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Sleepy.txt

2026 年的春節(jié)，歷史的既視感撲面而來。

巨頭們又一次在春節(jié)撒錢，總金額超過 45 億。這個數字，是 2014 年打車大戰(zhàn)最瘋狂時滴滴與快的補貼總和的兩倍多，是 2015 年微信紅包偷襲珍珠港時 5 億投入的 9 倍，也超過了 2019 年百度在春晚豪擲 10 億的巔峰。

這一次，所有玩家都在做同一件事：讓你說一句話就能付錢。

這很不尋常。支付這件事，明明已經被二維碼解決得很好了。掏出手機，解鎖，打開 APP，對準掃碼，叮。想要支付得更快點，還可以刷卡或者 NFC 碰一碰。為什么 AI 公司非要用一種更復雜的技術，去替代一個已經足夠簡單的動作？

他們到底在搶什么？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要先從 2025 年冬天發(fā)生的一場意外說起。

被扼殺的豆包手機

2025 年 12 月 1 日，豆包手機上線。它由字節(jié)跳動與中興聯合打造，野心勃勃，試圖成為一個超級 AI 管家。

在它的設想中，用戶不再需要打開任何 APP，只需要對手機說話，AI 就能代替你操作一切，比如點外賣、打車、轉賬、訂機票。它成為那個統(tǒng)一所有服務的中樞神經系統(tǒng)。

然而，一場風暴很快席卷而來。

上線不久后，大量用戶反映，用豆包手機登錄微信時，會收到阻止登錄的彈窗，部分賬號甚至被短暫封禁。

隨后，阿里系應用開始集體「拒絕服務」。淘寶、閑魚、大麥都對豆包手機關上了大門。

戰(zhàn)火蔓延至金融領域。建設銀行、農業(yè)銀行等多家銀行的 APP，在檢測到豆包手機的 AI 助手運行時，會彈出安全警告并強制退出。

短短數日，一款被寄予厚望的 AI 手機，被整個互聯網驅逐了。

豆包手機到底做錯了什么？它只是想讓用戶更方便一點，為什么會遭遇如此嚴厲的封鎖？

因為它動了一個十年來的鐵律：流量必須在我的生態(tài)內閉環(huán)。

從 2013 年微信支付上線，到 2023 年，中國互聯網經歷了超級 APP 時代的黃金十年。在這十年里，微信、支付寶、淘寶、美團們，通過一場場慘烈的圈地運動，構建起一座座看似密不透風的數字帝國。

它們是生活廣場，也是信息監(jiān)獄。你可以在城堡里享受一切便利，但想把一家的東西搬到另一家，對不起，不行。

淘寶的商品鏈接至今無法在微信里直接打開，抖音的視頻也無法分享到朋友圈，這都是這座數字城墻最直觀的體現。

與豆包手機的遭遇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阿里的千問能在春節(jié) 6 天里，氣定神閑地完成 1.2 億筆訂單，因為它本身就生長在一個封閉的龐大生態(tài)內。

千問的特權與阿里的內部革命

春節(jié)期間，你在千問里下的每一單，背后調用的都是阿里自家的部隊，點外賣調用的是餓了么或淘寶閃購，支付走的是支付寶，訂酒店接的是飛豬，打車連的是高德。

所有環(huán)節(jié)都在阿里龐大的商業(yè)體系內絲滑流轉，形成一個完美的閉環(huán)。

阿里用 AI 這根針，把自己過去二十年積累的所有業(yè)務線，如電商、支付、物流、本地生活、地圖、文娛等等，像串珍珠一樣串了起來，變成了一個統(tǒng)一的、無縫的超級 Agent，用戶不再需要在淘寶、飛豬、高德之間來回跳轉，只需要和千問這一個入口對話。

千問 C 端事業(yè)群總裁吳嘉在一次采訪中坦言，千問的獨特優(yōu)勢就在于「Qwen 最強模型」與「阿里最豐富生態(tài)」的結合。

他同時透露，千問計劃在半年內打通整個阿里生態(tài)，未來會持續(xù)規(guī)劃引入第三方伙伴。

請注意這個措辭，持續(xù)規(guī)劃。

這意味著，在可預見的未來，千問依然會優(yōu)先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里精耕細作。所謂的開放，更像是一句寫在遙遠未來的客套話。

