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極簡中國近代史系列的第42篇，感興趣的可以瀏覽前面章節(jié)。

日本這個國家最大的特點就是有小節(jié)而無大義，平日待人接物看起來彬彬有禮，一副禮儀之邦的模樣，但真碰到家國大事，那絕對是毫無底線，不講道義。

《孫子兵法》傳到日本，被研讀的滾瓜爛熟。日本人學得了其中的每一處精髓，但唯獨沒學本書的前提條件，師出有名。

啥叫師出有名呢？最簡單也是最基本的判斷就是，你是在受到攻擊和欺負的前提下，進行的反擊。也就是俗稱的正當防衛(wèi)。挨打后的自衛(wèi)，不管是道義上還是法理上，都是站在絕對正義的一方，是會得到所有人的同情和支持的。反之則會成為人民公敵，被大家所唾棄。

然而日本人卻從來不會考慮這個，主動挑事，并且是采用偷襲，不宣而戰(zhàn)這種毫不光彩的方法挑事，在日本的對外戰(zhàn)爭史上，發(fā)生過的可不止一次。

最有名的當然是二戰(zhàn)時日本偷襲珍珠港，但這并非日本海軍第一次干這種齷齪的事，美國也絕不是第一個吃這種虧的國家。日本人的第一次著名偷襲其實發(fā)生在1894年7月25日，而這場戰(zhàn)斗叫做豐島海戰(zhàn)。

前文講到，為平息朝鮮東學黨起義，清軍直隸提督葉志超和太原鎮(zhèn)總兵聶士成部共2500人進駐朝鮮仁川附近的牙山縣，與此同時，為了挑事的日本也派出了近8000人占據(jù)了朝鮮首都漢城。

李鴻章終于徹底放棄了和談的想法，開始手忙腳亂的部署增兵朝鮮。由于日軍已經(jīng)搶占先機，占領(lǐng)了漢城和仁川，故李鴻章決定，派一萬大軍跨過鴨綠江，占據(jù)漢城以北的朝鮮第二大城市平壤，以平壤為集結(jié)之地。

但這里面有一個問題，就是之前派往牙山那2500人，相當于他們此時已經(jīng)成為了深入敵軍身后，被日軍包圍了的孤軍。這可不是搞什么敵后武工隊，孤軍深入實在太過危險，所以李鴻章打算派幾艘軍艦到牙山附近海面，把這支小部隊接回國

但問題是，日本可不光派來了步兵，還有足量的海軍，光仁川附近海面，就有七八艘日本軍艦，走海路接人根本不安全。

接人不安全，那就再派點人過去，李鴻章決定，繼續(xù)通過海路向牙山派去2500人增援部隊。

看到這同志們是不是迷茫了？走海路接人不安全，怎么派人就安全了？李中堂也算是大清第一名臣了，究竟什么樣的腦子，才能想出這樣的“蠢”主意來。

不過你要站在當時的立場上去想一想，大概就能理解李鴻章的“天真”了。因為他找到了一個自認為兩全其美的辦法，就是租上幾條英國籍的船只去運兵。畢竟，日本人再怎么猖狂，也不敢朝掛著大英帝國國旗的船只開炮吧。

但李鴻章怎么也想不到，正是自己的天真，讓國家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很快，從怡和洋行租來的三艘英國籍輪船被改裝成了運兵船，分別是愛仁、飛鯨、高升號，為了打消船主的顧慮，身為甲方的清政府把姿態(tài)放的很低，承諾如果遇險失事，原價賠償船價。至于損失的武器裝備，也由中國自行認賠。

三艘船共運送兩千余名增援士兵，還是清政府東拼西湊，左支右絀籌備而來，平時武備不修的情況可見一斑。，三艘船只裝載士兵情況可見下表：

為了不給日軍干涉的理由，三艘船甚至沒有安排護衛(wèi)艦，只派出了巡洋艦“濟遠”、練習艦“威遠”和屬于廣東艦隊的炮艦“廣乙”三艘軍艦先期趕往牙山。

7月23日下午，濟遠”等三艘軍艦到達牙山灣海面，等待運兵船的到來。24日凌晨4時，第一艘運兵船終于到了，在等后兩艘運兵船的同時，濟遠艦管帶方伯謙做出了一個很有前瞻性的決定，他安排威遠艦去仁川附近海面?zhèn)刹闈h城日軍的消息。

很快，威遠號就返回駐地，并帶來一個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消息，日軍已經(jīng)攻入了朝鮮皇宮。

方伯謙不傻，他立刻明白了戰(zhàn)局的形勢和自己的境遇。戰(zhàn)爭已經(jīng)開始，日軍下一步就會拿自己這支深入敵后的部隊開刀。局勢已危機萬分，必須爭分奪秒。

