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大早，父親打電話說奶奶在睡夢中走了，讓我趕快回去，我匆匆忙忙往家趕去，我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大姑、二姑都早已經(jīng)回來。

奶奶享年90歲，算是喜喪，農村的葬禮繁瑣，父親和母親一直在忙碌，大姑跪在奶奶的靈前哭得不省人事，而二姑只是呆呆的跪著，面無表情。

母親跟我說：“你二姑從回來就一直這樣，不吃飯，不說話，也不哭?！蹦赣H讓我勸勸二姑，但無論我說什么，她依然無動于衷。

母親害怕二姑憋壞了，不停的說：“二妹，你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受了?！钡镁褪遣豢抟膊徽f話，就那么一直呆呆的在奶奶的靈前跪著。一直到第二天，奶奶的葬禮結束，二姑的表情始終沒有多大的變化。

然而奶奶的葬禮剛結束，其他的賓客都還沒有走，二姑就迫不及待地的要離開，結果她剛走到門口，就被父親一把拉住。

緊接著父親說了一句話，二姑瞬間嚎啕大哭，淚如雨下，那哭聲響徹整個院子。

一、

我的家鄉(xiāng)坐落在黃河北岸，村子有一千多口人，是一個很大的村莊。

奶奶一輩子總共生了七個孩子，但存活下來的只有三個，依次是父親、大姑和二姑，其中大姑和父親只相差兩歲，但二姑跟大姑之間相差六歲，據(jù)說奶奶生二姑的時候已經(jīng)36歲，領孩子不易的奶奶中年又得了個小棉襖，心里特別高興，對二姑尤其偏愛。

那個時候很窮，家家戶戶都不夠吃，但家里只要有吃的，奶奶總要留下來給二姑吃。

除了爺爺奶奶偏愛二姑，就連父親對二姑也是親的不行，聽奶奶說，二姑四歲的時候，出門父親還總要背著她走。

所以，雖然家里貧窮，但二姑小時候從來沒有受過委屈。

家里就父親這么一個兒子，所以，父親結婚后，一直沒有跟爺爺奶奶分家，我和哥哥都是奶奶一手帶大。

大姑嫁到離我們村30多里外的一個村子，在今天看來，這30多里地根本不算什么，但在當年來說，卻已經(jīng)是遠嫁了。

大姑夫家兄弟四人，家里很窮，并且老早就沒有了母親，加上離我們村遠，當初爺爺奶奶根本不同意這么親事，但大姑父長得好，說話還幽默，大姑跟大姑父見面后，一眼就認定了大姑父，所以，發(fā)誓非大姑父不嫁。

奶奶說：“真是女大不中留呀，見一面就忘不掉了”。

大姑手很巧，做一手的好女工，大姑父家離集鎮(zhèn)近，結婚后，大姑就想著在鎮(zhèn)上開個裁縫店，掙錢補貼家用，大姑父是個腦子很活的人，他們一拍即合，干起了賣布匹的生意。他們買布匹，免費加工衣服，大姑心靈手巧，大姑父能說會道，很快他們的生意就做了起來。

他們婚后第三年，大姑生下了表哥志剛，大姑坐月子，是奶奶去伺候的，大姑的月子剛結束，我就出生了，奶奶匆匆忙忙回來照顧我和母親。

那時候正趕上他們生意的發(fā)展期，大姑父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再有就是他們做的那種生意，就是東集趕西集，每天都要趕集才能有生意，而大姑帶著剛滿月的孩子，什么也做不成，眼看著剛剛穩(wěn)定的生意要經(jīng)營不下去，大姑急的直掉眼淚。

為了幫助大姑解決困難，家里就決定讓二姑去大姑家，幫助大姑做飯帶孩子。

二、

從二姑去了大姑家開始，她的命運就徹底發(fā)生了改變。

二姑去大姑家的那年剛滿18歲，從來沒有離開過家的二姑，剛去的時候經(jīng)常想家，有時候還偷偷哭著跑回來，后來還是大姑既買東西，又做新衣服的哄她，才留住二姑。

