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日報(bào)海外版

公元750年初冬時(shí)節(jié)，記者輾轉(zhuǎn)來到“可能是古代最有名的別墅”——位于陜西藍(lán)田的輞川別業(yè)，王維已經(jīng)經(jīng)營五六年了。這里四周的山巒呈現(xiàn)圓圈狀，猶如一個(gè)巨大的車輪——輞，是離長安最近的“世外桃源”，騎馬半天可到。

雖然天已寒涼，但這初冬山澗，仍是色彩繽紛，讓人不禁想起他的《山中》一詩：“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王維和好友裴迪一起，以“輞川二十景”為題材，各寫了20首同題唱和詩。字里行間，埋藏著詩人的高潔理想。

走過“金屑泉”，轉(zhuǎn)過“白石灘”，沿山溪上行了一陣子，就到了“竹里館”。記者還未走近，已聞琴聲泠泠，如清泉漱石，沁人心脾。琴聲歇處，一位身著素衣、神清氣朗的男子推門而出。這便是名滿天下的王維了。

精通詩樂畫的藝術(shù)全才

記者：摩詰先生，久仰大名。今日冒昧來訪，想請先生談?wù)勀脑姟?/p>

王維（AI模擬）：遠(yuǎn)客辛苦。請坐。既然談詩，不妨就在這山水之間，倒也合宜。

記者：晚輩讀先生詩作，總有一種如沐春風(fēng)的感覺。不過世人多稱先生為“山水詩人”，這稱呼是否準(zhǔn)確？

王維（AI模擬）：山水么？倒也寫過一些。不過若說我只寫山水，或僅以山水詩聞名，那可就把我看小了。這么說吧，在我們大唐，詩壇上有李白那樣的天才，有杜甫那樣的地才。我呢，大概算個(gè)“人才”——各方面都還過得去的人才。

記者：意思是您比較全面吧？聽說先生精通音律，還擅長繪畫？

王維（AI模擬）：音樂，從小喜歡。年輕時(shí)還當(dāng)過太樂丞，管著朝廷的樂隊(duì)。有一次，有人拿來一幅《奏樂圖》，卻不知畫的是哪首曲子。我看了看說：“這是《霓裳羽衣曲》第三疊第一拍?！闭襾順饭ひ辉?，果然分毫不差。

記者：這事晚輩也聽說過，真是絕了。

王維（AI模擬）：不過是平時(shí)留心罷了。至于繪畫，我倒真是下了功夫的。我自己寫詩也說：“宿世謬詞客，前身應(yīng)畫師?！保ā杜既蛔鳌菲淞┻@輩子當(dāng)了詩人，怕是上輩子欠的——本來該是個(gè)畫畫的。

記者：所以蘇東坡后來評先生“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正是這個(gè)道理。

王維（AI模擬）：這位東坡倒是懂我。其實(shí)詩畫本是一理，都是要捕捉那眼前景、心中意，發(fā)而為情、為意。只不過詩用字來表達(dá)，畫用筆罷了。

記者：那先生在詩歌體裁上，似乎也是全面開花？

王維（AI模擬）：這倒不假?，F(xiàn)時(shí)流行的五言、七言，律詩、絕句，我都嘗試過。李白不愛寫律詩，杜甫絕句寫得少，我倒是各體都寫了一些。就連那久無人問津的楚辭體，我也試過幾首。你且看看這首《送神曲》：“紛進(jìn)拜兮堂前，目眷眷兮瓊筵。來不語兮意不傳，作暮雨兮愁空山。悲急管，思繁弦。靈之駕兮儼欲旋。倏云收兮雨歇，山青青兮水潺湲?！?/p>

記者：這很像《九歌》里的篇章。

王維（AI模擬）：過譽(yù)了。不過要說《九歌》，那確實(shí)是我心儀的典范。李白受《離騷》影響深，我則偏愛《九歌》多一些?！峨x騷》如大江奔騰，《九歌》似清溪流淌，各有所長。

記者：這么說來，先生確實(shí)是全面——詩、樂、畫，各體皆能。可后人偏偏只記得您的山水詩，這未免……

王維（AI模擬）：這不怪后人，我確實(shí)在輞川寫了不少山水詩。但那不過是我詩歌的一個(gè)角落罷了。其實(shí)傳唱最廣的，可不是這些。你聽過《紅豆》吧，“紅豆生南國，春來發(fā)幾枝。勸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還有那首《送元二使安西》，被人譜成曲子，叫《陽關(guān)三疊》，一唱三嘆。梨園弟子們，沒少唱這些。

記者：沒想到，《相思》《渭城曲》在如今的時(shí)代都是流行歌曲的歌詞。

王維（AI模擬）：詩也罷，歌也罷，能打動人心就好。所以你看，我寫的可不只是山水。

邊塞風(fēng)煙里的少年意氣

記者：說到打動人心，晚輩發(fā)現(xiàn)先生其實(shí)寫了不少邊塞詩，存世數(shù)量居然有30多首，比李頎和王昌齡留下的邊塞詩加起來都多。

王維（AI模擬）：年輕時(shí)去過河西，在涼州做過判官。那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的景象，見過了，怎能不寫？

記者：《使至塞上》那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確實(shí)是千古絕唱。

王維（AI模擬）：那一聯(lián)倒還滿意。不過邊塞詩也不只是寫景。你看這首《隴西行》：“十里一走馬，五里一揚(yáng)鞭。都護(hù)軍書至，匈奴圍酒泉。關(guān)山正飛雪，烽戍斷無煙?！?/p>

記者：這節(jié)奏！快馬加鞭，一刻不停，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維（AI模擬）：邊塞就是這樣的。軍情緊急，如何能慢？如何表現(xiàn)？我用短促的句子，就像馬蹄聲，噠噠噠，一口氣跑到底。