他命令威遠號立刻返回威海的北洋艦隊基地報信，而濟遠和廣乙則留下繼續(xù)等待后兩艘運兵船的到來。

24日晚，望眼欲穿的第二艘運兵船終于趕到，所有人馬不停蹄的卸載武器馬匹和火炮，直到25日凌晨4時，第三艘運兵船還沒見到影子。方伯謙清楚，不能再等了，必須要走。

運兵船畢竟是英國籍的，日本人也不敢拿他怎么樣，而濟遠號和廣乙號孤零零的停泊在牙山海面，無險可守，面對日本海軍只能束手就擒，必須立刻撤離。

在25日凌晨的寒霧中，濟遠和廣乙起航了，按照航速，他們將在三個小時后離開牙山灣，駛?cè)朊Ｃ４蠛?，返回威海?/p>

方伯謙的預感是否正確呢？讓我們把視角轉(zhuǎn)到日本。

方伯謙

早在6月2日，也就是日本內(nèi)閣決定派兵朝鮮的當日，日本海軍就已經(jīng)著手進行戰(zhàn)爭準備，他們的唯一目的就是，殲滅北洋艦隊。

為了便于發(fā)動戰(zhàn)爭，日軍將常備艦隊與西海艦隊合編為聯(lián)合艦隊，以伊東祐亨為聯(lián)合艦隊司令官。同時，明治天皇也啟用了著名的主戰(zhàn)論者樺山資紀擔任海軍司令部部長，為全面開戰(zhàn)掃平了道路。

7月20日，日軍接到情報，北洋艦隊將趕赴牙山。樺山資紀當即命令聯(lián)合艦隊伺機襲擊北洋艦隊，并成立了兩個游擊隊，在牙山附近游弋，尋找北洋艦隊船只。

豐島是牙山灣外群島中的一個島嶼，地當牙山灣之沖要。為進出牙山灣的必經(jīng)之路。25日凌晨六點半左右，日軍第一游擊隊、吉野、秋津洲、浪速三艘日艦行抵豐島西南的長安堆附近，發(fā)現(xiàn)了兩艘噴煙而來的輪船，當即判定為清國軍艦，并做好了一切戰(zhàn)斗準備。

沒錯，這兩艘孤零零的船只正是方伯謙帶領(lǐng)下全速返回威海的濟遠和廣乙，這里有必要給大家列一下此刻雙方力量的對比，見下表：

從這里不難看出，不管是排水量還是馬力和航速，清軍都遠遠遜于日軍，尤其是可憐的廣乙艦，都算不上是一艘真正的戰(zhàn)艦，他是由中國自己制造的，在木船外面包了一層鋼皮，象征性的裝了幾門國產(chǎn)火炮。

這樣的實力對比，看得用上帝視角的我們心頭一緊。而戰(zhàn)場上，雖然不清楚具體形勢，但是濟遠管帶方伯謙也已經(jīng)把心揪到了嗓子眼。雙方幾乎同時褪去炮罩，炮兵就位，大炮互相指向?qū)Ψ剑?/p>

此時的方伯謙，內(nèi)心還帶有一絲絲的僥幸，畢竟日清雙方還未宣戰(zhàn)，按照國際法的規(guī)定，他們也許不敢打出第一槍。

然而日艦上，面對炮兵的請示，艦長只有簡單的四個字：“八嘎，開火！”

“吉野”艦上的第一炮打出了，史料記載，這第一炮居然是個空炮，一聲空炮正式拉開了中日甲午戰(zhàn)爭的大幕。

甲午戰(zhàn)爭中國是輸了，但這是制度等多方面因素綜合作用的結(jié)果，單論軍隊素質(zhì)的話，北洋水師并不比聯(lián)合艦隊差，他不虧是中國第一支現(xiàn)代化的軍隊，這里涌現(xiàn)出了無數(shù)的英雄，我們不能因為失敗而抹去他們的名字。

其中，就有豐島海戰(zhàn)中，表現(xiàn)極為出色的濟遠艦幫帶大副都司沈壽昌，槍炮二副柯建章、天津水師學堂見習學生黃承勛等人。

沈壽昌，上海人。挪威大學留學歸國，進入海軍效力，積功升至北洋海軍中軍左營都司，充濟遠幫帶大副。在這場激烈的遭遇戰(zhàn)中，沈壽昌沉著冷靜，一直在艦前屹立司舵，指揮炮手還擊。

