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2年，晉陽城。

老天爺像是漏了個大洞，暴雨沒日沒夜地潑了足足十天。

那支曾讓沙陀人挺直腰桿的鐵騎，這會兒全陷在爛泥地里，想動彈一步都難。

城墻被大雨泡塌了好幾塊，守城的弟兄們別說找干草了，只能把房梁拆下來，硬生生頂上去堵缺口。

而在城墻外面，宣武節(jié)度使朱溫的人馬，正像這漫天的雨幕一樣，把這座孤零零的城池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

城墻死角里，李克用正蹲在那兒啃一塊硬得崩牙的干糧。

這位當(dāng)年把黃巢打得滿地找牙、名震天下的“飛虎子”，心里頭估計正泛起一股子說不出的荒唐勁兒。

倒退幾年，他還是大唐天子手里最快的那把刀，是挽救江山的“勤王”大英雄。

怎么一眨眼功夫，自己就成了朝廷默許要消滅的“反賊”，讓人逼到了懸崖邊上？

不少人覺得，這都要怪“朱溫太陰險”或者“李克用太輕敵”。

可要是把日歷往前翻七年，你會發(fā)現(xiàn)，真正把李克用、朱溫，還有整個大唐拽進死胡同的，其實是那個坐在長安龍椅上的年輕人——唐昭宗李曄。

正是這位爺，親手布下了一個瞧著天衣無縫的“權(quán)術(shù)局”，偏偏在一筆最要命的賬上算走了眼，最后把大伙兒全帶進了溝里。

這筆爛賬，得從公元895年的那個晚春說起。

那會兒，河中節(jié)度使王重盈蹬腿了。

在晚唐這地界，一個封疆大吏的死，通常就意味著要刮起一陣腥風(fēng)血雨。

河中這塊地盤太金貴了，橫跨晉陜豫三省，既是運鹽發(fā)財?shù)穆纷?，又是進出關(guān)中的咽喉要道。

眼饞這塊肥肉的有兩幫人。

一幫是死者的侄子王珂，他后頭站著的是河?xùn)|李克用；另一幫是堂兄王珙，他袖筒里揣著朱溫的密信。

這當(dāng)口，擺在唐昭宗面前的路有三條：

頭一條，裝聾作啞，讓那幫丘八自己打去，誰拳頭硬就認誰。

這最省心，但皇家的臉面也就丟光了。

第二條，按規(guī)矩辦，照著宗法或者死者的遺愿來定。

但這招不靈，軍閥只認刀槍。

第三條，也是昭宗最后選的——借力打力，火中取栗。

昭宗這人心里有團火。

十六歲坐上龍椅那年，他在太廟發(fā)誓要“再造盛唐”。

在他眼里，眼下這局面簡直是老天爺賞飯吃。

他做了個極帶火藥味的決定：大筆一揮，把任命王珂的圣旨快馬加鞭送給李克用，卻故意把王珙的保薦書扣下不發(fā)。

這招數(shù)有個名堂，叫“二桃殺三士”。

昭宗的小算盤撥得那是噼里啪啦響：我不親自下場，就用一張廢紙?zhí)舻蒙惩尤耍ɡ羁擞茫┖托滠姡ㄖ鞙兀┗テ?/strong>

甚至，他還琢磨著把關(guān)中那些不聽話的地頭蛇（王行瑜、李茂貞）也給卷進來。

讓你們互相撕咬，咬得兩敗俱傷，我這皇位自然就坐穩(wěn)了。

單看戰(zhàn)術(shù)，這一手玩得挺溜。

但他漏算了一個要命的事兒：想當(dāng)裁判，前提是你手里得有把槍。

要是你手里光有個哨子，場上那幫流氓誰聽你的？

現(xiàn)世報來得特別快。

李克用還沒動靜呢，關(guān)中三鎮(zhèn)的軍閥先炸鍋了。

王行瑜、李茂貞、韓建帶著五千甲士直接去敲長安的大門。

那幫大頭兵的邏輯很簡單：皇上你偏心那個沙陀蠻子，是不是想引狼入室來收拾我們？

昭宗站在福安門樓子上，瞅著城底下黑壓壓的兵馬，之前那點權(quán)謀智慧瞬間碎了一地。

面對李茂貞“為啥縱容沙陀人”的質(zhì)問，他只能賠著笑臉，當(dāng)場改口，又要任命王珙。

這一哆嗦，皇帝那點威信算是徹底破產(chǎn)了。

更倒霉的是，他招來的那個“龐然大物”——李克用，真殺過來了。

李克用的“鴉兒軍”是個什么成色？

那是清一色黑盔黑甲的沙陀精銳。

一聽說皇上受了欺負，李克用十天功夫就踏平了絳州，馬蹄子直接踹到了潼關(guān)門口。

這時候，牌桌上的局勢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

本來想“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李茂貞，發(fā)現(xiàn)自己玩脫了。

他根本干不過李克用。

為了保住腦袋，李茂貞干了件特沒骨氣的事：他宰了自己的干兒子李繼鵬，把人頭裝盒子里，跪在昭宗面前鼻涕一把淚一把，非說都是這小子挑撥離間。

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唐昭宗迎來了他執(zhí)政生涯里最關(guān)鍵、也是最致命的一個坎兒。

