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血染宣府市的忠魂

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十月，帝國北疆的宣府鎮(zhèn)（今河北宣化），寒風凜冽。

曾被貶黜流放至此的原錦衣衛(wèi)經(jīng)歷沈煉，被押赴刑場。他的罪名是經(jīng)宣大總督楊順、巡按御史路楷構(gòu)陷而成的“白蓮教謀逆”。

手起刀落，一顆不屈的頭顱滾落塵埃。沈煉，這位嘉靖十七年（1538年）的進士、曾受錦衣衛(wèi)使陸炳賞識的官員，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結(jié)束了他抗爭的一生。

《明史·沈煉傳》清晰記載了結(jié)局：“斬煉宣府市，予袞、褒杖殺之，戍襄極邊?！?其子沈袞、沈褒被杖斃，長子沈襄被流放極邊。

這并非普通的官場傾軋，而是一場由內(nèi)閣首輔嚴嵩父子主導的、針對直言諫臣的蓄意謀殺。

沈煉（1507—1557），字純甫，號青霞，浙江會稽（今紹興）人?！睹魇贰ど驘拏鳌份d其“為人剛直，疾惡如仇，然頗疏狂”。他于嘉靖十七年（1538年）登進士第，初授溧陽知縣。其后，因其剛直性格與上官多有齟齬，一度顛簸于仕途。

其人生的關鍵轉(zhuǎn)折在于得遇錦衣衛(wèi)都指揮使陸炳。陸炳是嘉靖帝乳母之子，深得皇帝信任，權(quán)傾一時。

關于沈煉如何為陸炳所知，《明史紀事本末·嚴嵩用事》記載了一段頗具戲劇性的場景：“會炳宴客，煉亦在座。主人方行酒，煉忽狂叫，指座客痛詈。炳愕然，不之罪也。已而，炳察煉才，薦之吏部?！?在宴會上，沈煉放言痛斥賓客，其狂放之態(tài)非但未獲罪，反因才華被陸炳賞識并舉薦。

任職錦衣衛(wèi)經(jīng)歷，使沈煉得以近距離洞察首輔嚴嵩及其子嚴世蕃貪贓枉法、禍亂朝綱的罪行。嘉靖三十年（1551年）正月，借“庚戌之變”后朝野震動之機，沈煉毅然上疏，《明史·沈煉傳》詳盡收錄了其彈劾嚴嵩的“十罪疏”，其要點如下：

疏末，沈煉更直言：“愿陛下聽臣之言，察嵩之奸?；蛘賳栐?、景二王，或詢諸閣臣。重則置憲，輕則勒致仕?！?此舉無疑撼動了嚴嵩的權(quán)位，也觸怒了庇護嚴嵩的嘉靖帝。帝以“詆誣大臣”之罪，“廷杖之，謫佃保安”。

沈煉被當庭杖責，貶謫至保安州（今河北懷來西北）為民墾荒。

流放保安，并未使沈煉屈服。《明史·沈煉傳》載，當?shù)剜l(xiāng)民敬其忠直，“煉稍與語忠義大節(jié)，皆大喜。塞外人素戇直，又稔知嵩惡，爭詈嵩以快煉。煉亦大喜，日相與詈嵩父子為常?！?他與百姓每日痛罵嚴嵩父子，竟成日常功課。

為明志泄憤，他更制作草人為靶，“縛草為人，象李林甫、秦檜及嵩，醉則聚子弟攢射之?！?此行為雖疏狂，卻極大地鼓舞了當?shù)孛裥?，也使其聲名遠播。

許多厭惡嚴嵩的士人子弟慕名而來，拜其為師。沈煉“稍以兵法部勒其子弟，從者日益眾。”在流放之地，他儼然成為反抗嚴嵩暴政的一面精神旗幟，這無疑更深地引發(fā)了嚴黨的殺機。

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宣大總督楊順（嚴嵩黨羽）轄境遭俺答部侵擾，為避戰(zhàn)敗之責，其行徑令人發(fā)指：“縱吏士遮殺避兵者，” 并割首級冒功。沈煉聞之，悲憤交加，作詩痛斥，其中有“殺良獻首古來無，解道功成萬骨枯”等句（詩見《青霞集》），與楊順結(jié)下死仇。

嚴嵩父子對此亦有指示。嚴世蕃明確告知奉命巡按宣大的御史路楷：“幸為我除吾瘍。功成，大者侯，小者卿?！币庵赋羯驘挻诵母勾蠡?，便可換取高官厚祿。

楊順、路楷心領神會，恰逢“蔚州獲妖人閻浩等”，其供詞牽連甚眾。二人便“竄煉名其中”，將沈煉的名字偷偷加入案犯名單，誣其為主謀，“云煉怨望，結(jié)妖人，擬為亂”。

嚴嵩父子得報，“大喜”，即令二人“鍛煉成獄”（羅織罪名，鑄成鐵案）。最終，沈煉被定為死罪，斬于宣府。

沈煉慘死，長子沈襄亦被牽連下獄，備受拷掠，“幾死而終不妄承”，后戍極邊。

天道好還。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嚴嵩倒臺。四十四年，嚴世蕃伏誅。隆慶元年（1567年），新帝即位，廣昭前朝冤案。

《明穆宗實錄》卷十八明確下詔：“復故錦衣衛(wèi)經(jīng)歷沈煉原職，贈光祿寺少卿?！?正式為其平反，并追贈官銜。

至天啟初年，朝廷議謚。沈煉忠烈之氣終得最高肯定，被賜謚“忠愍”。“忠”譽其赤誠報國，“愍”憫其橫遭冤殺，此謚號對其一生作出了最為公允的歷史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