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才400？"

陳大山把那張紅色的鈔票重重拍在桌上，渾濁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兒子陳星。

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陳星握著剩下的三張百元鈔票，手微微顫抖。他本想說點什么，但父親那質(zhì)疑的眼神讓他的話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爸，這..."

"15年前我給你生活費的時候，可不止這個數(shù)！"陳大山的聲音越來越高，"現(xiàn)在你有出息了，就這么對待老子？"

陳星的妻子李小月連忙從廚房跑出來，8歲的兒子陳小寶也被嚇得躲到了沙發(fā)后面。

這個周日的午后，本該是和睦的家庭聚餐時間，卻因為這400塊錢徹底變了味。

01

十五年前的那個秋天，陳星背著行李踏進大學(xué)宿舍時，口袋里只有200塊錢。

"星子，這是爸給你的生活費。"陳大山從破舊的皮夾里掏出四張嶄新的百元鈔票，小心翼翼地遞給兒子，"每個月都是這個數(shù)，你省著點花。"

400塊錢，在2009年已經(jīng)算不上富裕，但對于一個月工資只有1800元的工廠工人來說，這已經(jīng)是極限了。

陳星接過錢，看著父親額頭上的皺紋和粗糙的雙手，心中涌起一陣暖流。

"爸，我會好好學(xué)習的。"

"嗯，爸相信你。"陳大山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咱們家就指著你了。"

那時候，陳大山還是車間里的技術(shù)骨干，雖然收入不高，但身體硬朗，干勁十足。王秀芬在服裝廠上班，夫妻倆每個月的收入加起來剛好3000元出頭。

為了給兒子湊夠生活費，他們把自己的生活費壓縮到了最低。陳大山戒了抽了二十年的香煙，王秀芬也舍不得買新衣服，一件外套穿了三四年都不舍得扔。

每個月月初，陳大山都會準時給兒子匯錢。有時候工廠效益不好，發(fā)工資晚了幾天，他寧可找同事借錢，也不讓兒子餓著。

"孩子正在長身體，不能虧了營養(yǎng)。"這是陳大山常掛在嘴邊的話。

四年大學(xué)，陳大山從未斷過這400塊錢的生活費。即使有一次他在車間受了傷，右手打著石膏，也堅持用左手給銀行卡里存錢。

陳星每次打電話回家，聽到的都是父親關(guān)切的詢問："錢夠花嗎？要是不夠就跟爸說。"

從來沒有一次，父親問過他關(guān)于那400塊錢何時能還的話。

02

2013年，陳星大學(xué)畢業(yè)后順利進入一家私企工作。

第一個月拿到3200元工資時，他興奮地給父親打了電話："爸，我發(fā)工資了！終于不用您再給我生活費了！"

電話那頭，陳大山的聲音有些哽咽："好，好啊...我兒子終于有出息了。"

從那時起，陳星再也沒有向父親要過錢。相反，每年春節(jié)他都會給父母買些禮品，偶爾還會塞給他們幾百塊錢零花錢。

但父親總是推辭："你自己還要用錢，我和你媽有退休金呢。"

陳大山55歲那年從工廠退休，每月能拿到1200元的退休金。加上王秀芬的800元，夫妻倆的日子過得還算舒心。

陳星結(jié)婚時，父母拿出了所有積蓄幫忙付首付。那時候房價還不算太高，但對于一個工人家庭來說，15萬的首付仍然是天文數(shù)字。

"這是我和你媽這些年攢的錢，都給你了。"陳大山把存折遞給兒子，"以后你就是一家之主了，要擔起責任。"

