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進(jìn)站時，天剛擦黑。

省城的燈火從車窗一片片碾過去，燙得人眼皮發(fā)緊。

我攥著那張寫了地址的紙條，手心汗?jié)窳诉吔恰?/p>

表叔宋宏斌是縣里常務(wù)副縣長，來省城學(xué)習(xí)三個月。

家里都說，這是我最好的機(jī)會。

母親連夜蒸了三十個包子，讓我?guī)Ыo表叔。

她說，人情要靠熱食暖著。

背包沉甸甸地壓在肩上，像墜著全家人的目光。

我在出站口等了四十分鐘。

表叔的黑色轎車才緩緩?fù)？俊?/p>

車窗搖下，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下巴朝后座一揚(yáng)。

沒有寒暄。

車?yán)锟照{(diào)很冷，皮革味混著淡淡的煙味。

表叔一路沉默，只在中途接了個電話。

他對著話筒說：“人接到了，放心?！?/p>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聽不真切。

車子最后拐進(jìn)一個九十年代的老小區(qū)。

墻皮斑駁，梧桐樹蔭濃得化不開。

表叔領(lǐng)我上三樓，敲開一戶人家的門。

開門的是位頭發(fā)花白的老太太。

她穿灰色開衫，站得筆直，眼神很靜。

表叔對我說：“這是趙奶奶?！?/p>

“你這幾天，先在這兒幫幫忙?！?/p>

01

樓道里的聲控?zé)魤牧恕?/p>

我的腳步聲在黑暗里顯得特別響。

表叔掏出鑰匙開門，金屬碰撞聲很輕。

門里涌出一股舊書和中藥混合的味道。

客廳很小，一張木沙發(fā)，一張方桌。

墻上掛著泛黃的世界地圖，邊角卷起。

趙奶奶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搪瓷杯。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溫水，不燙也不涼。

“坐吧?！彼f。

表叔沒坐，站在門口，公文包夾在腋下。

他看了看手表，銀表帶在昏暗里泛著冷光。

“小捷，趙奶奶這幾天需要人搭把手?！?/p>

“你安心在這兒住幾天，就當(dāng)自己家?！?/p>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fā)干。

“表叔，那我工作的事……”

“不急?！彼驍辔?，語氣溫和但不容商量。

“先安頓，之后再說?！?/p>

他從錢包里抽出幾張紅票子，放在桌上。

“這些先用著。”

錢壓在玻璃板下，壓著一張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的趙奶奶，站在一群人中。

她那時頭發(fā)烏黑，眼神和現(xiàn)在一樣靜。

表叔又對趙奶奶說：“趙老，麻煩您了?！?/p>

趙奶奶搖搖頭，沒說話。

表叔轉(zhuǎn)身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迅速消失。

我站在客廳中央，背包還背著。

趙奶奶把搪瓷杯遞過來。

“喝口水?！?/p>

杯壁溫?zé)?，里面是泡淡了的綠茶。

我喝了一口，茶葉?？ㄔ诤韲道?。

“你睡西屋?！壁w奶奶指了指過道。

“被褥都是干凈的，自己鋪?！?/p>

西屋大約六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柜。

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墻壁，距離很近。

窗臺上擺著兩盆仙人掌，刺都黃了。

我放下背包，坐在床沿。

床板發(fā)出吱呀一聲，像老人的嘆息。

廚房傳來洗菜的水聲。

我起身走過去，趙奶奶正在擇豆角。

她的手很瘦，關(guān)節(jié)突出，但動作利索。

“我來吧?！蔽艺f。

她沒推辭，讓開位置，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豆角一根根掰開，發(fā)出清脆的斷裂聲。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別人家的燈光亮起來。

電視聲、炒菜聲、孩子的哭笑聲。

這個小區(qū)很老，但活著。

趙奶奶站在廚房門口看我。

“多大了？”

“二十六?！?/p>

“學(xué)什么的？”

