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蜷縮在長安掖庭的陋室角落，指尖凍得發(fā)紫。窗外飄著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寒氣透過破敗的窗欞鉆進(jìn)單衣。他搓了搓手，目光落在案頭半塊冷硬的饃饃上——這是獄吏邴吉偷偷塞給他的口糧。十七年前，巫蠱之禍的血雨腥風(fēng)中，尚在襁褓的他作為“反賊之后”被投進(jìn)暗無天日的郡邸獄。若不是邴吉以命相護(hù)，他早成了武帝詔令下的一縷亡魂。

他就是廢太子劉據(jù)的親孫子，漢武帝的曾孫劉病已。

命運對劉病已開了個殘酷的玩笑。身為漢武帝曾孫、戾太子劉據(jù)之孫，他本該錦衣玉食，卻因祖父遭江充構(gòu)陷謀反，全家罹難。襁褓中的他被扔進(jìn)陰冷監(jiān)獄，成了史上最年幼的死囚。

“郡邸獄中啼聲弱，廷尉監(jiān)邴吉俯身見嬰孩面紫氣絕，急呼醫(yī)者以米粥飼之，偷存性命?！蔽鍤q逢大赦，他被送到祖母史家，又在武帝臨終前被錄入宗室名冊，安置掖庭。掖庭令張賀原是太子舊部，看著少年眉目間酷似劉據(jù)的輪廓，老淚縱橫：“此兒類太子，天不滅忠良之后！”

劉病已漸長，到了該娶媳婦的年齡。但是，雖然錄為皇家宗室，但卻是罪人之孫，哪里有人來管他的婚喪嫁娶？因此，邴吉拜托張賀給劉病已尋個媳婦。張賀最初想把自己的孫女嫁給劉病已，但這個想法被他的弟弟張安世強烈反對。張安世當(dāng)時是朝廷重臣，與霍光一起輔佐漢昭帝，他認(rèn)為劉病已是"罪人之后"，能有一介平民的衣食就很不錯了，不應(yīng)與他有太多牽連。

后來張賀聽說手下暴室嗇夫許廣漢有個女兒許平君，年約十四五歲，本來已經(jīng)許配給內(nèi)者令歐侯氏的兒子，但未婚夫在婚禮前突然去世了。許平君的母親曾帶她去占卜，卜者說許平君有"大貴之兆"。張賀覺得這是個機會，于是設(shè)宴邀請許廣漢，在酒席上說服許廣漢將女兒嫁給劉病已。

許廣漢早年為昌邑王（劉髆）郎，因罪接受腐刑，授宦者丞。始元七年（前80年），上官桀謀反時，搜捕罪犯不力，貶為暴室嗇夫。他性情陰郁，唯獨對女兒許平君展露笑顏。聽了張賀的話，他本來壓根不愿意，自己就是受刑之人，還要把女兒嫁給罪人之子，內(nèi)心不情愿。張賀展開三寸不爛之舌，兩個都受過宮刑的人聚在一起討論一個小伙子的婚事，也是蠻滑稽的事。

張賀酒酣之際提出：“皇曾孫雖地位卑賤，然乃武帝血脈，將來至少可封關(guān)內(nèi)侯，君女嫁他必不辱沒！”許廣漢回家告知妻子，卻遭強烈反對。許母憤然道：“人皆言我女當(dāng)大貴，今嫁罪人之后，一窮二白，何貴之有？” 為打消許家顧慮，張賀自掏腰包置辦聘金、婚服及新房用品，以貴族規(guī)格操辦婚禮，讓許家“風(fēng)風(fēng)光光嫁女”。以掖庭令身份擔(dān)任主婚人，最終許母勉強同意。元鳳六年（前75年），16歲的劉病已與14歲的許平君在長安尚冠里完婚，張賀“一路送佛送到西”，親自將新娘送入洞房。

這是歷史上較為少見的皇帝繼位前在民間完婚的。

婚后生活清貧卻溫馨。許平君不嫌丈夫落魄，親手縫衣煮飯，冬天為劉病已凍傷的雙腳捂熱取暖。次年，許平君生下兒子劉奭（即漢元帝），小家庭更添喜氣。張賀常來探望，見小兩口“耳鬢廝磨，形影不離”，欣慰自己選對了人。這段姻緣不僅給了劉病已情感依托，更讓他體會到民間溫情，為其日后施政埋下仁愛種子。