婚后的陳星工作越來越順利，收入也在穩(wěn)步提升。從最初的3200元，到5000元，再到現(xiàn)在的8000元，他的生活水平有了質(zhì)的改善。

買了車，換了更大的房子，兒子陳小寶也健康活潑地長大了。

每次回到父母家，看著那套只有60平米的老房子，陳星心中總是五味雜陳。父母為了他的成長和成家，幾乎掏空了自己的所有。

"爸媽，你們辛苦了一輩子，現(xiàn)在該享享福了。"陳星常常這樣說。

"我們不需要享什么福，看到你們過得好，我們就滿足了。"這是父母的標準回答。

03

三年前的那個冬夜，王秀芬突發(fā)心梗，搶救無效離世。

陳大山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十歲。

失去了相濡以沫三十多年的妻子，65歲的陳大山變得沉默寡言，整天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發(fā)呆。

陳星心疼地看著父親日漸消瘦的身影，開始頻繁地回家看望。

"爸，要不您搬到我們家住吧？"陳星試探性地提出。

"不用，我習慣了一個人。"陳大山擺擺手，"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生活方式，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

陳星知道父親是個固執(zhí)的人，也就沒有勉強。但他心中開始盤算著其他的照顧方式。

母親的去世讓陳星深深地感受到了時間的緊迫感。父親已經(jīng)65歲了，雖然身體還算硬朗，但畢竟年紀擺在那里。

"我應(yīng)該承擔起贍養(yǎng)父親的責任了。"這個念頭在陳星心中越來越強烈。

他開始計算父親的日常開銷：每月1200元的退休金，房租、水電、買菜、看病...雖然基本夠用，但生活質(zhì)量確實不高。

"爸爸當年為了我，省吃儉用了那么多年，現(xiàn)在該輪到我報答他了。"

陳星決定每月給父親一些養(yǎng)老費，讓老人的晚年生活更有保障。

但給多少合適呢？這個問題讓陳星陷入了深思。

以他現(xiàn)在8000元的月收入，除去房貸、車貸、孩子的各種費用，每月能結(jié)余的錢并不算多。妻子李小月雖然也有收入，但她的工資主要用于家庭的日常開銷。

"我們自己也要生活，孩子也要花錢...但爸爸的養(yǎng)老不能馬虎。"

04

經(jīng)過一番思考，陳星決定每月給父親400元養(yǎng)老費。

這個數(shù)字在他心中有著特殊的意義：正好是當年父親每月給他的生活費數(shù)目。

"400塊錢，既表達了我的孝心，又是對當年父親關(guān)愛的一種回應(yīng)。"陳星覺得這個安排很合理，"而且以爸爸的消費水平，400塊錢也夠改善不少生活質(zhì)量了。"

他甚至有些為這個創(chuàng)意而暗自得意：用當年父親給自己的同等金額來報答父親，這種對稱性似乎有著某種詩意的美感。

陳星在心中反復(fù)演練著給錢時的場景和說辭：

"爸，這是我給您的養(yǎng)老費，以后每個月都給您400塊錢。當年您給我400塊生活費，現(xiàn)在我也給您400塊養(yǎng)老費，這樣咱們父子就算扯平了。"

想到父親可能會露出的欣慰笑容，陳星心中涌起一陣溫暖。

他特意去銀行換了四張嶄新的百元鈔票，就像當年父親給他生活費時一樣。

那天是周日，陳星帶著妻兒回到父親家吃午飯。飯桌上，一家人其樂融融地聊著天，陳小寶圍著爺爺撒嬌，李小月忙前忙后地張羅著。

吃完飯后，陳星覺得時機成熟了。

他從錢包里掏出那四張百元鈔票，在手中整理得整整齊齊。

"爸，我有件事要跟您說。"陳星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

陳大山放下茶杯，疑惑地看著兒子："什么事？"

"您年紀大了，我作為兒子應(yīng)該盡孝道。"陳星站起身，鄭重其事地將四張鈔票遞到父親面前，"從這個月開始，我每個月給您400塊錢養(yǎng)老費。"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父親，等待著老人家感動和欣慰的表情。

05

陳大山接過那四張百元鈔票，仔細地看了看。

客廳里安靜得只能聽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

陳星緊張地觀察著父親的表情變化，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怎么爸爸的臉色好像不太對？

