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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的命運是深度鏈接的

作者●晏凌羊

01

之前我有一個論斷：兒子的成長路徑，一般是模仿或者背叛父親的，主打一個“長大后我就成了你”，或者，“成了你的反面”。

父親這個角色，始終是兒子構建自我認同過程中最核心、最無法繞開的坐標原點。

認同路徑，是以父親為目的地。這通常發(fā)生在父子關系相對融洽，或者兒子對父親的成就、特質(zhì)有強烈欽佩感的家庭。兒子通過“成為父親”，來獲得一種歸屬感、確定性和力量感。

反抗路徑，是以父親為參照物，向相反方向奔跑。這通常源于創(chuàng)傷性的父子關系，如父親的缺席、家暴、不負責任等。兒子的成長是一場激烈的“弒父”（精神上）過程，他必須通過否定父親，才能確立一個獨立的、嶄新的自我。

一個男人的成長，就是他與“父親”這個符號進行漫長談判的結果。而談判的結局，定義了他將成為怎樣的男人。

你們看看身邊的案例，是不是大多是這樣子？有的兒子，如果遭遇一個渣爹，長大后要么跟他爹一樣渣，要么成為他爹的反面（忠誠、顧家）。

很少有男的能像何猷君一樣，學習父親的經(jīng)商才能，但摒棄父親的多偶習慣。

至于女兒和母親，可能要復雜很多。

02

女兒與母親的關系，或許是世間最親密、也最復雜的情感聯(lián)結。

它同樣存在著“認同”（長大后我就成了你）與“反抗”（長大后，我就成了你的反面）的路徑，但其表現(xiàn)形式和內(nèi)在邏輯，往往比父子關系更為幽微、深刻，甚至慘烈。

“長大后我就成了你”，是一種深刻的 “鏡像認同”。女兒不僅在行為上模仿母親，更在潛意識層面承接了母親的情感模式、價值觀念和命運腳本。

她可能會選擇與母親相似的生活方式、職業(yè)，甚至在擇偶上會尋找與父親特質(zhì)相近的伴侶。她會說和母親一樣的口頭禪，擁有相似的神情舉止。

女兒們總是與母親鏈接更深，從胎兒階段的臍帶，到成為女孩過程中對家中女性的模仿.....這一切來得更加自然、隱秘、深刻。

如果母女關系融洽，“成為母親一樣的人”是一種好的傳承；但如果母親自身充滿焦慮、控制或犧牲感，女兒的模仿可能是一種無意識的悲劇重演。

例如，一個從小目睹母親在婚姻中隱忍的女兒，自己成家后也可能不自覺地重復忍氣吞聲的模式。她成為了母親，也同時承接了母親的痛苦。

我自己在“無知無覺”的那段歲月，在談戀愛的階段，也不自覺復刻了我媽對待我爸的方式。比如，不直接表達訴求，而是等著對方猜我心思；把吵架、陰陽怪氣的嘲諷當成溝通的手段之一。

但是，能量強一點的女兒，一旦意識到母親那一套是不大對勁的，就會果斷“背叛”，決絕地與母親分離，走上自我救贖之路。

這種路徑的核心，是一場激烈的 “自我保衛(wèi)戰(zhàn)”。女兒將母親的人生視為一個“警示”，她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劃清界限，避免重蹈母親的覆轍。

然后，很多女兒，會慢慢活成母親的反面。母親是家庭主婦，女兒就立志成為事業(yè)強人；母親依賴性強，女兒就極度強調(diào)獨立；母親在感情中卑微，女兒就在關系中強勢。她會有意識地做出與母親相反的人生選擇。

這通常源于對母親所處的困境（如不幸的婚姻、經(jīng)濟的窘迫、精神的匱乏）感到恐懼、憐憫或憤怒。

女兒的成長，是通過“弒母”（精神上的分離與獨立）來完成的。她通過活成母親的“反面”，來宣告：“我的命運，由我自己主宰?！?/p>

與父子關系相比，母女關系通常更為糾結，因為它背負著雙重枷鎖。

在父權社會，子承父業(yè)是天經(jīng)地義的，繼承的也主要是“業(yè)”。但父權社會的女性，從母親那里繼承不到這些，她只是母親性別意義上的“繼承者”。

所以，母親會不自覺地將自己對“女性身份”的所有認知、期待與焦慮，投射到女兒身上。這使得母女之間的控制與反控制，往往比父子間更為具體和深入生活的毛孔（比如：如何打扮、如何經(jīng)營婚姻、如何平衡事業(yè)與家庭）。

