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木白

一篇小說題

1 ）

熊師傅，人如其名，粗壯，頭圓圓的。

早年間，熊師傅在老家謀生。

那個年月和家弟熊二師傅在父親留下的荒山搞養(yǎng)殖，雖不至于大富大貴，但在方圓百里也是家喻戶曉的富戶，但某一天，幾輛小車到熊師傅山下的湖泊釣魚，幾車的人，有穿著體面的，有戴著眼鏡看著斯文卻忙前忙后，不時給體面之人端茶倒水遞毛巾，還殷勤給坐在那里釣魚的貴人們扇扇子的，

也有著穿著流里流氣，但只是因為叫貴人一聲“姐夫”，斯文眼鏡被啐一口也要陪笑的貴人親戚。

熊師傅的悲劇正是因了這流里流氣的貴人親戚。因釣魚釣累了，流里流氣喊一聲“小王”，而后帶著斯文眼鏡就上山了，斯文眼鏡低眉看一眼貴人，貴人專注釣魚，斯文眼鏡便跟著流里流氣上了山。

這一路氣喘吁吁，走到半山腰，斯文眼鏡一屁股坐在大石頭上，流里流氣白一眼，喊一句，小王，走?。∷刮难坨R擺擺手，心里嘀咕一句祖宗啊，我累！但斯文眼鏡不敢說啊，只能手扶著石頭站立起來。說巧也不巧，手扶的那個地方一小片粗糙的石塊裸露出來，斯文眼鏡趕緊擦擦鏡片，細(xì)細(xì)看那個石塊裸露出來的紋理，而后驚喜地說，特喵的居然是白云巖，是好石材??！

而后，斯文眼鏡和流里流氣便在石頭邊嘀嘀咕咕，又是眺望，又是蹲下來在地上畫圈圈。

2 ）

熊師傅沒想到有一天家里能來這樣的幾個貴客，這一日，熊二師傅喊一句，“哥，我去山上喂羊了”，而后離開，熊師傅專注著手里的木頭，心里贊嘆著這木頭的紋路能雕刻出好的雕塑啊，是那些城里的裝逼分子喜歡的，肯定能買個好價錢。

熊師傅美滋滋想著，兩輛小車呼嘯到了門口，把看門的狗子嚇得哇哇叫，熊師傅怒從心起，剛要開罵，但抬頭看一眼，這不是鎮(zhèn)長和村里的會計嗎？這，可怕熊師傅嚇得不輕，萬一罵了，可不得了。熊師傅將手里木頭的灰塵在衣服上拍拍，小彎著腰迎出去，嘴里陪著笑說一句，牛鎮(zhèn)長，牛。。。哎，您怎么來了。

牛鎮(zhèn)長嫌棄看一眼，說，有事找你。而后，牛鎮(zhèn)長將身后的兩個西裝革履，看著就很成功的人介紹給熊師傅，說這兩位老總是縣里致命的企業(yè)家，咱長話短說，縣里不是要搞什么生態(tài)環(huán)境標(biāo)桿企業(yè)嗎，咱們鎮(zhèn)有幸被選為試驗點，而妳的這座山剛好是最好的試驗點。

這樣吧，鎮(zhèn)里也不能虧了你，畢竟這座山你們家承包的，看看補償你點錢，收拾收拾就離開吧！

熊師傅有些懵圈。

牛鎮(zhèn)長走了之后，熊師傅和熊二師傅在山里自家的堂屋內(nèi)燒了整整兩盒煙，熊師傅的意思是鎮(zhèn)上的話咱們不能不聽，鎮(zhèn)上看上了咱家的山，也是為國家的生態(tài)環(huán)境試驗啥的做貢獻(xiàn)，多要點錢兄弟倆去城里討生活也無所謂。

熊二師傅憨厚啊，說一句，哥啊，這是咱爸留下來的祖產(chǎn)，可不能糟蹋在咱手里，多少錢都不能賣啊。

3 ）

翌日，牛鎮(zhèn)長的司機開著小車早早來到了熊師傅的門口，后面的小車下來的是昨日的兩位老總，跟在老總后面的人手里還拿著一沓文件，熊師傅陪笑著走出門，隱約看到后面的小車?yán)镒晃淮┲ǜ褡由赖哪贻p人，一個戴著眼鏡的正抻著頭諂媚著對花格子衫年輕人說著什么！

牛鎮(zhèn)長說話利索，行動干練，直接對熊師傅說，熊啊，今天就搬吧，文件簽一下，老總們給你幾萬賠償。

熊師傅又懵了，說一句，我山上的羊圈建設(shè)就不止幾萬。這邊還沒說完，跟在后面的熊二師傅大喊一句，滾滾滾，才不賣，才不簽，俺爸留下來的祖產(chǎn)俺們兄弟不能糟蹋。

