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這個賬我真的不能結(jié)。"我握著手中的賬單，手都在顫抖。

表姑張欣一臉不屑地看著我："不就是幾千塊錢嗎？你在這個飯店上班這么久了，還差這點錢？"

我看著她身后那一桌剛剛散去的客人留下的殘羹剩飯，心里五味雜陳。今天是她兒子考上大學(xué)的升學(xué)宴，二十多桌客人，消費總計三萬八千多?？涩F(xiàn)在，她卻理直氣壯地要我來買單。

"表姑，這不是錢多少的問題..."我的聲音有些哽咽。

"行了行了，別裝可憐了。"表姑不耐煩地?fù)]揮手，"你們家這些年過得這么好，幫幫表哥家怎么了？我兒子考上名牌大學(xué)，你不高興嗎？"

飯店經(jīng)理李叔站在一旁，臉色也很難看。作為服務(wù)員的我，怎么可能有權(quán)限免掉這么大的單？

我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表姑，如果你真的不打算付錢，那我只能報警了。"

01

二十年前，表姑張欣是我們家的驕傲。

那時候我才八歲，每次聽到大人們談起表姑，眼里都滿是羨慕。她在市里做生意，開了個小服裝店，每次回村里都開著小車，身上的衣服也總是最新款的。

"看看人家張欣，多有出息啊。"媽媽總是這樣感慨，然后轉(zhuǎn)頭看看正在田里忙活的爸爸，眼中滿是遺憾。

表姑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們帶禮物，給我買漂亮的裙子和文具，給媽媽帶城里的化妝品。她說話總是很大聲，笑得也很爽朗，整個人散發(fā)著一種成功者的自信。

那時候的我覺得表姑就像是電視里的女強人，是我想要成為的那種人。

"小雨啊，你要好好讀書，將來也要像表姑一樣有出息。"她摸著我的頭說，"別像你爸媽一樣，一輩子守著這幾畝地。"

我用力點頭，心里暗暗發(fā)誓要像表姑一樣厲害。

那幾年，表姑的生意越做越大，從一個小店擴展成連鎖店。她在市里買了房，把表姑父和表哥都接了過去。表哥比我大三歲，從小就很聰明，成績一直很好。

"我兒子將來肯定能考上好大學(xué)，然后繼承我的生意。"表姑總是這樣驕傲地說，"我們家的基因就是聰明，不像有些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總是若有所指地看看我爸媽。

02

十五年前，我家的情況發(fā)生了巨大變化。

爸爸在工地出了事故，雖然保住了命，但從此落下了殘疾，再也不能干重活了。家里的經(jīng)濟來源斷了，媽媽只能一個人撐起整個家。

就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表姑卻突然變得冷淡了。

以前每個月都會來看我們的她，突然很長時間都不出現(xiàn)。偶爾來了，也是匆匆忙忙的，不像以前那樣帶禮物，說話也變得很客氣。

"最近生意不好做，我也很緊張。"每當(dāng)媽媽暗示希望她能幫幫忙的時候，她總是這樣說。

但我知道她的生意其實還不錯，因為聽村里人說，她又在縣里開了新店。

那段時間，我經(jīng)?？吹綃寢屢粋€人坐在院子里發(fā)呆。爸爸的醫(yī)藥費，我的學(xué)費，家里的各種開銷，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要不讓小雨別讀了吧，出去打工也能賺點錢。"有一次我聽到爸爸這樣對媽媽說。

"不行！"媽媽的聲音很堅決，"砸鍋賣鐵也要讓她把書讀完。"

那一刻，我暗暗發(fā)誓，一定要爭氣，不能讓媽媽失望。

初中畢業(yè)后，我考上了市里的重點高中。學(xué)費和住宿費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媽媽為了湊錢，把家里唯一的那頭牛賣了。

表姑聽說后，難得主動來了一次。

"哎呀，小雨真爭氣啊，考上重點高中了。"她夸獎著我，然后話鋒一轉(zhuǎn)，"不過這學(xué)費可不便宜吧？你們家現(xiàn)在這情況..."