無論女兒是認同還是反抗，當她自己也成為母親的那一刻，她會在這個角色上與自己的母親迎來最深刻的相遇。她可能會瞬間理解母親的某些做法，也可能會更加恐懼自己正在重復母親的錯誤。這個階段，往往是和解或決裂的最終戰(zhàn)場。

兒子與父親的關系，更像是一場關于“權力”和“世界規(guī)則”的對話。雙方商討和爭奪的，是家庭權力，以及對規(guī)則的定義權、解釋權。

而女兒與母親的關系，則更像是一場關于“愛與束縛” 的糾纏，要顯得復雜更多。

母親，是女兒認識自身性別、理解親密關系、定義自我價值的第一面鏡子，也是最清晰、最刺眼的一面。一個女人的成長，就是不斷擦拭這面鏡子，努力看清鏡中哪個是真實的自己，哪個是母親的倒影，并最終有勇氣說出：“我看到了你在我生命里的所有印記，但我將走出我自己的路。”

03

章子怡演過一部電影《茉莉花開》，講述的就是三代女兒復刻母親命運的故事，但只有第三代女兒走出了家族命運循環(huán)。

第一代母親叫茉。民國時期，她遇到了孟老板（姜文飾）。茉最終憑借天賦與努力，在孟老板的幫助下成為了紅極一時的電影明星，而孟老板也自然從她的“伯樂”轉(zhuǎn)變?yōu)榍槿恕?/p>

然而，當茉懷上孟老板的孩子時，孟老板卻卷走了投資電影的巨款，逃離了上海，轉(zhuǎn)而前往香港。這個孩子，取名為莉。

此后，茉生活頹喪，勾搭母親的情人，連女兒也不好好養(yǎng)育。茉的母親無法接受這些，選擇了自殺。

茉 的核心困境在于：在一個女性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時代，她的美貌與才華成了一件可以被資本（孟老板）輕易購買和拋棄的“商品”。

她將自我價值完全寄托于男性的賞識與愛情之上。當她失去被利用的價值后，便被無情地棄置。

莉是茉和孟老板的私生女。茉深知自己的處境，在母親死后也有竭力避免女兒重蹈覆轍。然而，時光荏苒，轉(zhuǎn)眼到了50年代，莉雖然在表面上未步茉的后塵，但最終卻走向了相同的命運。

莉?qū)λ喙と肃u杰（陸毅飾演）產(chǎn)生了情愫，他不僅是廠里唯一的黨員，還是籃球隊的隊長，其英俊帥氣深深吸引了這位同樣充滿叛逆與執(zhí)著的少女。盡管母親茉強烈反對，莉卻毅然決然地選擇了與鄒杰共度一生。

鄒杰出身于工人家庭，而莉則來自資產(chǎn)階級家庭，這樣的背景差異為兩人的婚姻埋下了隱患?；楹螅麄兊纳畛錆M了危機。

莉因無法生育而備受打擊，而鄒杰，為了給予她安慰并撫平自己內(nèi)心的創(chuàng)傷，決定領養(yǎng)一個孩子，并為其取名“花”。

然而，莉很多疑，她懷疑鄒杰與自己的母親茉有染，甚至荒謬地猜忌鄒杰對養(yǎng)女也“花”有不軌之心。這種不信任逐漸侵蝕了他們的婚姻，最終導致了丈夫臥軌自殺，莉則精神分裂、離家出走?！盎ā眲t由外婆“茉”撫養(yǎng)長大。

莉清晰地看到了外婆、母親命運的悲劇，并試圖通過反抗來避免——母親找資本家，她就找工人；母親追求浮華，她就追求“根正苗紅”。

但是，她的反抗是形式上的，而非本質(zhì)上的。她擺脫了母親的路徑，卻沒有擺脫母親賴以生存的心理模式：極度依賴男性情感來確認自身價值，以及深刻的不安全感與多疑。

