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舞廳的黑裙與謊言

二月的成都，濕冷的風裹著火鍋底料的余味，在西門老城區(qū)的巷子里繞來繞去。

巷尾那家開了十幾年的舞廳，藏在居民樓的底層，像一塊被時光遺忘的舊布，卻在每個周末的午后，被喧囂與霓虹重新熨燙得滾燙。

莊老三踩著點走進這家舞廳時，墻上的掛鐘剛敲過兩點，空氣中還飄著前一晚殘留的煙味、香水味，以及地板打蠟后淡淡的木質(zhì)清香。

他是這里的熟客，不貪歡，不濫情，唯獨愛跳幾曲舒緩的交誼舞。

周末不用上班，他總愛早早進場，找個靠窗的茶座坐下，花十塊錢泡一杯滾燙的茉莉花茶，看熱水沖進玻璃杯，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像極了舞廳里即將登場的女人們。

今天的莊老三，穿了條洗得發(fā)白的深藍色牛仔褲，腳踩一雙藏青色運動鞋，上身套一件黑色皮質(zhì)夾克，料子不算好，卻被他穿得干凈利落。他不愛花哨的打扮，覺得跳舞圖的是舒心，不是攀比，安安靜靜跳幾曲，比什么都強。

舞廳的燈光還未完全亮起，頭頂?shù)乃裘芍粚颖”〉幕覊m，折射出昏黃的光。地面是光滑的水磨石，被無數(shù)雙舞鞋磨得發(fā)亮，邊緣處有些許磨損，刻著歲月的痕跡。

四周的座椅是老式的皮質(zhì)沙發(fā)，暗紅色的面料有些開裂，卻被老板收拾得一塵不染。舞池正中央，留著一片空曠的區(qū)域，是專門留給跳舞的人施展身手的地方。

此時的舞廳，還不算熱鬧，只有零星幾個和莊老三一樣的老茶客，端著茶杯坐在座位上，眼神平靜地打量著四周，等待著舞女們進場。

沒過多久，后臺的簾子被掀開，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舞女們陸續(xù)進場換裝。

西門舞廳的舞女，各有各的模樣，各有各的打扮，像是一場無聲的走秀，在不大的空間里演繹著人間百態(tài)。

有的舞女走的是明艷路線，穿著緊身的紅色吊帶裙，裙擺短到膝蓋上方，勾勒出玲瓏的曲線，臉上化著濃妝，眼影是張揚的大地色，口紅涂得鮮紅，一進場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們踩著十厘米高的細高跟，走路時腰肢輕擺，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手里拿著小巧的手拿包，時不時對著鏡子補妝，眼神里帶著幾分刻意的嫵媚。

有的舞女則走親民路線，穿著簡單的碎花連衣裙，搭配白色的平底鞋，妝容清淡，頭發(fā)隨意扎成馬尾，看起來像是隔壁小區(qū)的鄰家姐姐，少了幾分妖嬈，多了幾分溫婉。

她們大多是兼職，臉上帶著疲憊，卻依舊努力擠出笑容，尋找著愿意和自己跳舞的客人。

還有的舞女，穿著干練的襯衫搭配包臀裙，像是剛從寫字樓下班，來不及換下工裝，就匆匆趕來舞廳。

她們的打扮樸素，沒有過多的裝飾，眼神里藏著生活的無奈，安靜地站在角落，等待著被人邀請。

莊老三端著茶杯，目光緩緩掃過進場的舞女，他不喜歡太過張揚的，也不愛過于寡淡的，只想找一個投緣的，安安靜靜跳幾曲交誼舞。

就在他低頭抿了一口熱茶時，一道黑色的身影，緩緩從后臺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身高約莫一米六的女人，穿著一身長款黑色晚禮服。

禮服的料子垂感極好，從肩膀一直拖到腳踝，修身的剪裁將她的身材襯得恰到好處，沒有多余的裝飾，只有領(lǐng)口處繡著一圈細碎的黑色蕾絲，低調(diào)又優(yōu)雅。她沒有穿刺眼的高跟鞋，而是踩著一雙黑色的低跟舞鞋，走起路來輕盈無聲，像是一朵悄然綻放的黑玫瑰，在五顏六色的舞女中，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她的頭發(fā)挽成一個精致的低發(fā)髻，幾縷碎發(fā)垂在臉頰兩側(cè)，修飾著柔和的輪廓。臉上的妝容淡雅，沒有濃妝艷抹，只涂了淡淡的口紅，顯得氣色溫潤。和身邊那些穿著暴露、妝容艷麗的舞女相比，她像一股清流，安靜地站在墻邊，眼神平靜，沒有主動招攬客人，也沒有左顧右盼，只是靜靜地站著，仿佛周遭的喧囂都與她無關(guān)。

