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1月，寒風凜冽的晉察冀邊區(qū)，白求恩的人生走到了盡頭。

敗血癥像毒蛇一樣吞噬著他的身體，那根手指早已腫脹發(fā)黑，高燒把他的體力蒸發(fā)得干干凈凈。

可即便躺在鬼門關門口，他腦子里那筆賬，還沒算清楚。

他強撐著一口氣，把聶榮臻司令員請到了病床前，顫巍巍地遞出了那封后來震動無數(shù)人的遺書。

大伙兒讀這封信，通常盯著他對革命事業(yè)的囑托，盯著他對傷員的那些放不下。

可當聶榮臻接過信紙，第一眼掃過去，扎在心窩子上的，卻是開頭那幾句低聲下氣的懇求：

“這輩子我沒啥好后悔的，心里頭唯一那塊石頭，就是我的前妻弗朗西斯。

我不清楚她現(xiàn)在過得咋樣，要是日子艱難，算我求組織，撥一筆款子給她，替我照應照應，這就是我最后一點念想…

這話讀起來，真叫人心里堵得慌。

你想啊，一個不遠萬里跑到中國，把家底兒都捐了，連命都豁出去的國際主義戰(zhàn)士，臨了臨了，最惦記的竟是個跟他離了婚的女人。

甚至，他還得張口向窮得叮當響的八路軍“化緣”，去接濟那個遠在美國的前妻。

乍一看，這哪像個大英雄？

倒像個兒女情長、拖泥帶水的凡夫俗子。

可你要是真看懂了白求恩這輩子那三個要把命搭進去的抉擇，你就能咂摸出，這幾行字背后，藏著一個老爺們兒多深的愧疚，又有多清醒的痛苦。

咱們把日歷往回翻兩年。

1937年，抗日的烽火在中國大地燒了起來。

而在地球另一端的美國，白求恩正陷在人生的爛泥潭里。

那一年，他干了件在旁人眼里絕對是“腦子進水”的事兒：動身去中國。

這買賣怎么算怎么虧。

在北美，他是胸外科的一把刀，雖說脾氣臭、理念太超前受人排擠，但那是妥妥的上流社會日子。

去中國圖啥？

圖那個被戰(zhàn)火炸得稀巴爛的窮地方？

沒錢拿，沒像樣的器械，弄不好連命都得丟那兒。

更要命的是，那時候他剛經(jīng)歷了一場把心撕成碎片的離婚。

前妻弗朗西斯，那是他的心頭肉。

可白求恩這人有個死穴，一上手術(shù)臺就是個瘋子。

為了讓媳婦過上好日子，他拼了命地干；為了治病救人，他滿世界亂跑。

在白求恩看來，我這是為了咱倆的將來打拼，是為了崇高的事業(yè)燃燒。

可在弗朗西斯眼里，這日子過得跟守活寡沒兩樣。

她懂丈夫心腸好，懂醫(yī)生救死扶傷是大義，可大義能當飯吃嗎？

能填滿那一個個漫漫長夜的孤單嗎？

終于，弗朗西斯受夠了，把離婚協(xié)議拍在了桌上。

這對白求恩來說，簡直是天塌了。

他頹廢了好一陣子。

直到中國抗戰(zhàn)的炮聲傳到耳朵里，作為一名共產(chǎn)黨員，他心里那團火才重新竄了起來。

這會兒，擺在他跟前的路有兩條：

第一條，老實待在美國，靠手藝慢慢療傷，保不齊還能把弗朗西斯哄回來，接著過安穩(wěn)日子。

第二條，去中國，往最危險的火坑里跳，用一場更宏大的犧牲來填心里那個大窟窿。

白求恩一咬牙，選了第二條。

臨走前，他給弗朗西斯留了封信：“親愛的，我要去中國了，那地方需要我，盼著你往后能過得幸福?！?/strong>

信寫得客客氣氣，可他心里明鏡兒似的，這是在逃跑，也是在贖罪。

為了湊盤纏，他找美共組織申請經(jīng)費。

那時候組織也窮，給的那點錢塞牙縫都不夠。

白求恩二話沒說，把家當全賣了，能換錢的都換成了手術(shù)刀和止血鉗，拉起一支沒幾個人的醫(yī)療隊，一頭扎進了硝煙彌漫的東方戰(zhàn)場。

到了地頭，他又碰上了第二個要命的岔路口。

那是他剛見著周恩來副主席的時候。

在延安，不少人瞅著這個洋大夫眼神不對勁。

那時候來中國的洋面孔多了去了，有真心實意幫忙的，也有那是來鍍金作秀的，轉(zhuǎn)一圈撈足了名聲就撤。

白求恩是不是這類貨色？

大伙兒心里都打鼓。

周副主席那是愛惜人才，給出的路子很穩(wěn)妥：留在后方，或者去條件稍微像樣點的醫(yī)院，前線那是真要命的地方。

周副主席的話說得很含蓄：“前線槍林彈雨的，我們恐怕沒法給你提供太好的照顧?！?/strong>

這就是個臺階。

換個想混日子的，順坡下驢也就留下了。

既落了個“援華”的好名聲，小命也保住了。

誰承想，白求恩根本不接這茬。

他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態(tài)度硬得很：“沒事兒，我不是來享清福的，用不著特殊照顧，我就要去前線，傷員在哪我就在哪?！?/strong>