她將母親對男人的“依賴”，扭曲成了對丈夫的“病態(tài)控制與猜忌”。最終，她用一種更極端的方式（懷疑亂倫、雙雙自殺）重復了母親“被男人毀掉”的悲劇內(nèi)核。

時間轉(zhuǎn)眼來到80年代。此時，“花”從鄉(xiāng)下返回上海，與她同去下鄉(xiāng)的小杜（由劉燁飾演）相愛并決定私定終身。但小杜特別渣，當他目睹花因流產(chǎn)而痛苦倒地時，他并非上前攙扶，而是冷漠地說了句“流產(chǎn)了，沒關系”?；獾孟胗妹簹夤薅舅佬《?，但最終她沒有這么做，也沒有選擇打掉這個孩子，而是決定在雨中為自己接生。

當“花”拿出剪刀剪斷臍帶的那一刻，她也剪斷了外婆、母親這個不幸的女性家族在她身上的強迫性重復。

“花”同樣遭遇了男人的背叛（小杜），但她沒有像外婆那樣等待救贖，也沒有像母親那樣陷入毀滅性的猜忌。她認清了現(xiàn)實，并獨自承擔后果。

她決定生下孩子，不再是為了維系一段關系，而是出于自己的生命意志。不是“為男人生孩子”，而是“我是為自己生”。這個決定的主體，是她自己。

在雨中自己接生，是影史上最具力量的鏡頭之一。這象征著她不再需要任何外部的力量（男人、制度、家庭）來定義和拯救自己，她憑借自身的原始生命力，完成了肉體和精神的雙重“分娩”。

這部電影其實也昭示了一點：打破代際傳遞，需要的不是在不同男人間做選擇的形式反抗，而是女性主體意識的徹底覺醒。

茉和莉，無論選擇什么樣的男人，她們?nèi)松淖鴺讼凳冀K是 “男人”。而花，則將自己活成了人生的坐標系。她的故事不再圍繞男人展開，而是圍繞 “我要如何生存下去”、“我要如何養(yǎng)育我的孩子”展開。

不同的家庭有不同的女性命運......有的家庭的女兒們真的一代代復刻著母親的命運，有的需要三代人才能斬斷命運輪回，有的只需要第二代。

第一代的創(chuàng)傷往往會被第二代的掙扎所緩沖和稀釋，但第二代往往思考的是“我不要像母親那樣活”，第三代才開始思考“我究竟要怎樣活”（有的人能同時完成后兩步）。

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女兒與母親的鏈接是極其深刻的，甚至是全方位的。

父子、父女、母子之間很少互訴衷腸，而母女卻很容易成為彼此的傾訴對象——哪怕這種傾訴，用的是吵架等激烈的形式。

如果母親生活不如意，生出的怨念與不甘，又很容易影響到女兒的個性、情緒甚至人生重大選擇。

如果母親始終沒有活出自我、樹立榜樣，沒有給晚輩打一個樣板，下一輩只能固執(zhí)地去打破、摸索、去闖，直到頭破血流，才能學會成長。

但是，有意思的是，母女們的命運雖有類似，但總體上是互助的。

很多女兒們擺脫母親的方式，就是去找一個男人，希望那個男人把自己從原生家庭里解救出來，與原生家庭完成物理上的隔離。

但是，一旦對男人、對感情失望，直到最后走投無路時，母親又成了她的末路選擇，給她兜底。

這就是母女關系比父子、父女、母子關系更幽深、細密的地方。

*作者：晏凌羊，女，80后，中國作協(xié)會員，2001年云南省麗江市高考文科狀元。著有暢銷書《離婚七年》《所有的逆襲，都是有備而來》《公文寫作》等暢銷書十幾部以及兒童繪本《媽媽家，爸爸家》。擁有十幾年金融從業(yè)(管理)經(jīng)驗，現(xiàn)為廣州某文化信息咨詢公司創(chuàng)始人、某文化傳媒公司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出生于云南麗江，現(xiàn)居廣州。樂以文字為窗，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有血有肉，有淚有笑，有錯有對，期待與您共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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