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天津日報）

轉(zhuǎn)自：天津日報

　　我十六歲參加工作，每月薪水加起來人民幣二十元出頭，在那年月足矣。十九歲出師，工資三十五塊五，每月總共四十元，接近“財務自由”了，于是追求精神生活，訂了幾種報刊，記得有《新體育》《光明日報》《文藝情況》，《文藝情況》是當時《文藝報》辦的內(nèi)部資料，可以在郵局訂閱。多年后認識了劉錫誠先生，他說當年《文藝情況》就是他辦的。

　　我跟祖母住在南市大雜院里，可能這種地方不會居住訂閱這么多種報刊的人，于是郵遞員出于好奇走進院子里，說要見一見肖克凡本人。當他看到訂閱者是個小伙子時，連連搖頭表示驚訝。

　　當然，還不應忘記我訂的上海的兩種刊物：《朝霞》和《學習與批判》。那時我就意識到，當時上海的辦刊水平確實高出其他省市，尤其是文學刊物《朝霞》。我讀到段瑞夏的小說《特殊觀眾》，還有后來他發(fā)表的《在高高的鐵塔下》，都屬于工業(yè)題材的文學作品，這對我后來的文學寫作產(chǎn)生了影響。在《朝霞》發(fā)表詩歌的作者，有些名字我至今還記得。

　　《學習與批判》是文藝理論刊物，盡管我不懂文藝理論，也認為它在當時水平挺高的，于是對上海頓生好感。多年后我以能在滬上發(fā)表小說而自喜，也與青年時期的情結(jié)有關(guān)吧。

　　那時候紙張短缺，像《朝霞》和《學習與批判》這樣的刊物，限量訂閱。好在我是最早一批訂戶，只要到年底續(xù)費就可以了。

　　記得是1975年年底，我去郵局續(xù)費。坐在柜臺里的老營業(yè)員說，你的這兩種刊物被轉(zhuǎn)走了，而且已經(jīng)交過費了。我很是訝異，問轉(zhuǎn)到哪里去了，得到的答復是，轉(zhuǎn)到河北區(qū)王串場的某個地址，而且有新訂戶的姓名。我說從來沒有辦過轉(zhuǎn)訂手續(xù)，也不認識這個人。老營業(yè)員說確實轉(zhuǎn)走了，這沒辦法。我要求重新開戶訂閱，卻因限量訂閱，只得怏怏而歸，就這樣不明不白失去了自己訂閱的刊物。

　　直到兩年后，終于有人告訴我，偷偷將我那兩種刊物轉(zhuǎn)走的人，正是我的一個鄰居。他大我半歲，是六九屆中學生，此人到郵局將我的兩種刊物轉(zhuǎn)給了他的工廠同事。那時，不需要身份證，只要給郵局報出姓名與住址，就可以冒名辦理，我至今仍記得他工廠同事的名字。而他的姓氏就是今年的生肖，故此憶往。

　　那時候我不光喜歡閱讀，也喜歡體育運動，這可能跟遺傳基因有關(guān)，因為我母親讀北平貝滿女中時就是運動員。

　　我在廠隊打球的時候，已經(jīng)二十來歲了。球隊的教練據(jù)說年輕時頗有名氣，為了籃球放棄考大學，他說那時候經(jīng)常去打“商標賽”，今兒戴著“新安電機廠”，明兒戴著“永利化學廠”，后兒戴著“真美電器廠”……活兒不少，近乎用籃球去給人家打工。

　　上世紀五十年代，總工會鼓勵職工強身健體，實行“勞衛(wèi)制”，達標了就可領取一枚銅制徽章。當然這位教練指導我們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上世紀七十年代了。他身高一米七八上下，戴著鏡片很厚的眼鏡，給人以經(jīng)常陷入思考的樣子。有次參加聯(lián)賽，他以隊員身份上場，幾次運球裁判都吹他“走步”，他再得球后只好原地拍兩下，然后再動彈，滿臉委屈的表情。

　　一次，我們與市職工男籃聯(lián)賽強隊對壘，上半場開打，我在左前鋒底角位置連續(xù)投中四個球。對方中鋒吼他們的右后衛(wèi)：“你防著14號！14號！”我就繞到右邊上籃，對方前鋒是個打野球出身的“油子”，故意大叫一聲，表示我用肘部撞了他。我下意識停了球，裁判只得吹我“走步”，打球非常規(guī)矩的我，被人家算計了。

　　之后我方教練叫了暫停，我站在中鋒大朱身旁聽戰(zhàn)術(shù)布置，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位教練說的：“我沒事兒，叫停就是讓你們歇會兒。”他確實沒布置任何戰(zhàn)術(shù)，我們也確實歇了會兒，就又投入比賽了。這是我遇到過的最為疼愛球員的教練，在如此激烈的比賽中，極其人性化地讓我們休息。如今回憶起來，仍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也姓馬。四十多年過去了，我逢馬年憶“馬”，如果他在世的話，祝老人家新春快樂。

　　我告別青年、告別中年，到了退休年齡，退了休你就是法定意義上的老年人了。老了仍然參加文學采風活動，前些年到地處河西走廊的山丹軍馬場，參觀山丹軍馬場場史館。

　　山丹軍馬場的歷史，足以追溯到秦漢。《資治通鑒》有詳細記載，歷經(jīng)兩千多年的雨雪風霜，軍馬場延續(xù)著中華民族的軍馬文化，至今不絕。

　　參觀過軍馬場場史館，終于去馬廄見到傳說中的汗血寶馬，心情特別激動。這種早在漢武帝時便視為珍品的西域駿馬，身形挺拔、體態(tài)優(yōu)美，令人登時成為它的“粉絲”，仿佛見到千里馬般搶著與其合影。一匹汗血寶馬便有人民幣二百萬元的身價。馬廄里還有價值百萬余元的雪花色阿拉伯馬，讓我們大開眼界。

　　我們急不可待地來到草原牧場，遠遠望見那幾百匹駿馬，黑色的、棕色的、白色的、花色的，朝著我們跑來。馬場主人熱情邀請我們騎馬體驗。我跨上那匹棕色的高頭大馬，想象著當年勇敢的騎手的心境。我知道，這種體驗只有在山丹軍馬場才能夠獲得，除此之外，沒有別處。

　　今年又逢馬年，我仿佛又騎著那頭棕色的高頭大馬，一馬平川朝前奔去。

　　本版題圖 張宇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