陳大山緩緩地將錢放在茶幾上，然后抬起頭看著兒子。

他的眼神中有著復(fù)雜的情緒：困惑、失望，還有一絲難以名狀的憤怒。

"400塊錢？"陳大山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得讓人心顫。

陳星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但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

李小月察覺到了異樣，悄悄把正在客廳玩耍的陳小寶拉到了一旁。

陳大山慢慢站起身，手指微微發(fā)顫地指著那四張鈔票。

他張開嘴，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但又好像不知道從何說起。

客廳里的空氣變得越來越沉重，陳星感覺自己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父親到底想說什么？他為什么是這樣的表情？

陳大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他即將開口說出一句讓所有人都震驚的話——

06

"怎么才400？"

陳大山的聲音顫抖著，但每個字都重重地砸在陳星心上。

"你知道當年我給你400塊錢的時候，那對我意味著什么嗎？"老人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那時候我月工資才1800，給你400就是我收入的四分之一！"

陳星呆立當場，從未想過這個角度。

"現(xiàn)在你月收入8000，給我400是多少？二十分之一！"陳大山的聲音越來越激動，"當年我寧可自己不吃肉，也要保證你的生活費?，F(xiàn)在你卻用這點錢來打發(fā)我？"

"爸，我不是這個意思..."陳星想要解釋。

"那你是什么意思？"陳大山打斷了他，"你是覺得我當年給你的400塊錢很輕松嗎？你知道為了湊這個錢，我和你媽連電都要省著用嗎？"

李小月震驚地看著這一切，她從未見過溫和的公公發(fā)這么大的火。

"我以為你會明白父母的心，沒想到你只記住了那個數(shù)字！"陳大山痛苦地搖著頭，"400塊錢，在你眼里就值這么多？"

07

陳星終于明白了父親的憤怒和失望。

"爸，我錯了。"他緩緩跪了下來，"我只想著用同樣的數(shù)字來報答您，卻沒有想到這數(shù)字背后的真正含義。"

陳大山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子，怒氣稍稍平息了一些。

"孩子，我要的不是錢多錢少。"老人哽咽著說，"我要的是你的心。當年我給你400，那是我能給的全部。現(xiàn)在你給我400，卻連你收入的零頭都不到。"

"我明白了，爸爸。"陳星流著眼淚說，"您要的不是金額的對等，而是心意的對等。"

"當年你為了我，犧牲了自己的生活質(zhì)量?，F(xiàn)在我卻只是簡單地拿出一個數(shù)字來敷衍您。"

陳大山慢慢坐下，長嘆了一口氣："星子，我不是想要你的錢，我只是希望你能真正理解什么叫做孝順。"

"孝順不是給多少錢，而是你愿意為父母付出多少。當年我給你400是傾盡所能，現(xiàn)在你給我400卻輕而易舉。這種對比讓我心寒。"

08

一家人在客廳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還是陳星打破了沉寂："爸，您說得對。我重新考慮養(yǎng)老費的事。"

"不，孩子。"陳大山擺了擺手，"我不需要你的錢，我需要的是你的理解和關(guān)心。"

"爸，讓我重新來。"陳星認真地說，"按照比例，我應(yīng)該給您2000元，這才是我收入的四分之一。"

陳大山笑了，那是欣慰的笑："傻孩子，我要那么多錢干什么？我只是希望你明白，真正的孝順不在于數(shù)字，而在于心意。"

"那您希望我怎么做？"

"?；丶铱纯矗阄艺f說話，就夠了。"陳大山拍著兒子的手說，"錢不錢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有我這個爸爸。"

從那以后，陳星確實給父親1000元的月費，但更重要的是，他開始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孝順。

每個周末，他都會帶著家人回來陪父親吃飯聊天。有時候還會帶父親出去旅游，讓老人享受真正的天倫之樂。

而那400塊錢，成為了父子倆共同的回憶：它見證了一個父親無私的愛，也見證了一個兒子成長路上的覺醒。

真正的報答，從來不是數(shù)字的對等，而是愛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