在他的指揮下，炮火明顯不如對方的濟遠艦卻屢次命中對方旗艦吉野，還抽空打中了浪速艦的左舷船尾。結(jié)果“浪速艦尾被擊落，海圖室被破壞”。

然而蒼天不佑英雄，一塊爆炸后的彈片不偏不倚擊中沈壽昌頭部，腦漿和鮮血噴射而出。眼見大副犧牲，二副柯見章站了出來，但敵彈繼至，柯建章洞胸陣亡。

見習學生黃承勛見大副、二副均亡，自抱奮勇登臺指揮，“正指畫間，敵彈飛至中臂，臂斷遂仆。”有兩名水手立即把他抬進艙內(nèi)急救，他搖頭說：“爾等自有事，勿我顧也！”遂閉目而死。

中華民族的英雄氣概在此戰(zhàn)展現(xiàn)無遺。

就在濟遠處于三艦包圍的危急時刻，林國祥率領(lǐng)的廣乙艦站了出來。雖然他不是一艘真正的戰(zhàn)艦，但是他也沒有逃避，而是憑借靈活的船身，左沖右突，吸引著火力，協(xié)助濟遠突圍。

7點58分，廣乙斜側(cè)靠近秋津洲，準備施放魚雷。然而秋津洲猛烈回擊，擊中廣乙桅樓，致使一炮手墜落犧牲，又一榴霰彈“炸于廣乙艙面，以致死傷二十人”。

浪速艦也發(fā)現(xiàn)了廣乙，開始跟秋津洲艦合圍廣乙。廣乙艦上官兵犧牲已有30多人，受傷者40多人，傷亡過半，已無力再戰(zhàn)，只得掉頭躲避。浪速艦見狀歡呼不已，直逼向前。

然而已經(jīng)奄奄一息的廣乙忽然間回擊一炮，正中浪速，并且擊碎了其錨機。大概是看出了廣乙想要替濟遠解圍的意圖，三艘日本戰(zhàn)艦放棄了這條“小魚”，轉(zhuǎn)頭繼續(xù)追擊“大魚”濟遠艦。

廣乙勉強支撐到了朝鮮西海岸，林國祥命令士兵毀船上岸，奔向牙山清營，此時他的手下只剩了區(qū)區(qū)17人。

回頭再說濟遠艦。看到日本三艘戰(zhàn)艦放棄廣乙，轉(zhuǎn)頭沖自己而來，方伯謙知道不能再戰(zhàn)，必須要撤退，保全戰(zhàn)艦和將士性命是第一要務(wù)。

他命士兵加大航速，全速向著威?；伛?cè)?。屁股后面是窮追不舍的三頭餓狼。濟遠已經(jīng)很久沒發(fā)一炮了，吉野艦確信，濟遠的發(fā)炮裝置已經(jīng)被摧毀，這是一頭待宰的羔羊，肥美且無害。

可就在吉野高速靠近濟遠時，濟遠艦忽然一聲轟鳴，發(fā)出一發(fā)尾炮，正中吉野，嚇得吉野艦不得不把速度慢下來。而后面的浪速艦則呼嘯著超過了吉野，船頭站著的是一個瘋狂的男人，浪速艦的艦長東鄉(xiāng)平八郎。

東鄉(xiāng)平八郎后來的成就很高，日俄戰(zhàn)爭中擔任聯(lián)合艦隊總司令，接連擊敗俄國太平洋艦隊與波羅的海艦隊，被人成為“東方納爾遜”。

然而此時的東鄉(xiāng)，還只是個剛當上艦長的愣頭青，接連被方伯謙戲耍。

就在浪速艦接近濟遠艦時，東鄉(xiāng)驚奇發(fā)現(xiàn)，濟遠船頭掛上了白旗。這是要投降啊，東鄉(xiāng)立刻命令降低航速，并讓信號兵打出旗語：“濟遠”立即停駛！

就在他美滋滋的準備受降，取得大功一件時，卻發(fā)現(xiàn)濟遠艦絲毫沒有要減速的意思，反而越跑越快。

惱羞成怒的東鄉(xiāng)平八郎又一次加足馬力追了上去。而這一次，更令他吃驚的一幕出現(xiàn)了。濟遠艦上，白旗旁邊又加掛了個日本海軍旗。

加掛對方軍旗的意思是自愿成為俘虜，人和船都給你了。

一根筋的東鄉(xiāng)被整的不會了，這要是開火，那相當于打自己家的船了，打壞了還了得？于是再次命令信號兵打出了要求“濟遠”停駛的旗語，他們認為“濟遠”這一次應該老實了?？墒?，“濟遠”艦仍在全速前進！

士可殺不可辱，再次被調(diào)戲的東鄉(xiāng)惱羞成怒，殺了方伯謙的心都有了。就在他準備繼續(xù)追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要擊沉濟遠時，意外的一幕發(fā)生了。