“公共管理?！?/p>

她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問。

晚飯是稀飯，饅頭，一盤清炒豆角。

趙奶奶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我餓極了，但不敢吃太快，怕發(fā)出聲音。

飯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

吃完飯，我搶著洗碗。

水很涼，油漬膩在手上，洗潔精滑溜溜的。

趙奶奶坐在客廳聽收音機(jī)，戲曲聲咿咿呀呀。

洗好碗，我擦干手，站在客廳不知該做什么。

趙奶奶指了指書架。

“無聊就看書?！?/p>

書架占了一整面墻，大部分是舊書。

馬列選集，黨史文獻(xiàn)，地方志，經(jīng)濟(jì)理論。

書脊上的字都磨淡了，但擺放得很整齊。

我抽出一本《縣域經(jīng)濟(jì)案例研究》。

翻開，扉頁上有鋼筆簽名：趙桂平。

字跡剛勁，筆畫深，紙背都透出印子。

我回頭，趙奶奶閉著眼睛聽?wèi)颉?/p>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拍子。

窗外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由遠(yuǎn)及近。

又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02

第二天早晨六點(diǎn)，我就醒了。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樓上沖水聲格外清晰。

我輕手輕腳起床，推開房門。

趙奶奶已經(jīng)坐在客廳了。

她穿著那件灰色開衫，在看報(bào)紙。

晨光從窗簾縫擠進(jìn)來，落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

像撒了一層細(xì)鹽。

“醒了？”她沒抬頭。

“嗯，您起這么早?！?/p>

“人老了，覺少?！?/p>

她折好報(bào)紙，起身去廚房。

我跟過去，她正在燒水。

鋁壺坐在煤氣灶上，藍(lán)色火苗舔著壺底。

水還沒開，壺里發(fā)出細(xì)微的嗡嗡聲。

“早上吃什么？”我問。

“冰箱里有油條，你自己熱?！?/p>

“您呢？”

“我喝粥?！?/p>

我從冰箱拿出兩根冷油條，硬邦邦的。

鍋里倒一點(diǎn)油，油熱了，把油條放進(jìn)去。

刺啦一聲，油星濺起來，燙得我縮手。

趙奶奶從櫥柜拿出一個小砂鍋。

里面是昨晚剩的稀飯，她加了水，慢慢攪。

油煙和米香混在一起，有種家常的暖意。

早飯還是沉默。

趙奶奶喝粥幾乎沒有聲音。

我嚼著回軟的油條，面筋有點(diǎn)韌。

吃完，她放下碗。

“今天幫我收拾下書房?！?/p>

書房其實(shí)是個陽臺改的，三面玻璃。

書桌上堆滿了報(bào)紙和文件，有些都泛黃了。

趙奶奶站在門口指揮。

“報(bào)紙按日期摞好，文件放左邊?！?/p>

“書桌上的灰擦一擦，但別動筆筒?！?/p>

我點(diǎn)頭，開始動手。

報(bào)紙從去年一月的開始，一份不缺。

省報(bào)，市報(bào)，還有幾份專業(yè)的經(jīng)濟(jì)類報(bào)刊。

有些文章用紅筆圈了出來。

“基層扶貧資金使用效率低……”

“縣域產(chǎn)業(yè)同質(zhì)化現(xiàn)象亟待破解……”

圈注的字跡和扉頁簽名一樣，剛勁有力。

我一邊整理，一邊偷偷看那些文章。

趙奶奶坐在客廳，但我知道她在留意這邊。

她的呼吸聲很輕，像秋風(fēng)吹過枯草。

整理到一半，我在一摞文件下發(fā)現(xiàn)個筆記本。

黑色硬皮，邊角磨損。

我下意識想翻開，手剛碰到——

“那個別動。”