記者：先生寫戰(zhàn)爭，好像從不正面描寫廝殺？

王維（AI模擬）：我寫的是那氣氛、那情緒。比如這首《從軍行》：“吹角動行人，喧喧行人起。笳悲馬嘶亂，爭渡金河水。日暮沙漠陲，戰(zhàn)聲煙塵里?！?/p>

記者：全詩沒有一個(gè)“殺”字，卻讓人身臨其境。

王維（AI模擬）：我不愛煽情，不愛夸張，也不愛感嘆，就是老老實(shí)實(shí)把看到的寫下來，不動聲色而聲色俱在其中。那戰(zhàn)聲混雜在煙塵里，你看不見，卻能聽見、能感覺到——這就夠了。

記者：先生還寫過不少游俠少年。

王維（AI模擬）：少年人嘛，總有一股豪情?！渡倌晷小纺阕x過沒？“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游俠多少年。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高樓、垂柳、駿馬、少年，意氣風(fēng)發(fā)！那時(shí)候的少年，可不就是這樣？還有這幾句：“出身仕漢羽林郎，初隨驃騎戰(zhàn)漁陽。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保ā渡倌晷小罚?/p>

記者：這話真是少年人的口氣。

王維（AI模擬）：這就是少年的心氣，也是盛唐的氣象。如果說李白是在追求盛唐時(shí)代可能會得到的那些東西，那我則是在詩中反映出盛唐時(shí)代已經(jīng)得到的那些東西。

清新之美與春天之味

記者：品讀先生的各類詩作，總能感受到一股清新自然的詩風(fēng)。后人常說您的詩“穆如清風(fēng)”，讀起來像呼吸新鮮空氣一樣舒服。

王維（AI模擬）：好詩就該是這樣——不張揚(yáng)，卻離不開身邊。比如那首《贈遠(yuǎn)》里的月亮：“不見鄉(xiāng)書傳雁足，唯看新月吐蛾眉。”這“新月吐蛾眉”，讀來像是月亮第一次出現(xiàn)在世上，第一次與人相識。

寫詩最怕用人們太熟悉的意象。在古今多少詩人筆下，月亮被寫了千百回，再用就難出新意。所以我寫它“吐蛾眉”——就像少女初妝，第一次露出眉梢。這樣，舊的月亮就有了新的生命。

記者：先生的詩里，好像特別偏愛“春”字？

王維（AI模擬）：春者，生也。萬物復(fù)蘇，一切都帶著新鮮的氣息。你看我寫送別：“唯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歸?！保ā端蜕蜃託w江東》）相思如春色，無處不在，處處相隨。

還有那首《山中》：“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泵髅鳑]有下雨，卻感覺衣裳濕了——是被那滿山的綠意打濕的。所以說，春色不只是看到的，還是感受到的。那翠色太濃了，濃到能“濕”人衣。這就把視覺變成了觸覺。

記者：先生的詩里，楊柳也特別多。比如“天官動將星，漢地柳條青”“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楊柳青青渡水人”……

王維（AI模擬）：柳者，留也。送別時(shí)折柳，是希望友人留下。但柳也是春的使者，那青青的顏色，一看就知道春天來了。

記者：先生寫春天，好像特別愛用顏色？

王維（AI模擬）：我是畫畫的人，對顏色敏感。比如《春園即事》里：“開畦分白水，間柳發(fā)紅桃。”白水、紅桃、綠柳，三種色彩搭配成了一幅畫。這就是我追求的，詩要有畫意，畫要有詩情。白水流入田壟，紅桃間在柳中，一白一紅，一綠一白，顏色互相映襯，畫面就活了。

還有那首《山中送別》：“山中相送罷，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綠，王孫歸不歸？”明明是在送別，心里卻盼著明年春草綠時(shí)，故人歸來。這“春草綠”三個(gè)字，把離愁都染上了希望的顏色。離別是苦的，但春天是甜的?？嘀袔б稽c(diǎn)甜，愁里存一點(diǎn)盼，這樣的人生才有味道，才有希望。

記者：說到希望，先生的《辛夷塢》里，那木蘭花“紛紛開且落”，雖是無人欣賞，卻也自在地開放凋謝。這算不算另一種“春天之味”？

王維（AI模擬）：花開花落，本是大自然的節(jié)律。有人看，它開它落；無人看，它也開也落。其中的自在，不也是一種春天的味道嗎？

記者：所以先生詩作的“清新”，不是簡單的明快，而是一種與萬物相通的氣息。哪怕寫空寂，也透著生機(jī)。

王維（AI模擬）：天地有生意，萬物有靈光。詩人不過是把這靈光捕捉下來，化成文字罷了。我早年寫過一首《桃源行》，結(jié)尾說“春來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處尋”。這“春來遍是桃花水”，不是也在說：春天無處不在，處處皆是仙境？

仙境不在遠(yuǎn)方，就在眼前。桃花水到處流，春色到處有，只問你有沒有用心去發(fā)現(xiàn)。

記者：今日聽先生一席談，才知后人對先生的了解，實(shí)在有些片面。先生不只是山水詩人，更是音律家、畫家、邊塞歌者、春天的知音。

王維（AI模擬）：片面也好，全面也罷，詩寫出來，就交給讀者了。后人怎么讀，那是后人的事。

記者：臨別之際，先生可有話留給后人？

王維（AI模擬）：就兩句話吧——但去莫復(fù)問，白云無盡時(shí)（《送別》）。（本報(bào)記者 熊 建）

《人民日報(bào)海外版》（2026年03月13日第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