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四年，長安宮城的燈火把夜空照得透亮。

就在這觥籌交錯的大殿上，上演了一出讓人驚掉下巴的大戲。

坐在最高處的，是剛剛把突厥打得服服帖帖的大唐新主李世民，這年他三十二歲，正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時候；可坐在賓客頭把交椅的，卻是一個頭發(fā)花白、六十三歲的前朝舊人。

酒喝到了興頭上，李世民端著金杯，一步步走下丹以此，眼神直勾勾地鎖在老婦人身上，張嘴喊了一嗓子：“表嬸。”

乍一聽，這像是家里親戚串門敘舊。

畢竟要把族譜翻出來，隋煬帝楊廣確實(shí)是李世民的表哥，眼前這位蕭氏，喊聲表嬸也不算亂攀親戚。

可要是真把這事兒當(dāng)成簡單的“走親戚”，那可就太低估李世民的城府了。

要把這事兒琢磨透，咱們得先扒拉算盤，算筆細(xì)賬。

李世民費(fèi)勁巴力把人接回來，還要好生供養(yǎng)在后宮，這買賣究竟劃不劃算？

打眼一看，這就是個燙手山芋。

蕭氏什么身份？

那是隋煬帝的正宮娘娘，是前朝余孽里的活招牌。

在那個把貞節(jié)看得比命重的年代，她這份履歷表，那是真的拿不出手。

換個心眼小的皇帝，要么賜一杯毒酒，對外宣稱“徹底斬?cái)嗲俺湼?；要么隨便找個冷宮把門一鎖，讓她自個兒爛在里頭。

偏偏李世民走了第三條路：敲鑼打鼓地接回來，錦衣玉食地供起來。

因?yàn)樵谒睦?，賬本是這么寫的：殺了她是單純泄私憤，養(yǎng)著她那是做長線投資。

投的什么資？

人心。

那會兒大唐雖然掛了牌子營業(yè)，可江南那幫世家大族對李家一直心里有疙瘩。

把蕭皇后像尊菩薩一樣供著，就是做給江南的士族看，做給全天下還在觀望的隋朝舊臣看：你們瞅瞅，連前朝皇后我都當(dāng)長輩養(yǎng)著，你們還怕什么秋后算賬？