趙奶奶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我嚇得縮回手，筆記本掉在地上。

攤開的那頁，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但都是縮寫和符號，我看不懂。

只瞥見幾個詞：“巡視”、“談話記錄”、“歸檔”。

趙奶奶走過來，彎腰撿起筆記本。

她的動作不快，但很穩(wěn)。

“有些東西，不該看的別看?！?/p>

她把筆記本鎖進(jìn)了書桌抽屜。

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很清脆。

我手心冒汗，站在原地。

“繼續(xù)收拾吧?！彼f，語氣沒變。

但空氣好像變重了。

中午，趙奶奶說想喝魚湯。

我去菜市場，按照她寫的單子買。

鯽魚要現(xiàn)殺，攤主撈出一條，摔在案板上。

魚尾啪嗒啪嗒地拍打，鱗片閃著光。

刀背一敲，魚不動了。

刮鱗，剖腹，掏出鮮紅的內(nèi)臟。

我拎著塑料袋往回走，魚血滲出來，染紅了手指。

腥味黏在鼻腔里，洗不掉。

趙奶奶親自下廚，煎魚，倒開水。

湯很快變白，像牛奶。

她撒了一把蔥花，幾片姜。

湯端上桌，奶白色，熱氣騰騰。

她先盛了一碗給我。

“喝吧，補(bǔ)腦子?！?/p>

我吹了吹，喝了一口。

鮮，但有點(diǎn)苦，可能是膽破了。

趙奶奶小口喝著，眼睛望著窗外。

“你表叔讓你來，你怎么想？”

我放下碗。

“我想……他應(yīng)該會幫我安排工作?！?/p>

“安排？”她重復(fù)這個詞，像在咀嚼。

“你覺得工作是什么？”

我愣住了。

“工作就是……就是有個地方上班，掙錢?！?/strong>

她搖搖頭，沒說話。

繼續(xù)喝湯，碗沿貼著她的嘴唇。

湯的熱氣蒙在她臉上，皺紋顯得柔和了些。

下午，她讓我去郵局寄封信。

地址是手寫的，某機(jī)關(guān)大院，門牌號很清晰。

收信人姓于。

我騎著趙奶奶的舊自行車，鏈條嘩啦嘩啦響。

郵局排隊(duì)的人不多，柜臺玻璃很厚。

工作人員接過信，看了一眼地址。

她抬頭看了看我，眼神有點(diǎn)不一樣。

“掛號信？”她問。

“嗯?！?/p>

“保價嗎？”

“不保?！?/p>

她貼了郵票，蓋了戳，把回執(zhí)遞給我。

“三天內(nèi)到?！?/strong>

我捏著回執(zhí)，騎車往回走。

風(fēng)迎面吹來，帶著行道樹新葉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表叔拍在我肩上的手。

很重，但很快松開了。

像完成了一個交接儀式。

03

第三天，我開始熟悉這套房子的節(jié)奏。

早晨六點(diǎn)，趙奶奶起床。

六點(diǎn)半，燒水，看報(bào)。

七點(diǎn)，早飯。

之后是打掃，買菜，做飯。

午后她總要睡一小時，門關(guān)著。

我便在客廳看書，或者發(fā)呆。

窗外的梧桐葉子又大了一些。

陽光透過葉子，在地板上印出晃動的光斑。

下午三點(diǎn)，她醒了。

有時會叫我陪她下樓走走。

小區(qū)不大，一圈走下來十五分鐘。

她走得很慢，但背挺得直。

鄰居們見了她，都客氣地打招呼。

“趙老師，散步??？”

“嗯，走走?！?/p>

“這是您孫子？”

“親戚家孩子，來住幾天?！?/p>

對話總是這樣簡短。

但那些鄰居看我的眼神，帶著一種打量。

不是好奇，更像是確認(rèn)。

走到小花園，她在長椅上坐下。

長椅是木頭的，漆皮剝落，露出里面的木紋。

“坐?！彼f。

我坐下，長椅吱呀響。

花園里有幾個老人在下棋，棋子拍得很響。

“將軍！”