轉眼間，二姑在大姑家兩年了，眼看表哥志剛能離手了，表弟志強又出生了，二姑只能繼續(xù)留下來帶志強。

但很快二姑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齡，二姑從小長得水靈，長大后更是出水芙蓉，所以，即使二姑常年不在家，上門提親的人還是絡繹不絕，二姑是奶奶的心頭肉，在跟二姑物色婆家這件事上，奶奶早就下定主意，二姑一定不能遠嫁，只能嫁到我們村附近的幾個村子。

后來，鄰居吳嬸把她的娘家兄弟介紹給二姑，奶奶見過那個男子，長得一表人才，還會木匠的手藝，最關鍵的是，吳嬸的娘家就在我們隔壁的村子，兩個村子離的不到二里的，這一點，奶奶非常滿意。

奶奶讓父親去大姑家接二姑回來，二姑回來后，知道是相親，當場就拒絕了，那天二姑當著全家人的面說：“我有對象了，你們不用張羅了?！贝蠹衣牶蠖即蟪砸惑@，后來細問才知道，二姑跟大姑村上一個叫張德福的男人好上了，當大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愣是嚇了一大跳。

張德福是大姑家的鄰居，比二姑足足大8歲，并且喪偶，他和母親兩個人帶著兩個年幼的兒子一起生活，除了有些文化，家里窮的叮當響。

事情還要從頭說起，二姑剛去大姑家?guī)Ш⒆拥臅r候，什么也不會，孩子一鬧，二姑哄不住，就急得直哭，張德福的母親就主動過來幫助二姑，一來二去就熟悉了。

大姑和大姑父去趕集買布，整天不在家，二姑跟村里人不熟悉，就喜歡帶著孩子去張德福家找他母親，兩個人一起干活，一起看孩子，一起聊天，很投機。

后來，張德福的母親時常留二姑在家里吃飯，二姑跟張德福就熟悉了，二姑沒有上過幾天學，而張德福是村里的民辦教師，有學問，相處之后，二姑看張德福懂得多，從心里充滿了崇拜之情，后來，頻繁的接觸，這種崇拜最后居然變成了愛慕。

其實他們偷偷交往已經(jīng)一年之久了，二姑一直怕家里人反對，所以就一直瞞著，如今家里讓她相親的，她知道再瞞就沒希望了，只能主動坦白了。

得知二姑和張德福相好，爺爺奶奶自然不同意，為了斷了他們的來往，大姑也不敢繼續(xù)讓二姑帶孩子，爺爺奶奶強硬把二姑留在家里，開始苦口婆心的勸她，跟她說各種厲害關系，但二姑從小嬌生慣養(yǎng)，性格固執(zhí)，我行我素，根本聽不進去，并且發(fā)誓非張德福不嫁，無奈，爺爺一氣之下，讓奶奶把二姑鎖到屋里，不允許她出門。

開始幾天，二姑不吃不喝，用絕食要挾爺爺奶奶，幾天之后看這招不管用，她就動了其他的心思。

那天，二姑突然說自己想通了，同意相親，一家人都特別高興，就把二姑放了出來，結果不兩天，二姑趁家里人不注意，偷偷跑了，直接去了張德福家。

這種事情，在那個年代是非常丟人的，爺爺氣的病倒了，事情發(fā)展到這個地步，傳出去也不好聽，父親就勸爺爺奶奶，不如好好的把二姑嫁出去，不至于她將來在婆家受氣。

爺爺奶奶很不情愿的同意了二姑的親事，二姑出嫁那天，奶奶說：“人家是你自己選的，以后過好過歹都自己受”。二姑信誓旦旦的說，自己能把日子過好。

二姑如愿嫁給了自己中意的人，但她的婚事在我們村卻成了茶余飯后的談資，爺爺奶奶難堪的抬不起頭，為此，不久爺爺就病世了，奶奶心里怨二姑，也不待見她和二姑父回娘家。

二姑和張德福結婚那年，他們家的兩個兒子一個7歲，一個5歲，而二姑剛剛過了22歲，就成了兩個孩子的繼母。

二姑為人善良，婚后把張德福的兩個兒子視為己出，全心全意的照顧，她的婆婆感恩二姑，對二姑也很好，張德福自知二姑嫁給他受了委屈，對二姑也百般疼愛，家里雖然不富裕，那時的二姑過得還算幸福。

