光亮與溫暖灑向故鄉(xiāng)的每個角落。

院壩中，老人們?nèi)齼蓛傻鼐墼谙蜿柼?，搬出凳子，圍坐一團，拉家常，擺龍門陣，總是說說笑笑，好不熱鬧，任憑時光在指縫間緩緩地悄悄地流淌。那些看似凌亂卻又絲絲分明的銀發(fā)在陽光下閃爍著，像歲月的書頁，靜靜訴說著他們曾經(jīng)的過往，這樣溫馨的一幕，卻在不經(jīng)意間牽動我的思緒，讓我想起了她——我的奶奶。

1921年，奶奶出生在一個貧窮的鄉(xiāng)村。在我的記憶里，她總是坐在老屋門旁那條磨得發(fā)亮的木凳上曬太陽，有些悠閑，有些愜意。打我出生起，奶奶就已年過八旬，而我則是家中最小的孫輩。

俗話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我的父親是她最小的兒子，自然她就把對父親的疼愛毫無保留地延續(xù)到了我的身上。奶奶有個很有意思的“習(xí)慣”，這一“習(xí)慣”包裹著的驚喜總是被她藏在“百寶柜”里，里面總會有些她舍不得吃的好東西。因而在那個物質(zhì)尚不豐裕的年代，奶奶總會把自己認(rèn)為好的都留給后輩的我們，自己卻從不舍得吃。每當(dāng)我放學(xué)后，她便偷偷從兜里顫巍巍地拿出剛煮好的雞蛋，仔細(xì)剝了殼，然后遞到我的手中，就這樣靜靜地笑著看我吃完方才罷休。

老屋門前有棵枝繁葉茂的柚子樹，我小時候總愛往上爬，她便挪著凳子坐在樹下，仰著頭，目光緊緊跟隨，眼里滿是關(guān)心與擔(dān)憂，生怕我一不小心從樹上跌落下來。我還時常聽父輩們說起，奶奶年輕時可是個厲害的“角色”。但我想，在那些艱苦的歲月里，一個婦人要撐起一大家子，若不剛強些，又怎能護得兒女周全？也許，她的“兇”，不過是生活磨礪出的堅韌外殼，內(nèi)里包裹的，始終是如冬日暖陽般的慈愛與溫柔。

漸漸地，隨著年歲漸長，我去看望奶奶的次數(shù)變得越來越少，與她說話的時間也越來越短了。記得有一回，我從學(xué)?；丶胰タ此?，她高興得像個小孩一樣，從箱子里取出珍藏的糖和牛奶塞給我。當(dāng)我接過時才猛然發(fā)現(xiàn)，那些糖果已開始融化，牛奶也已經(jīng)過了保質(zhì)期。直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這過期的可能不是牛奶，而是我探望她的時日；融化掉的也不是糖果，是我曾以為永遠(yuǎn)不變的時光?？墒悄棠趟坪鯊牟辉谝馕业氖韬?，她只是默默地將她認(rèn)為最好的東西為我留著，哪怕它們在等待中都慢慢改變了模樣。

再后來，奶奶的年齡越來越大，而身體也不像往常一樣康健了。后來，奶奶常念叨著兩件自己特別在意的事：“我要過百歲生日了！”“我已經(jīng)五代同堂了！”說這些話的時候，就連她臉上的皺紋都洋溢著滿足的笑意。

或許，奶奶的心愿完成了；或許，奶奶已經(jīng)很滿意當(dāng)下的生活了。所以，在她過完百歲生日的那一年，她永遠(yuǎn)地離開了我，就像一只蝴蝶一樣，從她的世界起舞，在我的舞臺消失。

遺憾的是，我未曾守候她，直到最后的時光，只依稀記得那一年的初夏，我剛初中畢業(yè)，打算趁暑假打工體驗生活。奶奶得知后，特地拉著我的手說：“別去打工，好好讀書，要是缺錢的話，奶奶這兒有。我還等著我的乖孫將來掙大錢孝敬奶奶呢！”她甚至去找我的父母勸說。或許她不太明白“暑假工”的含義，在她的認(rèn)知里只知道她的孫兒還小，不該過早去吃生活的苦。

正是如此，就在我暑期工作即將結(jié)束的時候，奶奶走了，她沒有給我留下一句話，一個字，我也沒能見到她最后一面。自那以后，每次離家求學(xué)，我都會到奶奶的墳前靜靜站上一會兒。從前不懂人為何會對著黃土寄托哀思，直到親手為她壘起一座墳塋，才懂得這抔黃土下安息的不只是至親，更是一段凝固的時光，一份永恒的牽掛。

我想，這樣的冬日，每年都會一如既往地出現(xiàn)，也會有這樣的暖陽溫柔地灑在每個人的身上，他們或許是院壩里的那些老人，或許是背著書包走出鄉(xiāng)村的小孩，也或許是背井離鄉(xiāng)遠(yuǎn)赴城市的打工者，可再也不是我眼中慈祥而溫柔的奶奶。

我真真切切地知道，奶奶走了，就像一只蝴蝶一樣，在她的歸途里消失，在我的夢境中起舞……

作者簡介：牟俊杰，重慶化工職業(yè)學(xué)院學(xu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