“哎，悔一步悔一步！”

吵吵嚷嚷的，但熱鬧。

趙奶奶靜靜看著，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您不下棋？”我問。

“年輕時候下，現(xiàn)在眼花了?！?/p>

她頓了頓。

“下棋能看到一個人的性子?！?/p>

“急的，緩的，貪吃的，膽小的?！?/p>

“棋盤上藏不住。”

風(fēng)吹過，梧桐葉子嘩啦嘩啦響。

一片葉子飄下來，落在她肩上。

我伸手想幫她拂去，她已自己拍掉了。

動作輕快，不像老人。

回去的路上，她問起我的大學(xué)。

“學(xué)校教你們什么？”

“就……理論，案例，政策分析?！?/p>

“覺得有用嗎？”

我一時答不上來。

她沒追問，上樓時扶著欄桿。

手指在磨光的木頭上輕輕摩挲。

晚飯后，她突然說要聽新聞聯(lián)播。

電視打開，播音員的聲音字正腔圓。

她看得很專注，腰背筆直。

當(dāng)播到某省干部調(diào)整的新聞時。

她拿起遙控器，調(diào)大了音量。

新聞很短，只有三十秒。

播完了，她關(guān)掉電視。

客廳陷入沉默，只有冰箱的嗡嗡聲。

“你去燒壺水?！彼f。

我進(jìn)了廚房，鋁壺接滿水。

等水開的工夫，我透過門縫看她。

她坐在沙發(fā)里，一動不動。

側(cè)臉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尊石像。

水開了，哨子尖銳地響。

我拔掉電源，倒水泡茶。

茶葉在杯子里舒展，慢慢沉下去。

端茶出來時，她已恢復(fù)了平常的神色。

“明天，”她接過茶杯，吹了吹。

“你去圖書館幫我借幾本書?！?/p>

她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列著書名。

《中國基層治理變遷》、《農(nóng)村土地制度研究》……

都是很專業(yè)的書。

“省圖書館，二樓社科閱覽室?！?/p>

“借書證在抽屜里，你自己拿?！?/p>

我點(diǎn)頭，紙條握在手里，紙邊有點(diǎn)割手。

臨睡前，我在西屋看書。

那本《縣域經(jīng)濟(jì)案例研究》，看得很吃力。

很多術(shù)語，很多數(shù)據(jù)。

但翻到某一章，講某縣招商引資的案例。

頁邊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數(shù)據(jù)存疑?！?/p>

“實(shí)地調(diào)研不足?！?/p>

“利益鏈條未厘清?！?/p>

字跡還是那種剛勁的鋼筆字。

批注的日期是五年前。

我合上書，心里那點(diǎn)疑惑更深了。

趙奶奶到底是誰？

表叔為什么讓我來這里？

真的只是照顧老人嗎？

窗外傳來貓叫，一聲接一聲，像嬰兒哭。

我躺下，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裂縫彎彎曲曲，像一張模糊的地圖。

04

第四天早上，趙奶奶沒看報(bào)紙。

她坐在書桌前，寫東西。

鋼筆在紙上沙沙響，聲音很均勻。

我不敢打擾，在廚房慢慢熬粥。

米在鍋里翻滾，冒出一個個泡泡。

泡泡破了，變成白氣。

粥香飄出來，混著舊房子的潮味。

寫了一個小時，她停筆。

把寫好的紙裝進(jìn)信封，封口。

“今天你不用去買菜?！彼f。

“等下有人來送東西?！?/p>

我點(diǎn)點(diǎn)頭，繼續(xù)擦灶臺。

九點(diǎn)鐘，門鈴響了。

我開門，是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

手里拎著兩個塑料袋，裝著蔬菜和肉。

“趙老在家嗎？”他問，語氣很恭敬。

“在?！?/p>

他進(jìn)門，把東西放在廚房地上。

趙奶奶從書房走出來。

男人立刻站直了些。

“趙老，這是您要的菜?！?/p>

“嗯，放那兒吧?！?/p>

“另外，領(lǐng)導(dǎo)讓我問您，那份材料……”