刀把子這會兒其實攥在昭宗手里。

李克用大軍壓境，只要昭宗點個頭，沙陀騎兵就能把關(guān)中三鎮(zhèn)鏟平，徹底拔掉李茂貞這幫睡在枕頭邊的毒刺。

殺，還是不殺？

按理說，李茂貞去年剛逼著昭宗殺了宰相，今年又搞兵諫，早就該千刀萬剮。

可昭宗猶豫了。

他瞅著李克用送來當(dāng)人質(zhì)的十一歲少年李存勖，心里泛起一陣寒意。

算命的說這孩子“本事不輸他爹”，這對父子太強了。

昭宗心里的賬本是這么算的：要是借李克用的手滅了李茂貞，那關(guān)中也就是李克用的了。

到時候，那就是前門趕走了狼，后門放進了虎。

為了維持那個所謂的“平衡”，昭宗拍板做了個讓他后悔一輩子的決定：“放李茂貞一馬?！?/strong>

這命令一下，李克用帳下的謀士們都傻眼了。

咱們大老遠跑來救駕，流血玩命，結(jié)果你皇上轉(zhuǎn)頭就把罪魁禍?zhǔn)捉o放了？

這就好比你花錢請保鏢打流氓，保鏢把流氓按地上了，你卻跟流氓說“沒事了，咱倆好著呢”，反過頭來防著保鏢。

這不光是打臉，簡直是背后捅刀子。

李克用嘴上雖然沒說啥，領(lǐng)著隊伍回了河?xùn)|，但這根刺算是扎心里了。

打這以后，李克用對李唐皇室的“忠”，就只剩下個空架子了。

而那個被“平衡術(shù)”保下來的李茂貞，非但沒感恩戴德，反而看穿了皇帝是個軟柿子。

這步臭棋，直接引發(fā)了后面一連串的崩盤。

當(dāng)李克用不再死心塌地護著長安，另一個真正的野心家——朱溫，總算逮著機會了。

朱溫和李克用那是兩路人。

李克用雖然魯莽，但骨子里還留著點老派的忠義勁兒。

朱溫那是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是真正的“亂世梟雄”。

他給李克用預(yù)備了一份“大禮”——環(huán)水之戰(zhàn)。

這一仗，朱溫不光在兵法上設(shè)套，更是在心理上把李克用給整崩潰了。

李克用的大兒子李落落掉進了陷阱，李克用親自掄著鐵槊去救，卻被葛從周挖好的深溝擋住。

眼瞅著親兒子被抓，這位硬漢頭一回向死對頭低了頭。

他給朱溫寫信求和，甚至翻出當(dāng)年“一塊兒喝汴河水，一塊兒打黃巢”的老交情，希望能換回兒子一條命。

朱溫咋干的？

他把李落落的腦袋砍下來，打包送給了魏博節(jié)度使羅弘信，還附上一張小紙條：“選他還是選我，看著辦?！?/strong>

這一手太毒了。

這不光是殺人誅心，更是逼著魏博鎮(zhèn)站隊。

看著李克用兒子的慘樣，羅弘信嚇破了膽，立馬倒向了朱溫。

原本的“三河要沖”平衡徹底稀碎。

王珂兩口子在黃河邊絕望投降，朱溫的地盤從汴梁直接插到了河中，對李克用形成了一個半包圍圈。

熬到公元901年，局勢那是徹底失控。