媽媽期待地看著她，以為她要主動幫忙。

"我覺得吧，讀書也不是唯一的出路。"表姑說，"現(xiàn)在做生意多好啊，我認(rèn)識好多人，初中畢業(yè)就出來闖蕩，現(xiàn)在都發(fā)財了。小雨這么聰明，肯定也能行。"

媽媽的臉?biāo)查g變得慘白。

03

高中三年，我拼了命地學(xué)習(xí)。

家里的情況一直沒有好轉(zhuǎn)，爸爸的身體越來越差，媽媽為了照顧他和維持生計，整個人都憔悴了很多。我每個周末回家，都能看到她頭上又多了幾根白頭發(fā)。

表姐的生意卻越做越紅火，她把店開到了省城，還買了更大的房子。表哥也很爭氣，考上了省重點高中，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每次家族聚會，表姑總是光彩照人的焦點。她穿著名牌服裝，開著豪車，說話間透露出成功人士的優(yōu)越感。

"我兒子將來肯定能考上清華北大。"她總是這樣說，"我已經(jīng)為他規(guī)劃好了，大學(xué)畢業(yè)后就回來接手我的生意，我們家的產(chǎn)業(yè)會越來越大。"

而我們家總是被她有意無意地忽略。

高二那年冬天，爸爸病情惡化，需要住院治療。媽媽四處借錢，最后實在沒辦法了，硬著頭皮去找表姑。

表姑聽完媽媽的請求，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哎呀，你也知道，我最近要給兒子買學(xué)區(qū)房，手頭也緊啊。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然后說："而且借錢這種事情，最容易傷感情。咱們是親戚，我可不想因為錢的事情鬧不愉快。"

媽媽紅著眼睛回來了，什么也沒說，但我看得出她心里有多難受。

那天晚上，我聽到媽媽一個人在廚房里哭。她以為我睡著了，哭得很壓抑，但我聽得很清楚。

從那以后，我心里對表姑的敬佩徹底消失了。

04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內(nèi)一所不錯的大學(xué)，學(xué)的是酒店管理專業(yè)。

雖然不是什么名牌大學(xué)，但對我們家來說已經(jīng)是天大的喜事了。媽媽高興得哭了，爸爸也難得地笑了。

表姑聽說后，象征性地恭喜了幾句，但語氣中明顯有些不以為然："哎呀，小雨也算爭氣了，能考上大學(xué)就不錯了。不過這個專業(yè)嘛..."

她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酒店管理在她看來不算什么好專業(yè)。

"我兒子今年也要高考了，以他的成績，清華北大隨便選。"她轉(zhuǎn)而說起表哥，"我已經(jīng)給他聯(lián)系好了，準(zhǔn)備讓他學(xué)商業(yè)管理，將來回來繼承家業(yè)。"

大學(xué)四年，我靠著助學(xué)貸款和勤工儉學(xué)完成了學(xué)業(yè)。畢業(yè)后，我留在了市里，在一家中檔酒店當(dāng)服務(wù)員。

工作很辛苦，工資也不高，但我很珍惜這個機會。我想通過自己的努力，一點一點改變家里的狀況。

表哥確實如表姑所愿，考上了一所知名大學(xué)。表姑為此大辦了升學(xué)宴，請了好幾十桌客人。那場宴席辦得非常隆重，表姑臉上的笑容從頭到尾就沒有停過。

"我兒子就是有出息，將來肯定大有作為。"她逢人就說，"不像有些孩子，讀個普通大學(xué)就覺得了不起了。"

雖然她沒有指名道姓，但在場的人都知道她在說誰。

05

三年后的今天，一切都發(fā)生了變化。

表哥大學(xué)畢業(yè)后，確實回來接手了表姑的生意。但不知道為什么，原本紅火的生意開始走下坡路。可能是經(jīng)濟大環(huán)境的影響，也可能是經(jīng)營方式跟不上時代，總之店里的生意越來越差。

而我通過這幾年的努力，已經(jīng)從普通服務(wù)員晉升為了餐廳主管。雖然仍然不算大富大貴，但收入穩(wěn)定，也算在這個城市站穩(wěn)了腳跟。

今天表姑突然來找我，說要在我們飯店辦升學(xué)宴。原來表哥決定考研，考上了他理想中的學(xué)校。

"小雨啊，表姑這次算是求你了。"她一改往日的高傲，語氣變得很客氣，"你看能不能給個內(nèi)部價？我們家最近確實有些緊張。"

我心想，雖然以前有些不愉快，但畢竟是親戚，幫一把也沒什么。于是我盡我所能給了她最大的折扣。

宴席辦得很成功，來了二十多桌客人。表哥看起來很高興，表姑也重新找回了一些以前的神氣。

但就在結(jié)賬的時候，表姑突然變了臉。

"小雨，你看這個賬..."她拿著賬單，臉上露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我覺得咱們是一家人，這種小事就不用這么計較了吧？"

我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表姑，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就當(dāng)幫表姑一個忙。"她說得理直氣壯，"你在這里工作，免個單應(yīng)該不是什么大問題吧？"

我徹底震驚了，她竟然要我?guī)退鈫危?/p>

"表姑，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啊。"我試圖解釋，"這是飯店的規(guī)定，我只是個員工..."