“寫好了?！壁w奶奶回書房拿出信封。

“親手交給老于。”

男人雙手接過信封，塞進(jìn)內(nèi)袋。

“您還有什么吩咐？”

“沒了，回去吧?！?/p>

男人點(diǎn)頭，退著走了兩步，才轉(zhuǎn)身離開。

我從廚房探出頭，看見趙奶奶站在門口。

她望著空蕩蕩的樓道，眼神很深。

像在看著很遠(yuǎn)的地方。

中午的菜很豐盛，有紅燒肉，清蒸魚。

但趙奶奶吃得很少，只夾了幾筷子青菜。

“您不舒服？”我問。

“沒有?！彼畔驴曜?。

“下午圖書館，別忘了?！?/p>

吃完飯，我拿著借書證出門。

省圖書館很氣派，大理石臺階光可鑒人。

二樓社科閱覽室人不多，很安靜。

我在書架間找書，手指掠過一本本書脊。

灰塵在陽光里飛舞，像細(xì)小的金粉。

找到最后一本時，在書架盡頭看見個人。

那人也在找書，側(cè)臉有點(diǎn)眼熟。

是早上送菜的男人。

他抽出一本《組織行為學(xué)》，翻了幾頁。

又放回去，動作很輕。

然后他轉(zhuǎn)頭，看見了我。

愣了一下，隨即點(diǎn)點(diǎn)頭。

我也點(diǎn)點(diǎn)頭，抱著書去登記。

走出圖書館，陽光刺眼。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人已不見了。

公交車搖搖晃晃，我抱著書坐在后排。

書很重，壓在腿上，沉甸甸的。

借書證從書里滑出來，我撿起。

翻開來，照片是趙奶奶年輕時的。

名字：趙桂平。

單位欄寫著：省委組織部（退休）。

退休兩個字是后來加蓋的，紅章。

我的手心又開始出汗。

回到家，趙奶奶在陽臺上澆花。

那兩盆仙人掌，她澆得很仔細(xì)。

水從盆底漏出來，滴在托盤里。

“書借到了？”

“放書房吧?！?/strong>

我把書放在書桌上，排列整齊。

她澆完花，走進(jìn)來，看了看那些書。

“你讀過《農(nóng)村土地制度研究》嗎？”

“沒有，只聽說過?！?/p>

“那就從這本開始?！?/p>

她抽出來，遞給我。

“一周看完，寫個讀書筆記?！?/p>

“不用長，寫你自己的看法?！?/p>

我接過書，封面是深藍(lán)色的，燙金字。

“我……我的看法可能很淺薄?！?/p>

“淺薄不怕，怕的是沒看法?！?/p>

她說完，去廚房準(zhǔn)備晚飯。

我翻開書，第一頁是序言。

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螞蟻。

晚飯時，她主動說起往事。

“我年輕時候在縣里工作?！?/p>

“那時候下鄉(xiāng)，全靠兩條腿?！?/p>

“一天走三十里山路，腳上全是泡?！?/p>

她說話時，眼睛看著桌上的菜。

但眼神飄得很遠(yuǎn)。

“老百姓窮啊，家里就一床破棉被?！?/p>

“孩子光著屁股滿山跑?！?/strong>

“我們?nèi)チ?，給他們發(fā)糧票，發(fā)種子?！?/p>

“他們拉著你的手，哭?！?/p>

她頓了頓，夾了一筷子青菜。

嚼了很久，咽下去。

“后來進(jìn)省里，管干部?！?/p>

“見的官多了，大的小的，好的壞的?！?/strong>

“有些人，在老百姓面前是公仆?！?/p>

“轉(zhuǎn)過臉，就是老爺?！?/p>

她放下筷子，看著我。

“你覺得，官是什么？”