劉奭也是少有的繼位的皇帝生在民間的。

張賀的預(yù)言在一年后驚人應(yīng)驗：漢昭帝猝逝，劉賀被廢，劉病已被霍光擁立為帝（漢宣帝）。公元前74年盛夏，長安城忽起波瀾。被霍光擁立僅27天的昌邑王劉賀遭廢黜，當(dāng)霍光親信張安世疾馳到杜縣桐林時，劉病已正教兒子劉奭辨識草藥?！暗钕滤俑拢〈髮④娪^位！”

”登基大典上，劉詢（登基后改名）龍袍加身，余光卻瞥見霍光之女霍成君云鬢華服立于階下，其母顯夫人正與太皇太后低語。當(dāng)夜，霍光率群臣請奏：“國不可無后，霍氏成君德容兼?zhèn)?..”很顯然，霍光一家把劉詢當(dāng)成了軟柿子，想捏就捏，硬塞給他自己的女兒，想讓霍家永遠(yuǎn)發(fā)達(dá)顯貴下去。

次日宣室殿落針可聞?；艄庑渲袛M好的立自己女兒為皇后的奏章尚未取出，卻見年輕帝王忽推案起身?！半拮蛞箟艋囟趴h舊居，”他聲音不高，卻震得梁塵簌簌，“見少時所佩鐵劍懸于土墻。此劍無珠寶鑲嵌，劍鞘皴裂，卻是朕流落市井時防身之物?！彼h(huán)視錯愕的群臣，一字一頓：“眾卿可知，何處能尋朕的故劍？”滿朝嘩變！老臣丙吉突然撲倒在地：“陛下念舊如此，臣等敢不效命？請立許婕妤為后！”霍光臉色鐵青，卻見滿殿官員已黑壓壓跪倒一片。

許平君鳳冠翟衣加身時，發(fā)間仍插著竹簪。劉詢在椒房殿前種滿梅花，雪落時節(jié)，他拂去她肩頭花瓣：“待南園梅開，我?guī)慊丶铱?。”她?zhí)意親自漿洗衣物，省下錦緞周濟(jì)宮人。有侍女染疾，皇后竟守候三晝夜，驚得老臣上書“不合禮制”。劉詢笑著把奏章丟進(jìn)火盆：“朕的故劍，最懂人間疾苦?！被麸@卻將金釵摔進(jìn)銅鏡：“村婦也配母儀天下？！”毒計在陰暗處滋長。公元前71年，許皇后誕下公主后體虛，女醫(yī)淳于衍奉上一碗“補藥”。平君飲下即頭痛欲裂，沒多久就崩逝了。

原來，霍光的老婆霍顯為了讓自己的女兒當(dāng)上皇后，買通了女醫(yī)淳于衍公然向皇后許平君下毒！許平君死后，宣帝劉詢毫無反應(yīng)，對霍光仍然是畢恭畢敬，國家大事小情都與他一起商量，從不自己自作主張。而霍成君如愿登上后位，霍家權(quán)勢熏天。

劉詢面上對霍氏百依百順，甚至為病逝的霍光舉行天子級葬禮，暗地卻將許平君之父封侯，仍然立許平君生的劉奭為太子?；麸@驚怒嘔血：“外孫豈能繼位？”指使霍成君毒殺太子，卻因侍從試毒未遂。公元前66年秋，霍家謀反鐵證被查獲。當(dāng)羽林軍沖進(jìn)霍府，顯夫人尖叫：“若無霍光，他早是亂葬崗白骨！”未央宮前，劉詢冷眼看霍氏全族伏誅，廢后詔書擲向癱軟的霍成君：“爾母毒殺元后，爾欲害太子，此罪當(dāng)誅！”十二年后，廢后自盡于冷宮的消息傳來，他正修剪南園梅枝，剪刀忽的劃破掌心，血珠滴上黃土。

四十八載帝王路，劉詢收河套、定西域，刻下“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漢土”的豪言，卻始終空置椒房殿。臨終前，他召史官執(zhí)筆：“朕負(fù)萬民否？”史官叩首：“陛下中興漢室，德被蒼生?！彼麚u頭，氣息漸弱：“朕此生...唯負(fù)南園一人...”當(dāng)夜長安大雪，杜陵南園的梅花違背時令盛放，香氣漫過陵闕。老宮人噙淚私語：“是恭哀皇后接走他了。”兩千年后，西安少陵塬上，漢宣帝杜陵與許后少陵（南園）仍相守而立。故劍已朽，梅香永存，帝王家的情深，終在黃土間定格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