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賀在鄉(xiāng)村漫步時遇到村里的磚房 小賀家鄉(xiāng)雪后的鄉(xiāng)野 阿硅在縣城漫步時遇到河邊有居民在挑水 縣城小公園門口常有老人圍坐打牌

小時候，總覺得從村頭到村尾是一段漫長的路，縣城的公園能逛一整個下午。長大后回去，用腳步重新丈量后才發(fā)現(xiàn)，原來17公里就能走到隔壁鎮(zhèn)，騎電動車兩小時就能把縣城兜上一圈……這個新春，我們跟隨幾名返鄉(xiāng)的年輕人，一起走進他們長大的地方，在城鎮(zhèn)、鄉(xiāng)村來一場“Citywalk”，或者更貼切地說是來一場“Countrywalk”。

在長大的地方重新認識故鄉(xiāng)

寒假第一天，在長沙讀大學的小賀沒有在城里多作停留，直接拐上了回益陽安化縣爺爺奶奶家的路。他打算在奶奶家待到過年，趁這段時間也想去村子里四處走走，遇到好看的風景就用相機記錄下來。

返鄉(xiāng)的“Citywalk”就這樣開始了。

碰上岔路口，往左還是往右，全憑心情。路兩旁的鴨子叫得沙啞而熱鬧，和遠處清亮的鳥鳴混在一起，成了他一路的背景音。小賀路過了幾座橋：一座叫八一橋，另一座他忘了名字。他在橋上站了一會兒，看橋下的水不緊不慢地流著。

鄉(xiāng)道兩邊，是熟悉的紅磚房。有的外墻貼了白瓷磚，有的貼上了大理石，在冬日的薄霧里泛著微光。有幾面墻上畫著畫，筆觸雖糙，卻透著一股樸拙的美。小賀舉起相機，順手拍了下來。從村里走到隔壁鎮(zhèn)子，17公里，步行花了四五個小時。下午返程時，腿實在邁不動了，他便在鎮(zhèn)上坐了趟公交，晃晃悠悠，大概用了40分鐘到家。

同樣在寒假里選擇縣城“Citywalk”的，還有在福建龍巖市武平縣的阿硅。

阿硅在上海讀書，今年大四。她眼中的武平，與上海市中心截然不同——在上海，抬頭只能從高樓縫隙里望見一小片天空；而在武平，一出門視線便被群山環(huán)繞，整座縣城坐落在山坳中，道路起伏，不是上坡便是下坡。

阿硅回武平，主要是看望爺爺奶奶。她小時候上學前曾在縣城生活過，由爺爺奶奶照看；后來長大了，一般就只在過年時才會回去了。

那天“Citywalk”的契機，其實是家里要采購年貨。她和哥哥騎上電動車，順道在縣城里繞了一圈——河濱公園、將軍廟、新賢坊古建筑步行街，還有那條最熱鬧的小吃街，他們都一一掠過。

阿硅覺得，縣城確實不大。騎電動車，兩個小時就能“摸到”邊緣?！靶r候覺得挺遠的距離，現(xiàn)在換算一下，還沒有自己從上海學校到實習公司的通勤時間長?！眴纬桃恍r四十分鐘，足夠她把整個縣城兜一圈。

后來，她把那次“掃街”拍的照片發(fā)到了網(wǎng)上。爺爺在一群老人圍坐打牌的照片里，一眼就認出了一個遠房親戚。奶奶聽說兄妹倆騎車繞了縣城一圈，驚訝地問：“那你們不是跑了好多里路？”在老人的記憶里，縣城還是那個需要走很久才能逛完的地方。

在福建漳州讀書的貓巷，對這種時空折疊的感觸更深。老家在龍巖連城縣的她，早已習慣漳州動輒半小時起步的通勤?？梢换氐竭B城，時間仿佛都慢了下來，“騎上電動車，十來分鐘，哪兒都能到?！?/p>

今年1月中旬一考完試，貓巷就回了連城。之后的日子，她幾乎隔一兩天就騎車去縣城里轉(zhuǎn)一圈——醒獅、打鐵花，臨近年關(guān)，各式非遺展演在家鄉(xiāng)輪番登場，很好玩兒。

她還去找了以前的朋友。朋友仍住在隔川鎮(zhèn)，那是她搬家前住過的老地方。兩人一起去了母校，學校的校舍看起來老舊了不少。她們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努力拼湊著過往的記憶碎片。

后來，兩人順道又去了趟龍歸寺，發(fā)現(xiàn)寺門口的石獅子早已覆上歲月的痕跡。貓巷說：“以前那個石獅子威風多了，現(xiàn)在被風雨侵蝕得表情都有點抽象了，像個表情包?！?/p>

當純粹的“街溜子”定義“我的Citywalk”

鄉(xiāng)下的景致，確實和城市不一樣。

小賀準備出門時天剛蒙蒙亮，田里已經(jīng)有牛在吃草，鳥鳴和鴨叫從四面八方傳來；遠處是山，山上是他家的茶園。這些景象小時候再熟悉不過，但那時沒覺得多好看，如今再看，感覺一切都不一樣了。