這個問題太重，我接不住。

“我……我不知道?！?/p>

“不知道就對了?！彼f。

“知道得太快，往往都是假的?！?/p>

吃完飯，她讓我洗碗，自己去看新聞。

水聲嘩嘩，我洗得很慢。

腦子里全是她的話。

官是什么？

工作是什么？

我不知道。

洗完碗，她還在看電視。

屏幕上正在播一個反腐專題片。

落馬官員在鏡頭前痛哭流涕。

趙奶奶看得很平靜，甚至有點(diǎn)漠然。

片尾曲響起時，她關(guān)了電視。

“睡覺吧?！彼f。

“明天，陪我去個地方?！?/p>

05

第五天，天氣陰。

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像要下雨。

趙奶奶起得比平時更早。

她換了一件深藍(lán)色的外套，頭發(fā)梳得整齊。

“今天去烈士陵園?！彼f。

“一位老戰(zhàn)友的忌日?！?/p>

我點(diǎn)點(diǎn)頭，沒多問。

公交車往郊外開，乘客越來越少。

窗外從樓房變成田地，又變成山。

烈士陵園在山腳下，松柏森森。

空氣里有泥土和松針的味道，濕漉漉的。

趙奶奶走得很穩(wěn)，每一步都踩實(shí)。

墓碑一排排，像沉默的隊(duì)列。

她在一塊墓碑前停下。

墓碑上刻著名字：陳樹華。

生卒年月：1927-1952。

“我當(dāng)年的通訊員?！彼f，聲音很輕。

“剿匪的時候，替我擋了子彈?！?/p>

“才二十五歲?！?/p>

她從包里拿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墓碑。

動作很慢，很仔細(xì)。

“他家里窮，沒念過書?！?/p>

“但人機(jī)靈，學(xué)什么都快?！?/p>

“他說等仗打完了，要去學(xué)認(rèn)字?！?/p>

“然后回家鄉(xiāng)，當(dāng)老師?！?/p>

風(fēng)吹過松林，發(fā)出嗚嗚的聲音。

像很多人在低語。

趙奶奶站了很久，腰桿一直挺著。

我站在她身后，看見她肩膀微微顫動。

但很快又穩(wěn)住了。

“走吧?！彼f。

回程的公交車上，她一直看著窗外。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沒有節(jié)奏。

像在數(shù)著什么。

到家時，雨開始下了。

雨點(diǎn)打在窗戶上，蜿蜒流下。

趙奶奶換了衣服，坐在客廳泡茶。

茶是普洱，湯色紅濃。

她給我也倒了一杯。

“喝點(diǎn)，驅(qū)寒?！?/p>

我接過，杯子燙手。

茶味很厚，有點(diǎn)苦，但回甘。

“你表叔今晚過來?！彼蝗徽f。

我手一抖，茶差點(diǎn)灑出來。

“他來……做什么？”

“不知道。”她吹了吹茶面。

“他來了，你就知道了?！?/p>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敲著玻璃。

天色暗得像傍晚，但其實(shí)才下午三點(diǎn)。

趙奶奶打開臺燈，暖黃的光暈開。

她拿出針線，補(bǔ)一件舊襯衫。

針尖在布里穿進(jìn)穿出，線拉得嘶嘶響。

我坐在對面，繼續(xù)看那本土地制度研究。

但字在眼前飄，看不進(jìn)去。

腦子里亂糟糟的。

表叔要來。

這意味著什么？

工作有眉目了？

還是……別的？

雨聲里，時間過得特別慢。

五點(diǎn)鐘，雨小了。

趙奶奶放下針線，去廚房做飯。

今晚的菜很簡單，西紅柿雞蛋面。

面是她自己搟的，很筋道。

我們默默吃著，只有吸溜面條的聲音。

七點(diǎn)，天完全黑了。

雨停了，窗外滴滴答答。

門鈴響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趙奶奶起身，走去開門。

表叔宋宏斌站在門口。

他換了便裝，深色夾克，手里拎著水果。

“趙老?！彼c(diǎn)點(diǎn)頭。

“進(jìn)來吧?！?/p>

表叔進(jìn)屋，看見我，笑了笑。

“小捷，這幾天辛苦了吧？”