牛鎮(zhèn)長瞪一眼熊二，說，你家的祖產(chǎn)？你家的地都是承包的，你家有什么財產(chǎn)，啥時候鎮(zhèn)里需要啥時候就收回來。

熊二瞪圓了眼睛，輪起胳膊在牛鎮(zhèn)長面前晃了晃，說，你敢收，你試試。后面兩個老總一見這架勢，知道文件不好簽，于是對牛鎮(zhèn)長擠擠眼睛，兩輛小車又呼嘯離開。

熊師傅和熊二師傅看著牛鎮(zhèn)長離開的小車，熊二說一句，哥啊，你看，不能給他們好顏色看。

熊師傅點點頭，心里盤算著，老二這一鬧也不是壞事，起碼下一次來能給個好價錢。

4 ）

這一晚的山里，一只母羊因為分娩咩咩叫了一夜，氣得熊師傅半夜起來用棍子將母羊活活打死，這一夜，拴在門口的老狗親眼目睹了熊師傅的兇殘，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其他原因，自個咬斷了繩索一溜煙跑下了山。

這一夜，山里忽然燃起了大火，那些干燥的草木，連帶著熊師傅家的羊圈都被大火吞沒，一場大火燒了整整三天，整座山被燒的光禿禿，連帶著山腳下村民們還沒來得及收的莊稼也被燒毀了。

這一早，熊師傅沒等來牛鎮(zhèn)長再來給出一個好的價格，而是冰冷的鐐銬。

在看守所內(nèi)，熊二師傅因為脾氣倔強加上刻意的關(guān)照，每日抱著馬桶睡覺，每日被逼迫著用冷水洗澡，寒冷的大雪天內(nèi)，一個犯人用一盆水高高舉起，一點點流在熊二師傅蹲著光著的身上，囚室內(nèi)的老大笑嘻嘻著說，熊二啊，這是咱們監(jiān)舍自創(chuàng)的沐浴大法，名為“高山流水”！

爽不爽??！

而后是整個監(jiān)舍哄堂大笑聲。熊二師傅后來就生病了，躺在地板上，即便高燒幾日也沒有人管，再后來，熊二師傅就病死在看守所內(nèi)。他到死都不知道，在監(jiān)舍監(jiān)控攝像頭的后面，牛鎮(zhèn)長正殷勤著給那個斯文眼鏡端茶倒水，喊一句，馬秘書，您今晚聽我安排。

馬秘書這個時候的腰桿是直的，臉上曾經(jīng)的諂媚不在，斯文眼鏡里面的眼睛不是討好，而是兇狠，泛白！

5 ）

因縱火罪坐了幾年牢的熊師傅出獄后，什么都沒了，曾經(jīng)靠著金錢娶到的那個小十歲的豐滿老婆早就改嫁了。熊師傅穿著簡陋的衣服到父親留下的那個荒山腳下看一看，迎接著他的并非是什么生態(tài)保護(hù)試驗點，而是一個掛著某某石材加工有限公司的金字招牌，熊師傅苦笑著抬頭看看山，那一片父輩留下來的山哦，只剩下了一半，

而那一半山的頂上是一一片白云。熊師傅微瞇著眼睛看那白云，那白云隨著風(fēng)變來變?nèi)?，一會兒是他那豐滿年輕的老婆，一會兒是他兄弟熊二師傅的大頭模樣，熊師傅看著看著，眼角就流出了眼淚。

那片云變化出的熊二師傅嘴巴一咧，說一句，哥來，你莫難過，我一直在這里看著咱家的山，看著呢！

6 ）

出獄之后的熊師傅性格變了，日常不再說話。

老家呆不下去了，熊師傅就跑到南方的工廠謀生，日常里獨來獨往，工友們喊著一起去吃飯也不去。沒事的時候就躲在出租屋的床上刷一下視頻，看一眼網(wǎng)絡(luò)。

這一日，熊師傅無意間在昔日同學(xué)，現(xiàn)在的中學(xué)校長的朋友圈看到了一篇文章，標(biāo)題名字叫

熊師傅好奇的點開文章，以自己并不順暢的思維閱讀完，想一下自己曾經(jīng)的那個年輕的老婆，現(xiàn)在已經(jīng)躺在了別人的懷里，再想一下憑什么自己現(xiàn)在這么艱難，那個還不如自己的同學(xué)卻已經(jīng)是學(xué)校的校長了！

越想越氣憤。

于是熊師傅便將怒火發(fā)泄在了這篇文章上，留言罵一句，什么垃圾作者，垃圾人，反D分子，該殺！

罵完之后，熊師傅心情順暢了些許，于是便又打開視頻，剛好推薦給他的是一個美女在扭著小腰唱京劇。

美女柔媚的唱一段：

“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罷了，必定跑到江邊子上來做什么！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著哭去，也就盡情了?！?/p>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