遠處的海面上，緩緩駛來兩艘艦船。是敵？是友？

相信大家還記得，剛才說過，清國來的三艘運兵船，還有一艘未到。而這正是那艘姍姍來遲的第三艘英國籍運兵船，高升號，以及隨同而來的輜重船，操江號。

在“高升”號上，有1116名清國士兵和74名船員?！安俳碧杽t裝著20萬兩餉銀、20門大炮、3000支步槍以及成堆的彈藥。

他們并不知道危險的臨近，而是按照既定目的地駛往牙山灣。

高升號先遇到的是急速駛向自己，懸掛著日本海軍旗和白旗的濟遠艦，路過高升號時，濟遠艦只是把日本海軍旗降下，旋即又升起，除此以外沒有給出任何警醒和身份說明，就這樣擦身而過。

方伯謙這一套操作，不光是騙了東鄉(xiāng)平八郎，也極大的誤導了高升號。一頭霧水的高升號以為這是一艘日本軍艦向自己表達海上禮儀，于是放心大膽的繼續(xù)向前行駛。

緊接著，高升號就遇到了自己的噩夢，尾隨濟遠之后的浪速艦。東鄉(xiāng)平八郎看到高升號上密密麻麻坐著的清國士兵，雖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也明白這是一條大魚，于是朝天鳴炮示警逼停高升號。改由吉野號繼續(xù)去追擊濟遠艦。

接下來發(fā)生的是足以載入史冊的一幕。面對日軍的逼停，高升號上的全體士兵拒絕投降，他們扣留下了英國船長和外籍船員，希望日本人投鼠忌器。同時舉起步槍，面對敵艦的大炮，悲壯的還擊著。

距離太遠了，步槍子彈只能在海面打出一朵朵水花。而高升號則在炮火的轟擊下，緩緩沉沒。日艦為了報復，對落水的中國士兵進行了野蠻的屠殺，竟“用快炮來向水里游的人射擊”，為時達“一時之久”。

這艘載有1000多人的船上，最終活下來的人只有257人，都是僥幸逃生，有的在海上漂流幾天后被路過的軍艦和輪船救起，有的游回了岸邊，還有兩名清軍游到了附近的一座荒島上，當了40多天的野人后才獲救。

高升號上的愛國官兵寧死不屈，幾乎是手無寸鐵地同敵人搏戰(zhàn)，用鮮血譜寫出一曲英雄壯歌。

誰說大清無英豪？高升號上的這一千名英雄，無一孬種。

拐回頭再來說說方伯謙和他的濟遠艦。我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方伯謙是故意不示警，讓高升號吸引敵人的注意，從而為自己的逃跑爭取時間。

有人說當時情況慌亂，可能方伯謙指揮失誤，忘記了打旗語提醒。但是就在浪速艦攔停高升號，吉野艦又一次追上濟遠艦時，濟遠艦忽然打出四炮，第一炮中其舵樓；第二炮中其船頭；第三炮走線，未中；第四炮中其船身要害處。

這四炮把吉野打的魂飛魄散，再也不敢追了，當即掉頭而逃。而濟遠艦則順利的返回了威海衛(wèi)，于26日早晨6時半抵港下錨。

不管是掛白旗掛日本旗，還是后面這早有準備的四炮，都說明方伯謙始終處于清醒狀態(tài)，指揮若定。不可能出現(xiàn)忘了通知自家運兵船這種低級失誤。

但是你似乎也很難指責方伯謙的行為，畢竟當時的清朝，能保留下一艘貴重的軍艦，遠比保留一千名士兵的性命更為重要。畢竟，亂世人命不值錢。

而且方伯謙也和李鴻章抱有同樣的僥幸，認為高升號畢竟是英國船，日本人不敢真的對英國船開炮。

豐島海戰(zhàn)后，方伯謙并沒有受到上級的處分。這至少說明了當時的高層對于濟遠艦在整個作戰(zhàn)中的表現(xiàn)和隨后撤退時的選擇，整體上是認可的。

至于在隨后的戰(zhàn)斗中，方伯謙再次率濟遠艦逃跑，他就沒有那么幸運了，而是徹底觸怒了李鴻章，被朝廷處斬。

只能說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方伯謙死后，留下了一件殺頭血衣，并且保留至今，成為一件珍遺的歷史文物。據(jù)說，這套血衣是豐島海戰(zhàn)時，沈壽昌犧牲時候腦漿鮮血所沾。

正應了那句老話，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用之所趨異也！

不過這些都是后話了，豐島海戰(zhàn)后，北洋艦隊的命運又將如何？下節(jié)我們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