走在鄉(xiāng)間，小賀會任由頭腦完全放空。“平時在學校里，我總是繃得很緊。雖然每個月也會抽一天去長沙的公園拍照散心，但走在老家這些田埂上，才是真正的放松。”

貓巷也有類似的感受。在上海讀書，娛樂方式從來不愁——和同學一起逛商場，逛膩了就去私人影院，或者約幾個朋友玩劇本殺?？稍诶霞腋＝ㄟB城，娛樂方式或許單一，但她卻一點不覺得悶。

“你可以和朋友在一大片草坪上鋪個野餐墊，帶一堆吃的，買點水果，周圍是山山水水，可以靜坐聊天?！必埾镎f，或者干脆騎個電動車亂逛，去周邊哪個鄉(xiāng)鎮(zhèn)轉(zhuǎn)轉(zhuǎn)。那天她就和老朋友去了培田村，看了古民居的梅花。

在貓巷看來，在縣城和在城市里散步，感覺完全不同?？h城里是穿巷子，有市井氣、煙火氣；城市里是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可一在城市里，她就會莫名緊張，覺得自己得趕緊做點什么——“比如今天逛完，回去該讀點書了?！?/p>

貓巷的焦慮，來自于漫步之后的“該做點什么”；阿硅的困惑，則是擔心漫步本身變了味。

上海有許多精致的小店和充滿巧思的空間，各式各樣的生活方式在此匯聚，不少地方甚至像是專門為“Citywalk”量身打造的，讓阿硅覺得不太真實。特地坐一個半小時地鐵進城，沿著規(guī)劃好的路線走，在幾個機位前停下來拍照，然后發(fā)一組圖——這種漫步，更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她對“Citywalk”的定義不一樣：“我喜歡沒什么目的，沒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就是純粹當‘街溜子’。”

小文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在城市漫步和故鄉(xiāng)漫步的微妙差異。在大河街和東門口那一帶，以前曾是瀘州的老商業(yè)區(qū)，如今熱鬧依舊：賣衣服的、賣玩具的、賣小吃的攤販擠擠挨挨。路上人來人往，略顯雜亂，卻也因此裹挾著最質(zhì)樸的煙火氣。路邊的小攤，總有一種魔力讓人忍不住想買點什么，嘗嘗那久違的滋味。

鄉(xiāng)親們悠閑的生活狀態(tài)，讓小文感到安逸舒適。但她心里很清楚，這樣的日子短住尚可，若長久停留，也并非她所愿，“年輕人還是要多去闖一闖，松弛固然舒服，但豐富的人生，還在更遠的路上。”

近鄉(xiāng)情更怯游子亦“游客”

年輕人撲騰得越遠，與老家的距離，便越會在一次次返鄉(xiāng)中被重新丈量。

每年過年，阿硅都會陪爺爺奶奶來武平縣的樹子壩公園，沿著河邊走走。阿硅說，那個公園不大，每次和奶奶遛到這兒，老人總會念叨：“你小時候就喜歡讓我?guī)銇磉@玩?！毖矍?，公園臺階上，一個小孩正踩著滑步車沖下緩坡，身后跟著慢悠悠的老人。阿硅看著，仿佛看到了過去的自己?！耙郧拔乙彩悄菢?，一個小小的下坡都能玩得特別開心。”

平日里缺席家鄉(xiāng)的日常，很多變化只有在回鄉(xiāng)的那一刻才會覺察。過年回去，才發(fā)現(xiàn)哪條街換了招牌，哪棵樹又高了一截。

阿硅記得，縣里的初高中曾擠在一條街上，那是整座縣城最熱鬧的地方。后來道路翻新，又過了幾年，附近的興賢坊冒出一片仿古建筑的商業(yè)街區(qū)，肯德基、奶茶店陸續(xù)開進來，一度格外熱鬧。阿硅想，這樣的時髦地兒，老人可能不愛逛，他們更常去的，還是公園，還是那些待了幾十年的老地方。

在深圳安家之后，小文對“老家”的感受，也慢慢發(fā)生了變化。這種變化體現(xiàn)在很具體的日常里。在家鄉(xiāng)隨便走走，拐個彎就能碰見熟人——曾經(jīng)的同學，或是爸媽的熟人。可在深圳不一樣，小文的爸媽已經(jīng)搬去幾年，出了小區(qū)就很難碰到熟人，想遇見個老鄉(xiāng)就更難了。