“不辛苦?！蔽艺f。

他在沙發(fā)上坐下，趙奶奶給他倒茶。

“學(xué)習(xí)結(jié)束了？”趙奶奶問。

“明天最后一天?！北硎褰舆^茶杯。

“這次收獲很大，特別是關(guān)于年輕干部培養(yǎng)?！?/p>

他說著，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復(fù)雜，我看不懂。

“那件事，有眉目了嗎？”趙奶奶問。

“差不多了?！北硎鍓旱吐曇?。

“于部長那邊，基本同意了?！?/p>

“但還要走程序?！?/p>

趙奶奶點(diǎn)點(diǎn)頭，沒說話。

表叔喝了口茶，轉(zhuǎn)向我。

“小捷，這幾天跟著趙奶奶，學(xué)到什么沒有？”

我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么。

“趙奶奶……教了我很多?！?/p>

“比如？”

“比如……工作不只是上班掙錢?！?/p>

表叔笑了，眼角有很深的皺紋。

“還有呢？”

我看向趙奶奶，她垂著眼，喝茶。

“還有……官是什么，要慢慢想?！?/p>

表叔的笑容收了收，變得認(rèn)真。

“挺好?！彼f。

“能想到這一層，就不白來?！?/p>

他又和趙奶奶聊了些別的。

工作，天氣，身體。

都是家常話，但語氣里有種特別的尊重。

像學(xué)生對老師。

八點(diǎn)半，表叔起身告辭。

我送他到門口。

樓道燈壞了，他的臉隱在黑暗里。

“小捷?！彼牧伺奈业募绨?。

這次拍得很輕，但很沉。

“明天，不管誰來，說什么?！?/p>

“照實(shí)說，別緊張?！?/p>

“你趙奶奶在這兒呢?！?/p>

說完，他轉(zhuǎn)身下樓。

腳步聲漸漸消失。

我關(guān)上門，回屋。

趙奶奶還在喝茶，茶已經(jīng)涼了。

“去睡吧?！彼f。

“明天，早點(diǎn)起?！?/strong>

我回到西屋，躺在床上。

窗外的滴水聲，一下，一下。

像鐘擺。

表叔的話在耳邊回響。

不管誰來？

誰會來？

照實(shí)說什么？

我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

月光從云縫里漏出來，照在墻上。

一片慘白。

06

第六天早晨，天晴了。

陽光很好，透過窗戶，把地板曬得發(fā)燙。

趙奶奶起得比平時晚。

她穿著那件深藍(lán)色外套，坐在客廳。

面前擺著一副象棋。

棋盤是木頭的，棋子是牛角的，很沉。

“會下嗎？”她問。

“會一點(diǎn)，小時候跟我爸學(xué)過?！?/p>

“來，下一盤?！?/p>

我坐下，她讓我執(zhí)紅先走。

我走了最穩(wěn)妥的屏風(fēng)馬。

她走的是中炮，攻勢很猛。

幾步之后，我就感到壓力。

她的棋風(fēng)沉穩(wěn)，但暗藏殺機(jī)。

每一子落下，都像深思熟慮。

“你表叔昨晚的話，聽明白了嗎？”她問。

手起子落，吃了我一個馬。

“不太明白?！蔽艺f，跳了一步車。

“他說不管誰來，照實(shí)說?！?/p>

“嗯?！彼c(diǎn)點(diǎn)頭，又吃了我一個炮。

“那你就照實(shí)說?！?/p>

“可是……來的是誰？”