那一刻，他心里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要是圖舒坦，我賴在美國不香嗎？

既然來了，那就是奔著玩命來的。

周副主席看懂了這個洋人的倔脾氣，也不再攔著，派專人護送他去了抗日最前線。

到了戰(zhàn)場，白求恩簡直像換了個人。

他不僅僅是個大夫，更像是個跟閻王爺搶人的戰(zhàn)士。

最嚇人的一次記錄是：四天四夜，一百五十多臺手術(shù)。

平均一天做快四十臺，這是啥概念？

哪怕眼皮子不眨，每臺手術(shù)的時間都被壓縮到了極限。

等到最后一臺做完，白求恩整個人直接癱在地上，連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除了開刀，他還辦起了速成班，手把手教八路軍里的土郎中怎么消毒、怎么止血、怎么鋸腿。

他硬是把那一套戰(zhàn)地醫(yī)療的本事，搬到了被敵人封鎖得一窮二白的晉察冀。

這種不要命的勁頭，其實跟他當年在美國時一模一樣，甚至更瘋。

不一樣的是，在美國，這種瘋勁兒讓他把媳婦弄丟了；在中國，這種瘋勁兒讓他贏回了成千上萬戰(zhàn)士的命和心。

可偏偏，這種透支生命的高強度運轉(zhuǎn)，是要付利息的。

在一次手術(shù)里，他的手指被劃了個口子。

在那個沒有青霉素的年代，對于一個累得免疫力快歸零的醫(yī)生來說，這就等于判了死刑。

細菌順著傷口往里鉆，很快就轉(zhuǎn)成了敗血癥。

1939年，躺在病床上的白求恩，迎來了生命最后時刻的抉擇：立遺囑。

這會兒的他，已經(jīng)把自己的一切都掏給了中國。

他的手藝、他的時間、他的健康，甚至這條命。

他用不著跟組織表功，因為戰(zhàn)績就在那擺著；他用不著跟后人解釋，事實勝于雄辯。

但在生命倒計時的最后幾秒，那個被壓在心底許久的“凡人白求恩”冒頭了。

滿腦子都是弗朗西斯。

那個因為他的“偉大”而被犧牲掉的女人。

那個因為他瞎忙活而被冷落的前妻。

白求恩心里亮堂得很，作為一名共產(chǎn)主義戰(zhàn)士，他對得起中國老百姓，對得起黨；可作為一個男人，他欠弗朗西斯的賬，這輩子都還不清。

兜里比臉還干凈。

家產(chǎn)早就變成了來中國的路費和那些手術(shù)器械。

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這位老戰(zhàn)友聶榮臻，還有他為之拼命的八路軍。

于是，他留下了那段讓聶榮臻淚流滿面的話：

“要是她日子過得不順，麻煩幫我撥點錢給她，替我照看照看?！?/p>

這話里透著一股子深深的無力。

他只能假設“如果她過得不好”，甚至連個準信兒都沒有。

這是他最后的“私心”，也是臨終前唯一的“救贖”。

聶榮臻捧著這封信，哭得收不住聲。

他懂白求恩。

聶榮臻明白，白求恩和弗朗西斯婚是離了，可情分沒斷。

白求恩是為了那個更大的念想——為了給媳婦掙個好日子，為了給全人類搞更好的醫(yī)療——才把日子過成了那副德行。

這就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的悲劇，也是英雄躲不過的宿命。

為了大家伙兒，他只能把小家扔一邊。

等到想把小家找補回來的時候，人已經(jīng)走到頭了。

白求恩這一輩子，說白了就是個不斷做減法的過程。

在美國，他減掉了安逸，選了動蕩。

在延安，他減掉了安全，選了前線。

在病床上，他把所有的光環(huán)和榮譽都減了個精光，只剩下一個普通男人對前妻最本能的牽掛。

大伙兒都說白求恩偉大，是因為他“毫不利己，專門利人”。

可你要是讀懂了這份遺書，你會發(fā)現(xiàn)，他的偉大不光在于犧牲，更在于他明明有著普通人的軟肋和深情，有著割舍不下的愛人和愧疚，卻還是一頭扎進了那條通往荒野的不歸路。

這，才是那個有血有肉的白求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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