莊老三的心，莫名動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皮衣，起身朝著女人的方向走去。走到她面前時，他微微欠身，語氣溫和：“小姐，能請你跳幾曲舞嗎？”

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沒有驚訝，也沒有熱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莊老三伸出手，女人將手輕輕搭在他的掌心，指尖微涼，觸感細膩。他牽著她走進舞池，此時舞廳的音樂緩緩響起，是舒緩的慢三舞曲，旋律悠揚，在狹小的空間里緩緩流淌。

剛跳前兩曲時，女人始終沉默不語，只是跟著音樂的節(jié)奏，配合著莊老三的舞步。她的舞技很好，步伐輕盈，身姿舒展，和莊老三配合得十分默契，沒有絲毫生疏感。莊老三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也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廉價的香精味，而是清雅的木質(zhì)香，讓人覺得舒服。

兩曲舞跳完，女人的話匣子漸漸打開。她主動和莊老三聊起天，聲音輕柔，語氣真誠，從成都的天氣聊到街邊的小吃，從跳舞的喜好聊到生活的瑣碎，兩人越聊越投緣，仿佛認識了許久的朋友。莊老三能感覺到，她和那些只會一味討好客人的舞女不一樣，她的話語里沒有刻意的奉承，只有真實的傾訴，眼神里帶著幾分疲憊，卻又藏著一股韌勁。

三十分鐘的時間，在悠揚的舞曲中悄然流逝。莊老三牽著女人走下舞池，邀請她坐到自己的茶座旁，又給她點了一杯熱茶。兩人面對面坐著，女人緩緩說起了自己的故事。

她離婚已經(jīng)一年了，前夫不負責任，拋下她和女兒一走了之，留下她一個人獨自撫養(yǎng)正在讀高中的女兒。女兒的學費、生活費、補課費，像一座座大山壓在她的肩上，壓得她喘不過氣。為了養(yǎng)活女兒，她白天在商場的服裝店上班，站一整天，累得腰酸背痛，掙的錢卻寥寥無幾。無奈之下，她只能在下班之后，趕到舞廳兼職跳舞，靠著一曲十分鐘、十塊錢的小費，一點點攢著女兒的生活費和學費。

說到女兒時，她的眼睛里泛起了淚光，語氣里滿是心疼與無奈。她說，女兒很懂事，知道媽媽辛苦，從不亂花錢，學習也很努力，她再苦再累，只要能讓女兒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一切都值得。

莊老三聽著她的講述，心里泛起一陣酸楚。他也是從苦日子里熬過來的，知道獨自撫養(yǎng)孩子的艱辛，更明白一個女人在底層掙扎的不易。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黑色晚禮服，看似優(yōu)雅，實則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女人，心里滿是同情。

跳完舞，莊老三按照舞廳的規(guī)矩，把小費遞給了她。女人沒有立刻接過，而是抬頭看著他，輕聲說：“大哥，我們加個微信吧，以后你想來跳舞，隨時可以找我。”

莊老三沒有多想，覺得只是一個普通的聯(lián)系方式，便掏出手機，和她互加了微信。加完微信，女人對著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凈又真誠，讓他愈發(fā)覺得，這個女人和舞廳里的其他人，不一樣。

離開舞廳后，莊老三的心里，還一直想著那個穿黑色晚禮服的女人。她的故事，她的眼神，她的溫柔，都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直到晚上，手機突然響起，是那個舞女發(fā)來的微信，消息很簡單：“明天我們繼續(xù)跳舞好不好？”

莊老三看著消息，回復道：“明天要上班，沒有時間。”

本以為對話會就此結(jié)束，沒想到對方很快又發(fā)來一條消息：“不跳舞也可以，我去唱歌，我們一起?！?/p>

看到這句話，莊老三心里咯噔一下。才認識短短一天，不過是跳了幾曲舞，聊了幾句天，對方的熱情，卻來得太過迅猛，迅猛得讓人覺得不真實。

第二天一早，莊老三約了四爺喝茶。四爺是他多年的老友，看人極準，經(jīng)歷過風雨，看透了世間的人情世故。兩人坐在茶館里，莊老三不愛喝咖啡，點了一壺普洱，而四爺只喝現(xiàn)磨的黑咖啡，苦澀的香氣在桌上彌漫開來。

莊老三把昨天在西門舞廳遇到舞女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四爺，從黑色晚禮服的女人，到她的離婚經(jīng)歷，再到晚上主動發(fā)微信邀約的事情，沒有絲毫隱瞞。