對比豆包與千問，豆包想做的是橫向打通，讓一個 AI 調用所有巨頭的服務。而千問做的是縱向整合，讓一個 AI 調用自己生態(tài)內的所有服務。

前者是挑戰(zhàn)者，試圖建立新秩序；后者是守成者，在舊秩序里優(yōu)化效率。

這讓人想起 1990 年代的 PC 互聯網時代。當網景瀏覽器試圖挑戰(zhàn)微軟 Windows 的操作系統(tǒng)霸權時，微軟通過將 IE 瀏覽器與 Windows 捆綁，最終扼殺了這個曾經的王者。

在絕對的生態(tài)優(yōu)勢面前，任何試圖一統(tǒng)江湖的努力，都可能被視為必須扼殺在搖籃里的野心。

那么問題來了，如果每個巨頭都在自己的城墻內搞 AI Agent，那十年前的超級 APP 時代和現在，到底有什么不同？難道只是把一堆 APP，換成了一個 AI 入口嗎？

從圈地到養(yǎng)魚

不同之處在于，競爭的顆粒度變了。

超級 APP 時代，從 2013 年到 2023 年，競爭的核心是圈地，搶占用戶手機桌面，讓用戶在我的 APP 里生活。

微信占據社交，淘寶占據電商，美團占據外賣。

每個 APP 都是一個數字領地，用戶在不同領地之間遷徙。巨頭們爭奪的是你的時間，是讓你盡可能久地停留在它的領地內。

而 AI 時代，競爭的核心是養(yǎng)魚，也就是接管用戶的「意圖」，讓用戶在我的 AI 里思考。

用戶不再需要打開 APP，只需要表達意圖，AI 代為執(zhí)行。競爭從爭奪使用時長，升級成更加血腥的決策權的爭奪。

讓我們回到那個最常見的場景：點一杯咖啡。

在過去，你想要喝一杯咖啡，需要經歷一個雖然熟練但依然繁瑣的流程：解鎖手機，找到外賣 APP，打開它，在搜索框輸入「咖啡」，瀏覽琳瑯滿目的店鋪列表，點進一家，選擇口味、杯型，加入購物車，再跳轉到購物車頁面，確認商品，填寫地址，選擇支付方式，最后點擊確認下單，整個過程需要十幾次點擊。

而現在，你只需要對千問說一句：「幫我點一杯常喝的美式?！?/p>

接下來的幾十秒里，AI 會自動定位你的位置，根據你的歷史訂單推薦你常喝的品牌，匹配最大力度的優(yōu)惠券，生成訂單并完成支付。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待咖啡送上門。區(qū)別從表面看是步驟和時間，但本質是決策權的轉移。

商業(yè)巨頭們從引誘你做決策，變成了替你做決策。

1937 年，諾貝爾獎得主羅納德·科斯在他的論文《企業(yè)的性質》中提出了一個根本問題：如果市場是最高效的，為什么還需要「企業(yè)」這種看起來笨重的組織？

他的答案是：因為市場交易有成本，包括尋找交易對手的成本、談判和簽訂契約的成本、執(zhí)行和監(jiān)督的成本。

一部商業(yè)史，就是一部與交易成本不斷搏斗的歷史。從百貨商店到連鎖超市，從電商平臺到移動支付，每一次商業(yè)模式的巨大飛躍，都是因為它大幅降低了某一個環(huán)節(jié)的交易成本。

而 AI Agent 的出現，是歷史上第一次，試圖將所有環(huán)節(jié)的交易成本壓縮到無限接近于零，特別是那個最頑固的、藏在大腦里的「決策成本」。

意圖的定價

當決策權本身都可以被 AI 代理時，商業(yè)的終局，就變成了為用戶的「意圖」定價。

過去，我們?yōu)樯唐犯顿M——一杯咖啡 30 元。

后來，我們?yōu)榉崭顿M——外賣配送費 5 元。

未來，我們將為「一個被完美滿足的意圖」付費——下午三點，在我犯困的時候，喝到一杯我最喜歡口味的、性價比最高的咖啡。

AI 賣給你的，不再是一杯咖啡，而是一個被完美滿足的下午。

這個看似遙遠的未來，在 2026 年的春節(jié)，已經露出了清晰的輪廓。短短 6 天里，用戶對千問說了 41 億次「千問幫我」，最終完成了 1.2 億筆訂單。