"別裝了！"她突然提高了聲音，"我看你現(xiàn)在混得不錯，架子也大了。以前我對你們家多好，現(xiàn)在讓你幫個小忙就推三阻四的？"

周圍的客人都看了過來，我的臉漲得通紅。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表哥的表情，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什么，然后緩緩走向了我...

06

表哥走到我面前，從口袋里掏出了一疊錢。

"媽，別這樣。"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這個錢我來付。"

表姑愣住了："兒子，你哪來的錢？"

"我這幾年一直在勤工儉學(xué)，攢了一些。"表哥看著我，眼中滿是歉意，"小雨表姐，對不起，讓你為難了。"

我接過錢，心情復(fù)雜。這些年來，表哥一直被表姑捧在手心里，我以為他會像表姑一樣勢利，沒想到關(guān)鍵時刻，是他站了出來。

"其實..."表哥猶豫了一下，然后說，"其實我媽的生意這兩年確實很困難，她不好意思說，但我知道她為了維持面子，借了不少錢。"

表姑的臉?biāo)查g變得慘白："兒子，你別說了..."

"媽，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表哥的語氣變得堅定，"這些年你總是看不起舅媽一家，但實際上，是小雨表姐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生活，而我們卻在虛假的面子里越陷越深。"

他轉(zhuǎn)向我："表姐，我想向你道歉，也想向舅媽和舅舅道歉。這些年我媽對你們家的態(tài)度，我都看在眼里，但我一直沒有勇氣站出來說話。"

表姑終于忍不住了，眼淚開始往下掉："我...我只是不想讓人看不起..."

"媽，真正讓人看不起的不是貧窮，而是虛偽。"表哥說，"舅媽一家雖然生活不富裕，但他們活得有尊嚴(yán)，有原則。而我們呢？"

07

看著表姑母子倆的樣子，我心里的怨恨慢慢消散了。

"表姑，其實這些年我一直在想，為什么我們家落魄的時候，你會變得那么冷漠。"我說，"現(xiàn)在我明白了，你是害怕，害怕別人覺得你也會和我們一樣倒霉。"

表姑抽泣著點點頭："我...我就是怕...怕別人說我也沒本事..."

"但是表姑，人這一輩子總會有起有落。"我說，"真正的親情，應(yīng)該是在對方最困難的時候伸手相助，而不是錦上添花或者落井下石。"

表哥走到我身邊："表姐，我想問你，如果...如果我們家現(xiàn)在需要幫助，你會幫我們嗎？"

我看著這個曾經(jīng)驕傲的表哥，現(xiàn)在變得這么謙卑和真誠，心里有些觸動。

"會的。"我點點頭，"不為別的，就因為我們是一家人。"

表姑聽到這話，哭得更厲害了："小雨，我對不起你們...這些年我太勢利了，太虛榮了..."

我走過去，輕輕拍拍她的肩膀："表姑，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重要的是從現(xiàn)在開始，我們要做真正的一家人。"

表哥握住了我的手："表姐，謝謝你。也謝謝你讓我看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品格。"

08

一個月后，我收到了表哥發(fā)來的信息。

他說，表姑決定把省城的店關(guān)了，回到家鄉(xiāng)重新開始。她終于放下了那些虛假的面子，開始踏踏實實地生活。

而表哥也決定研究生畢業(yè)后，不再繼承家里的生意，而是要靠自己的能力闖出一片天地。

"表姐，你知道嗎？"電話里表哥說，"那天在飯店看到你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成功。不是開多大的店，不是賺多少錢，而是無論在什么情況下，都能保持自己的原則和尊嚴(yán)。"

我笑了："表哥，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在成長，都在學(xué)著做更好的自己。"

那天晚上，我給媽媽打了電話，把這件事的經(jīng)過告訴了她。

媽媽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小雨，你做得對。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別人怎么對你，而是你怎么對別人。"

"媽，我知道這些年你很不容易。"我說，"但是你教給我的那些做人的道理，讓我在任何時候都不會迷失自己。"

媽媽的聲音有些哽咽："傻孩子，只要你過得好，媽媽什么苦都能受。"

第二天，我接到表姑的電話。她說想請我們?nèi)页燥?，是她親自下廚，在家里做。

"小雨，這次讓我來招待你們。"她的聲音變得溫和了很多，"我想和你們好好聊聊，也想向你爸媽正式道個歉。"

那個周末，我們一家三口去了表姑家。簡單的家常菜，平常的聊天，但那種久違的親情溫暖，讓我們都感到很珍貴。

表姑說，她要重新學(xué)著做人，學(xué)著做一個真正的家人。

而我，也從這件事中明白了一個道理：真正的強大，不是有多少錢或者多大的面子，而是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堅持自己的原則，對得起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