她抬頭看我，眼神很靜。

“該來的，總會來?！?/p>

棋局進(jìn)行到中盤，我已落下風(fēng)。

她的車馬炮都過了河，在我這邊縱橫。

我只能防守，步步后退。

“下棋如做人?！彼f，又吃了我一個象。

“不能只顧進(jìn)攻，忘了根本?！?/p>

“也不能只顧防守，丟了陣地?！?/p>

我盯著棋盤，汗從額角滲出來。

陽光照在棋子上，反射出溫潤的光。

“將軍?！彼f。

她的車沉底，我的老將無處可逃。

我輸了。

“再來一盤？”她問。

“好?！?/p>

第二盤，我小心了許多。

但她換了套路，走的是飛象局。

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可每一步都堵在我的要害上。

“你今年二十六？”她問。

“我二十六歲的時候，在搞土改?！?/p>

“天天跟地主斗，跟土匪斗?！?/p>

“那時候想，等新中國建好了，就好了?！?/p>

她走了一步馬，踏掉我的卒。

“后來發(fā)現(xiàn)，建好了，也有新問題?！?/p>

“人心會變，制度要跟?！?/p>

我跳了一步炮，想反擊。

但她輕巧地一擋，我的攻勢就散了。

“你表叔讓你來，你知道為什么嗎？”

我手停在半空。

“他說……讓我?guī)湍鷰滋??！?/p>

“這是面上的話?！彼龘u搖頭。

“他想讓我看看你?！?/p>

“看看我？”

“看看你是什么材料?！?/p>

棋子在我指尖發(fā)燙。

“那您……看出來了嗎？”

“看出來一點(diǎn)?！彼吡艘徊杰?。

“但還不夠?！?/strong>

棋局又到了殘局。

我剩下雙車一馬，她剩下單車雙炮。

但我的子力分散，她的子力呼應(yīng)。

“你最大的優(yōu)點(diǎn)，是踏實(shí)?！彼f。

“最大的缺點(diǎn)，也是太踏實(shí)?！?/p>

“不敢想，不敢問，不敢要?！?/p>

我盯著棋盤，沒說話。

“年輕人，該有點(diǎn)銳氣?！?/p>

“但銳氣要用對地方?！?/p>

她說著，又一步將軍。

這次是悶宮，我的將困在九宮，無路可走。

又輸了。

她開始收棋子，一顆顆擺回盒里。

“下午，可能會有人來?！?/p>

“如果來了，你就去開門?！?/p>

“然后，做你自己就好?！?/p>

我?guī)退掌遄?，牛角棋子冰涼?/p>

“趙奶奶?！蔽夜钠鹩職?。

“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手停了停。

“以前啊，為人民服務(wù)的?！?/p>

這話像官話，但從她嘴里說出來。

格外實(shí)在。

中午吃過飯，她讓我去午睡。

“養(yǎng)足精神?！彼f。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陽光在墻上移動，從東到西。

樓下有孩子在玩，笑聲尖尖的。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

很清脆，三聲。

我猛地坐起來，心跳得厲害。

客廳里，趙奶奶還坐在那兒。

她朝我點(diǎn)點(diǎn)頭。

“去開門吧?！?/p>

07

我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

金屬冰涼，透過皮膚滲進(jìn)來。

深吸一口氣，擰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都是中年男人，穿著深色夾克。

一個稍高，一個稍矮，但都站得筆直。

眼神很銳利，像能看透人。

“請問，趙桂平同志在家嗎？”高個的問。

語氣很正式，但很客氣。

“在……在的?！?/p>

“我們是省委組織部的?！卑珎€的拿出證件。

紅封皮，國徽。

我讓開身，“請進(jìn)?！?/p>

兩人進(jìn)屋，趙奶奶已站了起來。

“于部長?！彼龑Ω邆€的點(diǎn)點(diǎn)頭。

“您怎么親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