今年過年，小文一家到瀘州市區(qū)走了走，去了忠山公園，也逛了大河街。忠山公園是瀘州比較老的公園，這次再去，她發(fā)現(xiàn)變化不?。阂郧暗挠螛吩O(shè)施拆了不少，公園里的植被修整得很好，視野變得開闊，可以看看魚、看看小瀑布，有點湖光山色的意思。大河街那邊則是另一番光景：這幾年隨著文旅發(fā)展，這里成了過年期間最有年味的地方之一。仿古建筑掛滿裝飾，街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小文說，隨著社交網(wǎng)絡和電商的普及，很多以前覺得只有大城市里才有的東西，現(xiàn)在小城里也慢慢都有了。她也會想去試試老家那些網(wǎng)紅打卡點，看看是什么樣子。她笑著說，那種心態(tài)，有點像“游客”。

小賀也懂這種感覺。對故鄉(xiāng)的記憶，在他心里已經(jīng)有些模糊。如今每次回老家，他更像個“客人”。爺爺奶奶平時吃飯簡單得很，兒孫們一回來，現(xiàn)殺的雞、臘肉和各種好吃的都要擺滿一桌。

小賀拍過一張照片，碗里是當?shù)靥厣睦薏琛Ｔ诖謇?，有人家做了擂茶，就會喊鄰居去喝。那碗綠色的糊糊，他已經(jīng)很久沒在家鄉(xiāng)喝過了，和炒米配在一起，依舊香氣十足?；乩霞疫@幾天，小賀常端著茶碗坐在人家院子里，聽大家聊天。

老人們聊的是誰家的豬下崽了，誰家的茶賣出去了，誰家的兒子要娶媳婦了。他聽著插不上話，卻也覺得熱鬧。只是偶爾會冒出一個念頭：這村里有他的親戚，有他的家，可他對這里，并沒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熟悉。

沿著村道再往后走，便是奶奶家后山的茶園。山是按戶分的，每家有每家的區(qū)域，可以種茶樹，也可以種莊稼。這個季節(jié)山上長冬筍，叔叔喊他去挖筍。叔叔對山上的每一條路都一清二楚，而小賀只能跟在后面一步步地走，那些路他完全不認得。

故鄉(xiāng)最珍貴的地方在于人每一次返鄉(xiāng)都彌足珍貴

這種在故鄉(xiāng)與外部世界之間來回拉扯的感受，在同為游子的阿硅身上，變成了更現(xiàn)實的羈絆。

阿硅并不確定畢業(yè)后會在哪里發(fā)展。上?？赡芰舨幌?，武平大概也回不來?？h城的發(fā)展機會有限，回去能做什么，她自己也沒想清楚。只是偶爾會想起網(wǎng)劇《睡在我上鋪的兄弟》主題曲里的歌詞：我考了那么多的試，沒想到是為了離開家，故鄉(xiāng)再沒有春和秋，只剩下匆匆來去冬夏……“大一的時候聽，覺得寫得還行?，F(xiàn)在再聽，感覺挺戳人的。”阿硅說，等工作了，寒暑假也沒了，只剩過年那幾天還能再看看故鄉(xiāng)。

雖然在外地上學，阿硅和家里親戚的聯(lián)系從未斷過。姑姑會時不時給她寄吃的，在老家，親戚之間走動依然頻繁。她外公這邊有五兄妹，加上大叔公、二叔公、四叔公那一輩，過年要走的親戚一時都排不過來。

阿硅喜歡和長輩聊天，聊最近發(fā)生的事，聊孩子讀書，聊高考中考，聊找工作怎么樣，其實都是些家常話。過年的熱鬧來得快，散得也快，到初五初六，人們陸續(xù)離開，整座城市很快安靜下來。她因此覺得，過年的意義就在于團圓——旅游什么時候都能去，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聊天就這幾天。

同樣是和長輩相處，有人珍惜，也有人曾想躲開。前幾年網(wǎng)上熱議“斷親”時，小文刷到不少帖子：被追問工資、被催婚、被比較……那些“為你好”的關(guān)心，讓人感到壓力。早些年，小文也能理解這種逃離。她覺得年輕人邊界感更強，親戚過于熱情，反而讓人不自在。

但小文坦言，后來過了那個階段，尤其是有了孩子之后，她反而更愿意走親戚了。看到大家對孩子的關(guān)心和喜愛，她會覺得踏實?！澳銜X得，這些人終究還是你最親近的人。”

在小文看來，故鄉(xiāng)最珍貴的從來不是地方，而是人。有親人在，有愛她的人在，老家才真正讓人覺得溫暖。

她也察覺到了老家這些年的變化：父親那一輩兄弟相聚，曾經(jīng)熱熱鬧鬧；如今奶奶離世，兩位伯伯也相繼走了，家族間的往來漸漸淡了。這次回家，父親難免有些失落。

但小文看得更加平和。她說，年輕一輩四散各地，有了各自的生活與小家，過年的模樣就會慢慢改變?！斑@就是一段一段的過程?！彼p聲說，“不一定是失去，也算不上惆悵，只是每個階段，都有不同的心境。也正因為回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每一次返鄉(xiāng)，才更顯得珍貴?！?/p>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本版文/本報記者王婧懿

統(tǒng)籌/林艷張彬供圖/受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