可好景不長，二姑嫁過去三年多，也沒有生下一男半女，慢慢的，他們的婚姻變了味，二姑的婆婆開始認為二姑是知道自己不能生才愿意嫁過去的，開始給二姑氣受。

奶奶雖然生二姑的氣，但二姑沒有孩子，她最著急，開始到處打聽偏方，聽說哪里有治療不孕不育的，就趕緊帶二姑去看，但看了很多地方，也沒有效果。

最后，奶奶勸二姑抱養(yǎng)一個女兒，將來老了身邊有個人依靠，但二姑父說，他們有兩個兒子，二姑對他們好，等將來二姑老了，兩個兒子肯定不會不管二姑的，就這樣最終二姑也沒有屬于自己的孩子。

二姑自己沒有孩子，就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兩個繼子，自己省吃儉用，供兩個繼子讀書。那些年，二姑的婆婆生病需要花錢，兩個孩子上學需要花錢，家里的錢不夠，都是二姑找大姑借錢，回娘家尋求幫助，為了不讓二姑為難，父親和大姑沒少幫助二姑，不管是錢，還是東西，那年都沒少給她。

后來，二姑父趕上了好政策，一下子從民辦教師轉成了正式老師，他們家的日子才慢慢好起來。

三、

二姑的兩個繼子很爭氣，先后都考上了大學，為了供他們上大學，二姑一天都不閑著，農忙時在家種地，農閑還出去打工，那時候，二姑每次回娘家，奶奶和母親都勸二姑，不要把錢都花到兩個孩子身上，要給自己留點后路，但二姑根本聽不進去，她一顆心全部撲在了那個家里。

兩個孩子大學畢業(yè)后都有了工作，二姑又開始操心他們的婚事，那年，她家的老大結婚，要在縣城買房子，家里湊不夠錢，二姑就又找大姑借，大姑說她，你為了他們總是借錢，一點也不為自己準備，張德福比你大，將來他要是先走了，孩子不養(yǎng)你咋辦？

二姑說：“不會的，我養(yǎng)了他們十幾年，他們對我很尊敬，我們是一家人?！?/p>

然而，萬萬沒有想到，沒有等到張德福走，二姑就和他離婚了。

有一天，二姑突然回來說，她想離婚了，離婚后要是沒地方去，能不能回家來住。

那個時代，離婚在農村是件很丟人的事情，尤其是當時姑姑已經(jīng)50多了，奶奶聽到二姑想離婚非常生氣，大罵二姑當年尋死覓活的要嫁過去，如今又要離婚，讓她的老臉往哪里放呢？父親也說：“你嫁過去二十多年，為他們家當牛做馬，如果真是要離婚，也不能便宜他們？要給個說法才行。”

二姑哭著說：“已經(jīng)離了，還要什么說法?！?/p>

聽到二姑已經(jīng)離婚，奶奶和父親更生氣了，說二姑不跟家里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張離婚，這么多年，一心撲在那個家，如今凈身出來，不是讓人看笑話嗎？

二姑看奶奶和父親都不想留她，就傷心的離開了。

二姑離婚后沒地方去，為了養(yǎng)活自己，就去縣城找了個活，在一家飯店涮碗，包吃包住，一個月還能存下幾百塊錢，很適合她。

后來，我們才知道，當初二姑為什么跟張德福離婚。

兩個繼子結婚后，對二姑的態(tài)度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先是對二姑說話態(tài)度越來越差，后來，干脆回家就不愿意跟二姑說話。

更可恨的是張德福，他退休了，一個月拿幾百塊的退休金，不知道自己是誰了，開始嫌棄二姑，嫌二姑做飯難吃，家里收拾的不好，甚至開始張口就罵二姑，并且他去城里兒子家，從來不讓二姑去，那可是二姑借錢給他們買的房子呀。