平均每 34 次意圖表達，才產生 1 筆交易。那剩下的 33 次失敗的對話，去了哪里？它們沒有消失，而是被 AI 作為養(yǎng)料吸收了。

AI 在學習、理解、記憶這些未能被滿足的意圖，以便在下一次，能更精準地捕捉你的欲望。

更值得關注的，是那 156 萬通過千問第一次體驗外賣服務的老年人。這個數字背后，是一個被移動互聯網時代遺忘的龐大群體。他們不會用復雜的 APP，搞不懂繁瑣的優(yōu)惠券，但在「對話」這個人類最古老的交互方式面前，技術門檻被瞬間夷平。

技術第一次主動彎下腰，去找回那些被時代遺忘的人。

回望商業(yè)發(fā)展史，我們能發(fā)現這本身也是一部「意圖捕捉」的發(fā)展史。從 1990 年代的搜索引擎（Google），到 2000 年代的電商平臺（淘寶），到 2010 年代的超級 APP（微信），再到今天的 AI Agent，每一次革命，都是對人類意圖理解的又一次深化。

那么，在這場注定將重塑未來商業(yè)形態(tài)的意圖爭奪戰(zhàn)中，全球的玩家們，會走向何方？

兩條路線的戰(zhàn)略分野

全球的 AI Agent 發(fā)展，正沿著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徑演進。這沒有優(yōu)劣之分，而是由各自的市場結構和歷史路徑決定的戰(zhàn)略選擇。

第一條路是縱向一體化的生態(tài)圍城。

以阿里、騰訊等擁有完整「模型+場景+交易」閉環(huán)的巨頭為代表，其核心邏輯是利用 AI 將自身龐大的商業(yè)生態(tài)（電商、支付、社交、出行、娛樂）深度整合，打造一個體驗無縫、數據閉環(huán)的超級 Agent。

用戶在一個 AI 入口內，可以調動整個集團軍的力量。這種模式的戰(zhàn)略優(yōu)勢在于用戶體驗極致流暢，數據飛輪效應最強，商業(yè)閉環(huán)完整。在成熟的、競爭激烈的存量市場中，這是利用自身優(yōu)勢加固護城河的必然選擇。

第二條路是橫向標準化的開放聯邦。

以 OpenAI、Google 等擁有強大模型能力，但缺乏完整商業(yè)閉環(huán)的巨頭為代表，其核心邏輯是試圖建立一套通用的技術標準或協(xié)議（如 Agent Payments Protocol），讓 AI 可以跨平臺、跨生態(tài)地調用第三方服務，形成一個松散的聯邦。

這種模式的戰(zhàn)略優(yōu)勢在于理論上可以打破生態(tài)壁壘，為用戶提供更廣泛的選擇，潛力巨大。

然而，它面臨強大的現實阻力。生態(tài)巨頭出于保護自身商業(yè)利益和數據安全的考慮，天然抵制這種外部調用，豆包手機的遭遇便是最直接的證明。

縱向一體化追求的是極致的效率和控制，如同蘋果的 iOS 生態(tài)，體驗順滑但體系封閉。橫向標準化追求的是廣泛的兼容和選擇，如同早期的安卓生態(tài)，體驗參差但充滿可能性。

從 1990 年代的瀏覽器大戰(zhàn)，到 2000 年代的即時通訊大戰(zhàn)，再到 2010 年代的移動支付大戰(zhàn)，每一次，擁有更完整商業(yè)閉環(huán)和更強控制力的一方，往往能在競爭中占據優(yōu)勢。

互聯網不是在變得更開放，而是在變得更封閉。只是封閉的單位，從 APP 升級成了 AI。

尾聲

現在，我們可以回到開篇的那個問題了：當支付動作本身變得多余，巨頭們到底在搶什么？

答案是他們在搶意圖的優(yōu)先處理權。

2026 年春節(jié)，這 45 億補貼不是在買「支付」，而是在買「意圖」。每一次你對 AI 說話，每一次你表達需求，都是一次意圖的暴露。誰能捕捉更多意圖，誰能更高效地滿足這些意圖，誰就能在未來的商業(yè)戰(zhàn)爭中占據絕對的主動。

這是一場關于未來十年商業(yè)入口的戰(zhàn)爭。

就像 2014 年的春節(jié)紅包大戰(zhàn)，微信用區(qū)區(qū) 5 億紅包就撬動了移動支付的龐大入口；2026 年的春節(jié) AI 大戰(zhàn)，巨頭們用 45 億補貼撬動的，是那個更深、更底層的意圖入口。

2026 年的春節(jié)，只是這場戰(zhàn)爭的開端。未來五年，我們將看到更多的 AI 孤島拔地而起，也將看到更多的豆包手機在城墻外徘徊。互聯網的城墻不會倒塌，它們又被修高了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