李克用想用“恐嚇信”來翻盤，說要是朱溫再逼，他就領(lǐng)著鐵騎南下。

但這封信反倒成了朱溫動手的借口。

六路大軍圍攻晉陽，也就是開頭那一幕。

要不是那天晚上李嗣源帶著敢死隊從墻洞里殺出去，弄出千軍萬馬的動靜，李克用可能在那個雨夜就徹底歇菜了。

但就在朱溫圍攻晉陽的節(jié)骨眼上，他腦子突然轉(zhuǎn)過彎來了。

與其費那個牛勁去啃晉陽這塊硬骨頭，不如去抓那個更值錢、也更好抓的籌碼——長安城里的皇帝。

這會兒唐昭宗在哪？

他在鳳翔城，正啃著長毛的饅頭呢。

這就是歷史的黑色幽默。

當(dāng)年昭宗為了“制衡”李克用，特意留下了李茂貞。

結(jié)果呢？

當(dāng)朱溫大軍掉頭殺向關(guān)中時，李茂貞根本頂不住，反而又一次把皇帝當(dāng)成了人質(zhì)。

當(dāng)年那個“教科書級別”的權(quán)術(shù)賭局，終于迎來了最諷刺的結(jié)局：

昭宗想用李克用制衡李茂貞，結(jié)果養(yǎng)出了更嚇人的朱溫；

昭宗想玩“拉一派打一派”，結(jié)果讓所有軍閥都看清了皇室就是個紙老虎；

昭宗想當(dāng)那個下棋的人，最后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連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棋盤上那個被人搶來搶去的老帥。

在這場耗了六年的權(quán)力游戲里，沒一個是贏家。

李克用困在晉陽，眼瞅著盟友一個個反水，帶著“沒能滅掉朱溫”的遺憾閉了眼。

朱溫雖然贏了棋局，廢唐建梁，卻也陷進了誰也不信的瘋狂里，最后死在親兒子的刀下。

而唐昭宗李曄，被朱溫強行架回長安后，看著大明宮的爛瓦殘垣，沒準(zhǔn)會想起十六歲那年的誓詞。

他最大的悲哀在于，他想用末世帝王的爛牌，去下一盤盛世明君才能駕馭的大棋。

他以為權(quán)術(shù)就是寫兩封信、蓋兩個章、搞搞平衡。

但他不懂，當(dāng)?shù)蹏母呀?jīng)被藩鎮(zhèn)、宦官蛀空了，所謂的“制衡”，不過是在兩只老虎中間跳舞的綿羊。

在晚唐這個絞肉場里，能活下去的從來不是腦子靈光的棋手，而是手里攥著刀把子的人。

當(dāng)朱溫的汴梁城徹夜燈火通明慶祝勝利時，長安城里的那塊“元和中興”石碑轟隆一聲倒了。

裂縫里露出的那行字，成了這個帝國最后的注腳：

“天命所歸，非力能取也?！?/strong>

只可惜這遲來的明白，終究沒能救得了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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