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零下二十六度，昭蘇縣殯儀館門口的雪被踩得咯吱響。沒有通告，沒有組織，牧民們裹著羊皮襖，把裝了熱奶茶的保溫壺塞給站崗的保安：“讓進去嗎？就五分鐘，給賀局送塊奶疙瘩?！北０矂e過臉，指了指側(cè)門，嗓子眼發(fā)硬：“別出聲，家屬在里面。”

七天前，同樣的草原，同樣的馬，她踩著馬鐙翻身上馬，手機支架綁在鞍子上，笑得像要去趕集：“家人們，這批伊犁馬春節(jié)給你們抽福袋！”彈幕刷得飛起，誰也沒注意她右手韁繩纏得有點松?，F(xiàn)在那條視頻停在兩百萬播放，點贊圖標永遠灰了，評論區(qū)成了電子蠟燭，一晚上新增三萬句“姐，馬驚了你咋不跳啊”。

博州人民醫(yī)院ICU的夜班護士說，搶救那天她耳釘沒摘，小小的天馬造型，沾了血，像被踩扁的銀火柴。醫(yī)生對著北京來的遠程會診屏幕搖頭：腦干像摔散的奶酪，縫不起來。丈夫張明在走廊盡頭攥著手機，屏保是去年兒子運動會合影，三人笑得牙床都露著，那會兒她剛結束一場四小時的薰衣草精油直播，胳膊曬得脫皮。

數(shù)字不會哭。商務廳的簡報上，她名字后面跟著8.3億，相當于昭蘇全縣三年的農(nóng)牧民純收入。牧民巴特爾算得清：自家三千斤奶酪，往年得雇兩輛皮卡跑三百公里去伊寧砍價，她一場直播賣光，還包郵。巴特爾把奶酪運費省下的兩千塊錢換成白菊花，堆在文化廣場，雪一化，花瓣貼在鞋底，踩得滿地泥水也香。

可數(shù)字也不講理。文旅廳的緊急通知寫得冷冰冰：即日起，所有公職人員拍攝宣傳素材須佩戴頭盔、護甲、意外險保單復印件備案。文件傳到縣里，宣傳口的小姑娘一邊打印一邊抹眼淚：去年她跟著賀局去喀納斯拍冬捕，零下三十度，賀局把唯一一件軍大衣塞給她：“你穿，我胖，扛凍?！蹦翘焖馗忻?，回來聲音沙啞，正好當直播賣點：“家人們，聽這嗓子，為了把最肥的喬爾泰魚給你們談下九塊九，我容易嘛！”

現(xiàn)在那件軍大衣掛在辦公室椅背上，袖口磨得發(fā)亮，像一面褪色的旗。桌上課題提綱只寫到第三行：“邊疆地區(qū)電商助農(nóng)模式創(chuàng)新……”創(chuàng)新倆字后面是冒號，再沒下文。打印機里還留著半張沒取走的A4紙，是1月15日去烏魯木齊的車票信息，她沒來得及改簽。

十六歲的兒子在烏魯木齊寄宿，班主任說孩子聽到消息時正在上晚自習，沒哭，只是把媽媽上次寄來的薰衣草香囊塞進嘴里咬，咬得棉線開花，紫屑掉一桌子。張明連夜驅(qū)車五百公里，接兒子回昭蘇，路上父子倆一句話沒說，車載廣播放著《蘋果香》，那是她去年帶貨的主題曲。

抖音宣布成立“嬌龍助農(nóng)基金”，首期一千萬，評論區(qū)高贊第一是“能把人還回來嗎”。平臺運營小哥截圖發(fā)在工作群，沒人接話，隔了半小時，產(chǎn)品經(jīng)理回了句：“先上入口吧，banner用她的藍底證件照，別加濾鏡?！?/p>

馬場老板被約談，營業(yè)執(zhí)照范圍里沒寫“騎乘體驗”，只寫了“牲畜銷售”。老板蹲在門口抽煙，煙灰落在雪里像細小的黑洞。他嘟囔：賀局自己挑的那匹馬，性子最穩(wěn)，三歲小孩都馱過，咋就甩了呢？調(diào)查組的年輕公務員插話：雪底下有冰，馬蹄踩滑，正常。老板抬頭，眼眶通紅：“那她咋不戴頭盔？”聲音飄在冷風里，像問，又像答。

追悼會定在17號上午，縣里統(tǒng)一黑大衣、白胸花?？上鞒觯撩駛冞B夜把自家最好的馬洗得锃亮，拴在殯儀館三公里外的路口。沒人組織，也沒人叫停，雪蓋住馬蹄，像給大地縫了白扣子。十點整，馬隊齊嘶，聲音順著雪原滾出去，驚起一群烏鴉，黑壓壓掠過天空，像替誰按了靜音鍵。

文件層層下發(fā)，最后落在鄉(xiāng)鎮(zhèn)工作群：即日起，干部下村須填《戶外活動風險告知書》。協(xié)蓋打印店老板娘一邊復印一邊嘆氣：“賀局在的時候，天天跑村里，也沒見誰讓她簽這玩意?！表樖职迅嬷獣趁娣^來，用記號筆寫了一句廣告：本人承接直播助理、助農(nóng)文案，價格面議，贈送頭盔一個。墨跡沒干，她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天馬，翅膀歪歪扭扭，像初學者的涂鴉。

雪繼續(xù)下，蓋住花、蓋住馬、蓋住沒寫完的提綱。只有直播間的購物車還亮著，薰衣草精油鏈接顯示“已售罄”，點進去，詳情頁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因不可抗力，發(fā)貨延遲，敬請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