到最后，二姑還是成了他們家的外人。

即使這樣，剛開始，二姑并沒有往壞處想，直到有一天，二姑聽到了兩個繼子跟張德福的談話，才徹底清醒了。

那天，兩個繼子跟張德福說，千萬不要把退休金交給二姑保管，還勸他盡快跟二姑離婚，他們說二姑沒有退休金，將來會是個累贅，而張德福卻跟兒子們說，二姑還年輕，讓二姑多伺候他幾年，等幾年二姑老了，再把二姑攆出去。

當二姑聽到這話時，想死的心都有，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付出了大半輩子，一心一意對待的家人，居然如此心機的對待她，一氣之下，二姑就先提出了離婚，離婚的時候，她除了自己的幾件舊衣服，什么都沒有拿到。

二姑離婚后，心里特別的痛苦，特別想得到娘家的安慰，也想回娘家住，但奶奶和父親的話，讓她失去了最后的依靠，那天她走的時候，走一路哭一路。

四、

轉眼間二姑離婚三年，這三年來，奶奶從來沒有說過讓二姑回家住，二姑就一直在縣城打工，居無定所，漂泊不定，但她心里也明白，那是她傷透了奶奶的心，奶奶才會看見她不高興，后來她想奶奶了，就買些東西送回去，看看奶奶，也不在家住，父親愛面子，也從來沒有挽留過二姑。

每年過年的時候，二姑最為孤獨，看到別人家都一家團圓，二姑總是一個人呆在凄冷的宿舍里偷偷流眼淚，我們幾個小輩心疼二姑，時常打電話要她來家，但二姑總是找各種借口拒絕，我們只能回去的時候多去看望她，陪伴她一下。

奶奶突然去世，我知道二姑是最傷心的，因為她以前總是在我面前說，不能在奶奶跟前盡孝，她很遺憾，每次說起的時候，二姑都是流淚滿面，如今她更是追悔莫及。

二姑跪在奶奶的靈前，表情呆滯，內心壓抑，我理解她，她是心里太痛苦了，有對奶奶的愧疚，也有怨，所以她不知道該如何去哭訴。

第二天，奶奶的葬禮剛結束，其他的賓客都還沒有走，二姑送葬回來，回屋里拿上自己的東西就要離開，大姑說她：“你慌啥呢？”二姑也沒吭聲，硬著頭就往外走。

結果她剛走到門口，就被父親一把拉住。

父親說：“二妹，你先等一下，我有話說。”

二姑怔了一下說：“大哥，還有事嗎？”

父親說：“以后別走了，你年齡也不小了，不能一直在外面飄著，回家吧，這也是娘的心愿?！?/p>

父親的一句話，讓在葬禮上一直沒掉眼淚的二姑，再也繃不住了，瞬間嚎啕大哭，邊哭邊說：“大哥，我沒臉回來呀，我對不住娘?！?/p>

父親說：“妹子，你別說了，是我這個大哥沒做好，沒有照顧好你，讓你這么大年齡沒家，我心里有愧呀，其實娘生前最掛念的就是你呀，她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說你在外面肯定受苦，我沒有讓你及時回家，是大哥的錯。”

父親也聲淚俱下。

二姑說：“大哥你別哭了，我不怪你，是我自己不爭氣?！?/p>

這時，大姑走了過來，她拉住二姑的手說：“小妹，其實都怪我，是我害了你呀?！?/p>

父親接著說：“過去的事情都不說了，如今父母都不在了，這世上最親的就我們兄妹三人了，我們以后要好好的生活?！?/p>

父親說完，緊緊的握住了大姑和二姑的手，而二姑趴在父親的肩膀上，哭得像個孩子，我想這一刻，她是再也不用繃住了，她有了家，有了歸宿，這么多年的委屈在親人的理解下終于可以得到釋放。

看到他們兄妹三人這樣，去哦也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如今一晃十幾年過去了，二姑也到了古稀之年，她一直跟著父母生活在老家，過得很幸福，大姑也時?；厝ヌ酵麄冃置萌藭r常聚在一起，回憶屬于他們的金色童年，半生父母恩，一世手足情，我想這就是血脈親情的意義。

當然，我和哥哥，還有大姑家的三個孩子，都竭盡全力的孝敬他們，我們希望他們在有生之年，永遠過得開心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