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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著愛馬仕，也不過是個工具女

文/林宛央

首發(fā)|宛央女子（Apple1990-kun)

《紅樓夢》是一本可以反復讀的書。

每一次讀，都有不同的感受。曹雪芹幾乎無廢筆，經常在一些很小的事情上，寫出很深刻的東西。

我最近重讀《紅樓夢》，就被一些細節(jié)震撼。這一次，是關于襲人和秦可卿的，我第一次在這些細節(jié)里意識到，其實這兩個人某種意義上也是一個對照組，因為曹雪芹通過她倆寫了一個很慘烈的事實——在那個時代，人作為個體的真情實感是不重要的，反而更容易成為彰顯權勢與名利的工具。

先說襲人。

《紅樓夢》第五十一回里，踏雪尋梅聯(lián)詩的熱鬧過后，襲人的母親生病，因此襲人回了一趟花家。這個細節(jié)夾在薛寶琴編懷古詩謎和晴雯補雀金裘之間，因此很容易被人忽略掉。

但曹雪芹寫得很認真。

讓我們一起來看看襲人是怎么回家的。先是稟告了王夫人，王夫人同意后，特意叮囑了鳳姐辦好這件事，因為這個時候，雖然沒明說，但賈府上下基本都默認襲人是準姨娘。那么她的回家就不能是隨隨便便的了，必須符合勛貴之家的規(guī)矩與體面。

于是鳳姐讓管家周瑞家的跟著。

這還不夠，又親自交待周瑞家的： “再將跟著出門的媳婦傳一個，你兩個人，再帶兩個小丫頭子，跟了襲人去。外頭派四個有年紀跟車的。要一輛大車，你們帶著坐，要一輛小車，給丫頭們坐?！?/p>

所以襲人，一個明面上賈府的丫頭回趟家，兩臺車，八個人跟著。光這陣仗其實已經夠大了，那時候普通人家哪有條件坐車的。

【行】要體面，【衣】也要體面。書里原話這樣寫： “叫他（指襲人）穿幾件顏色好衣服，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著，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爐也要拿好的。臨走時，叫他先來我瞧瞧?！?/p>

襲人于是穿了自己最好的衣服（王夫人賞給她的，王夫人自己的衣服），拎了自己最好的包袱（相當于我們現(xiàn)在的包）來給王熙鳳看。

結果王熙鳳覺得不滿意。

“鳳姐兒看襲人頭上戴著幾枝金釵珠釧，倒華麗，又看身上穿著桃紅百子刻絲銀鼠襖子，蔥綠盤金彩繡綿裙，外面穿著青緞灰鼠褂。鳳姐兒笑道：‘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賞了你倒是好的，但只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著也冷，你該穿一件大毛的?！u人笑道：‘太太就只給了這灰鼠的，還有一件銀鼠的。說趕年下再給大毛的，還沒有得呢?！P姐兒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風毛兒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罷，先給你穿去罷。等年下太太給作的時節(jié)我再作罷，只當你還我一樣?！?

這里頭關于灰鼠、銀鼠、大毛，很多人可能不明白到底說的是什么。

我覺得蒙曼老師講得很清楚，所以簡略復述給大家，大致意思就是襲人一開始穿的是皮襖、棉裙、皮外套，標準的貴婦冬季裝扮，但那個皮外套是個中毛的，王熙鳳覺得不夠氣派，就給襲人換了一件大毛的。

小毛、中毛、大毛的區(qū)別就是毛的長短。一般小毛就是很常見的皮草，比如牛皮、羊皮，大毛就是比較稀有的狐貍皮、野獸皮等等。王熙鳳后來給襲人的就是一件狐皮的。

然后包袱，也是一樣的道理： “又看包袱，只得一個彈墨花綾水紅綢里的夾包袱，里面只包著兩件半舊棉襖與皮褂。鳳姐兒又命平兒把一個玉色綢里的哆羅呢的包袱拿出來，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p>

總之一頓操作之后，襲人從香奈兒或者古馳的行頭，變成了愛馬仕的派頭（蒙曼老師語）。拎著最頂級的包，穿著最貴的皮草，光鮮亮麗地回了家。

很多人包括我自己以前看到這一段的時候，總覺得王夫人太偏疼襲人了。那時候我把王熙鳳對襲人回家這一段的關照理解為她在討好王夫人。

如今再看，只覺得襲人其實也很可憐的。這里頭所有關于派頭的東西，都不是對襲人的愛，而是把襲人當成一件趁手的工具，用來彰顯權勢、欲望、手段。王夫人借襲人回家，表示了自己仍是賈府的當家主母，王熙鳳借襲人，展示了自己管家才能和手段，她們又一起共同借襲人，對外展示了賈府、王家的財力、權力。不是襲人回家需要如此，就算是當年王夫人最討厭的趙姨娘回家也只會風頭更勁。