這哪是養(yǎng)個老太太，分明是花錢買了個頂配版的“政治安定包”。

所以，當(dāng)李世民喊出那聲“表嬸”的時候，他根本不是在認(rèn)親戚，而是在向天下人亮這大唐天子的胸襟。

話雖這么說，這場博弈也不是誰一個人在唱獨(dú)角戲。

李世民在打他的算盤，蕭皇后心里也有本賬。

這位六十三歲的老人，能從大隋倒塌的廢墟里爬出來活到現(xiàn)在，靠的可絕對不是老天爺賞飯吃。

把時鐘往回?fù)芩氖四辏怅幓氐?82年。

那會兒的蕭氏，手里抓著的牌爛得沒法看。

雖說頂著西梁公主的名頭，可就因?yàn)樯诙拢荒莻€年代的人看作是“不祥之兆”，爹媽直接把她扔了，寄養(yǎng)在親戚家，甚至得自己動手干舂米這種力氣活。

嫁給晉王楊廣之后，蕭氏干了一件極有分量的事兒，這個決定直接把楊廣推上了風(fēng)口，也證明了她絕不是那種只會繡花的深宮婦人。

可太子楊勇偏偏不信邪，既好色又鋪張，把雷區(qū)踩了個遍。

蕭氏一眼就看穿了這里的門道，她給丈夫楊廣量身定做了一套“人設(shè)”：裝。

在公婆面前，楊廣演得那叫一個深情，除了蕭氏誰也不碰，衣服還特意挑舊的穿。

這套“專情、節(jié)儉、大孝子”的戲碼連著演下來，直接把太子楊廣襯托得一無是處。

后來?xiàng)顝V能把太子拉下馬，自己坐上皇位，蕭氏這套“公關(guān)劇本”那是立了頭功。

袁天罡說她有“母儀天下”的命，其實(shí)哪是命好，分明是她懂怎么拿捏人心，懂怎么玩轉(zhuǎn)政治。

只可惜，她猜中了開頭，卻沒猜中結(jié)尾。

楊廣一坐上龍椅，整個人就徹底放飛了。

修東都洛陽，一個月抓兩百萬壯??；坐龍舟下?lián)P州，船隊(duì)首尾相接排了幾十里。

這當(dāng)口，蕭氏迎來了人生第二個十字路口。

枕邊人已經(jīng)瘋了，是勸還是不勸？

要是直愣愣地去勸，按楊廣那暴脾氣，搞不好直接就把腦袋搬家了；可要是不勸，大隋這艘破船眼瞅著就要沉底。

蕭氏選了個極高明的法子，寫了一篇《述志賦》。

大意是說，皇上您站得高得防著摔下來，水滿了得防著溢出來。

這話既盡到了當(dāng)皇后的本分，又沒傷了丈夫那脆弱的自尊心。

雖說楊廣壓根沒聽進(jìn)去，但這篇賦后來成了蕭氏的“護(hù)身符”。

后世人在復(fù)盤隋朝為什么亡國時，沒人把黑鍋扣她頭上，反倒覺得這位皇后是個清醒的明白人。

沒多久，天真的塌了。

這會兒的蕭氏，手里沒一兵一卒，唯一的籌碼就是她這條命。

面對殺夫仇人，她沒選擇一頭撞死，而是冷靜地談了個條件：必須按皇帝的規(guī)格把隋煬帝埋了。

這是一場極其精明的談判。

她用自己的低頭順從，換來了丈夫最后的體面，同時也保住了自己和兒孫的腦袋。

竇建德進(jìn)城頭一件事也是找她，面上客客氣氣，實(shí)則是在掂量她的份量。

再往后，突厥處羅可汗仗著拳頭硬要人，竇建德惹不起，只能把她打包送去了漠北。

這一走，就是整整十個年頭。

在突厥那地方，她熬過了人生最灰暗的日子。

按突厥“爹死了，兒子娶后媽”的規(guī)矩，她接連嫁了兩任可汗。

對于一個從小讀圣賢書長大的漢家皇后來說，這簡直就是把臉皮撕下來踩在地上。

可她硬是活下來了。

不光活下來，她還在突厥教人養(yǎng)蠶織布，折騰出了有名的“蕭氏絹”，這手藝后來甚至順著絲綢之路傳到了波斯。

她心里跟明鏡似的，在亂世里頭，只有讓自己變得“有用”，才能保住命。

直到630年，李靖帶著大唐玄甲軍橫掃突厥。

當(dāng)她掀開馬車簾子，瞅見長安城樓上那四個大字時，她明白，最后的關(guān)口到了。

這也就回到了咱們開頭那一幕。

李世民擺下酒席，喊著“表嬸”，親自倒酒。

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李世民冷不丁拋出了那個要命的問題：

“朕跟隋煬帝比起來，誰更強(qiáng)？”

這個問題，簡直就是個大坑。

要是說李世民強(qiáng)，那就得把隋煬帝踩在腳下。

隋煬帝雖然把國搞丟了，畢竟是蕭氏的丈夫，要是她踩著死鬼老公來捧新皇帝的臭腳，會被世人戳脊梁骨罵薄情。

可要是說楊廣強(qiáng)，那就是當(dāng)面扇李世民的耳光，質(zhì)疑大唐坐天下的合法性。

大殿里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看這位前朝皇后怎么接招。

蕭氏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連點(diǎn)波瀾都沒起。

她接過酒杯，輕聲細(xì)語地回了一句：

“陛下，您是開創(chuàng)萬世基業(yè)的明君，何苦去跟一個亡國之君比高低？”

這一手，叫作“降維打擊”。

她壓根沒正面比較誰好誰壞，而是把兩人拽到了不同的臺階上：您是搞建設(shè)的創(chuàng)業(yè)之主，他是個敗家子。

拿大活人跟死人比，拿贏家跟輸家比，這本身就是跌了您的份兒。

既把李世民捧上了天，又給楊廣留了最后一塊遮羞布，更是保全了自己的臉面。

李世民聽完，仰天大笑。

他聽明白了。

這老太太，活得通透。

打這以后，蕭氏就在長安的歸安殿里踏實(shí)住了下來。

史書里用了四個字來形容她晚年的待遇：“禮賜甚厚”。

這位經(jīng)歷過大風(fēng)大浪的老人，雖說離權(quán)力的漩渦遠(yuǎn)了，卻意外成了長安城的時尚教主。

她雷打不動地堅(jiān)持用晨露洗臉，哪怕過了六十歲，那皮膚還是緊繃繃的。

她自創(chuàng)的“南朝啼妝”把宮里的妃子們迷得神魂顛倒，爭著模仿。

最神的是，她琢磨出來的“雙子髻”配金步搖的發(fā)型，竟然讓波斯商人愿意掏兩桶胡椒的高價來買設(shè)計(jì)圖。

要知道，在唐朝，胡椒那可是能當(dāng)黃金使的硬通貨。

但這些熱鬧景象，都是做給外人看的。

每當(dāng)夜深人靜，她在宮里抄寫《法華經(jīng)》，紙上出現(xiàn)次數(shù)最多的兩個字，是“慚”和“愧”。

她這輩子，身為大隋皇后，卻流落蠻荒；身為漢家女子，卻委身胡人。

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低頭，不得不把尊嚴(yán)揉碎了咽進(jìn)肚子里。

貞觀二十一年，蕭氏在長安閉上了眼睛，享年八十一歲。

李世民兌現(xiàn)了他的承諾，用皇后的禮儀，把她送回?fù)P州，跟隋煬帝葬在了一起。

生同衾，死同穴。

她在外頭漂了大半輩子，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最后終于回到了原點(diǎn)。

回過頭再看這段往事，李世民和蕭皇后的這次碰面，實(shí)則是一場段位極高的政治和解。

李世民用一個給長輩“養(yǎng)老”的姿態(tài)，化解了前朝留下的那些仇怨，換來了江南士族的死心塌地；蕭皇后用一句滴水不漏的回答，換來了晚年的安穩(wěn)日子和身后的那份體面。

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恨，更沒有什么無緣無故的愛。

所有那些看起來溫情脈脈的背后，其實(shí)都是一筆筆算得清清楚楚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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