四爺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澀的咖啡，眉頭微微皺起，眼神嚴肅地看著莊老三，語氣篤定地說：“老三，你別傻了，這就是典型的釣凱子，你可千萬不要上頭。”

莊老三心里一沉，問道：“不會吧，她看著挺真誠的，說自己獨自帶女兒，生活不容易，不像是騙人的?！?/p>

四爺冷笑一聲，放下咖啡杯，緩緩說道：“西門舞廳的套路，我見得多了。這些舞女，最擅長的就是打感情牌，編一段凄慘的身世，博你的同情，等你放下戒心，對你熱情似火，一步步讓你上頭，最后就是找你借錢、要禮物，等把你的錢榨干了，轉(zhuǎn)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你以為她是真心對你？她對你的熱情，不過是看你舍得給小費，想把你當成長期的飯票，釣?zāi)氵@條凱子罷了?！?/p>

四爺?shù)脑挘褚慌璞涞乃?，從頭澆到腳，瞬間澆醒了有些恍惚的莊老三。他回想起昨天的種種，從舞女突如其來的投緣，到恰到好處的身世傾訴，再到認識一天就主動加微信、深夜邀約的熱情，所有的細節(jié)串聯(lián)起來，確實充滿了刻意與算計。

他想起西門舞廳的規(guī)矩，十五塊錢一張門票，十塊錢一曲三分鐘，舞女們辛辛苦苦跳一天，掙的都是辛苦錢。可偏偏有些女人，不愿意靠跳舞踏踏實實掙錢，反而想著用感情當誘餌，釣取客人的錢財。她們精心打扮，編織謊言，把自己偽裝成可憐的弱者，利用男人的同情與心軟，達成自己的目的。

那個穿黑色晚禮服的女人，看似溫婉真誠，身世凄慘，可這份熱情，來得太過突兀，太過刻意。不過是一面之緣，不過是幾曲舞蹈，何來的好感，何來的主動？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釣魚罷了。

莊老三坐在茶館里，沉默了許久。四爺?shù)脑挘渚湓诶?，戳破了那層看似溫柔的假象，也讓他看清了舞廳里的人情冷暖。他不是不相信人間有真情，而是明白，在魚龍混雜的西門舞廳，在以利益為紐帶的跳舞關(guān)系里，突如其來的熱情，往往都藏著不為人知的目的。

喝完茶，莊老三告別四爺，走在成都西門的街頭。冷風吹在臉上，讓他愈發(fā)清醒。他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找到了那個穿著黑色晚禮服的舞女的頭像，手指停頓了幾秒，最終，還是按下了刪除鍵。

沒有猶豫，沒有不舍，只有徹底的清醒。

他刪掉的，不僅僅是一個微信好友，更是那份不切實際的心軟，以及對一場虛假溫情的幻想。

回到家，莊老三坐在沙發(fā)上，想起舞廳里那些形形色色的舞女，想起那個穿著黑色長款晚禮服、看似優(yōu)雅溫婉的女人，想起舞廳里悠揚的舞曲，和藏在溫柔背后的算計。

西門舞廳的燈光依舊閃爍，舞女們依舊穿著各式各樣的華服，在舞池里搖曳生姿。有人跳的是情懷，有人跳的是生計，而有人，跳的卻是一場場以感情為誘餌的騙局。

莊老三終于明白，舞女的表白，舞女突如其來的熱情，從來都信不得。在舞廳這個小小的江湖里，金錢是紐帶，利益是底色，那些脫口而出的溫柔與好感，不過是裹著糖衣的毒藥，看似甜美，實則傷人。

他依舊會在閑暇時，去西門舞廳跳幾曲交誼舞，依舊會泡一杯茉莉花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舞池里的男男女女，看著那些打扮各異的舞女，在霓虹下輾轉(zhuǎn)周旋。只是他再也不會被表象迷惑，再也不會對突如其來的溫情動心。

那個穿黑色晚禮服的女人，終究只是西門舞廳里的一個過客，一場短暫的邂逅，一段被戳破的謊言。而莊老三，也在這場小小的經(jīng)歷里，看清了人性，守住了本心，明白了在魚龍混雜的世間，最該相信的，從來不是突如其來的熱情，而是細水長流的真心，和刻在骨子里的清醒。

成都西門的舞廳，依舊人來人往，悠揚的舞曲日復一日地響起，只是再也沒有一個穿黑色晚禮服的女人，能走進莊老三的心里。那些藏在舞裙與謊言里的算計，終究抵不過一顆清醒通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