襲人不過是拎著愛馬仕的工具人。此時此刻，她是徹底被物化的，并不作為一個人存在著。因為如果她被當成了一個有情感的人，那么面對著自己的親媽病重即將去世，那么所有的這些裝扮都是不應當?shù)?，是不應該被在意的?/p>

可是從來沒有一個人問襲人回家探病，是怎樣一種悲切的心情，沒有人關心一個少女該如何渡過失去母親的難關。一切都比不上，她作為一個工具人把賈府的榮耀、權勢、金錢、體面穿出去給別人看重要。后來歐麗娟講這一段的時候，她總說賈府是很好的人家，對丫鬟什么都很好，但其實還是蒙曼老師理解的更透徹，曹雪芹寫這些的時候，其實是有對封建禮教到底好還是不好有反思的。

包括秦可卿的葬禮，也是一樣的道理?？傆腥苏f，秦可卿去世葬禮辦的那么風光，北靜王等四大王爺家里都派人來，說明秦可卿的身份很不一般。

或許有道理吧，我只是一個《紅樓夢》的讀者，沒有研究過那么多背后的東西，所以不想在這些事上爭辯別人到底對不對。再者，曹雪芹自己寫秦可卿這一段，也很反復，最初的版本，是淫喪天香樓，明確寫了和她公公的不正當關系，后來自己又覺得不合適，改成了病死。

(很愛林妹妹的皮草)

但不管什么原因吧。都要承認一點，秦可卿的葬禮能有這種排場，更重要的不是她的身份，而是賈府的身份。里面的王爺、侯爺、將軍，全都是因為和賈府有交情，才來的。至于北靜王，他來的原因也不是因為秦可卿，書里明明白白寫，他想見寶玉，想著這個場合寶玉是必來的，所以他才來。

秦可卿是誰，重要嗎？我每次看秦可卿死封龍禁尉那一回，都覺得秦可卿真是可憐人，她生前活得沒有半分自由，就連死也要被人榨干最后一點價值，秦可卿的葬禮，是各種人性的表演場，是權勢與權勢之間的較勁兒，唯獨沒有什么真情實感。

我最近看《蔣勛說紅樓夢》，他講到王熙鳳一邊料理榮寧兩府的事，一邊在秦可卿的靈前，說哭就哭，說停就停，說王熙鳳是一個情緒不拖泥帶水的人。

但是，我想說的是，不僅僅是這樣的，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完整參加過北方農村那種葬禮，如果有，大家應該很清楚，差不多每個人都可以做到像王熙鳳這樣說哭就哭，說停就停。我外婆去世的時候，到了下葬那一天，其實我們的情緒已經平和了，因為之前已經哭了太久?？墒窍略崮且惶?，哪怕哭不出來也得干嚎，因為要給別人看，這是家族體面。

（李沁的薛寶釵從氣質上來看，其實是合適的，可惜了）

《紅樓夢》最狠絕也最慈悲之處，就是曹雪芹通過種種細節(jié)，戳穿了所謂的表演式體面。

曹雪芹筆下最生動可愛的人，往往有不【體面】之舉，因為她們追求的是人最天然最真摯最誠實的感情。比如薛寶釵忽然用螃蟹詩諷刺她平常所看到的那些事，也比如鴛鴦的抗婚。

曹雪芹的慈悲之處在于，他看到了這些被壓抑的東西，他把它們放了出來。

我們看《紅樓夢》，要看的，恰恰也是那些悄悄被曹雪芹放出來的東西。

你稱它為靈氣也沒錯，但我更愿意稱之為【情】。

而歐麗娟的解讀常常讓我覺得不舒服的原因是，她看不懂情，又總是習慣于維護所謂體面與規(guī)矩。這或許是更成熟的活法，但人生里總該還有點其他東西。

本期作者：林宛央。公眾號：宛央女子。 瀟灑派生 活者，暢銷書作者，未來知名編劇。 一個不走千篇一律的人生，卻過得比誰都瀟灑的姑娘。 忌矯情，治拎不清，喜歡你的不盲從。 商務合作請聯(lián)系微信： qiuxiangjie0122。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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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碎碎念

真心感謝大家在群里的反饋：

因為家里的貓總出其不意想偷喝我的水，而我又嫌蓋蓋子的杯子用起來太麻煩，我就用這款白葡萄酒瓶子（里面的酒已經被我喝光了，還挺好喝的）喝水....因為瓶口夠小、瓶頸夠長，貓甚至都沒有舔舐瓶口的興趣。然后，今天開視頻會議，我在鏡頭里喝水，搞不好有人認為我是需要靠喝酒給發(fā)言壯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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