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4日凌晨，陰云壓在云山上空，北風裹挾著火藥味往志愿軍陣地鉆。一道低沉的轟鳴從西北傳來，警戒哨抬頭，只見四點幽藍火光正撕開夜幕——那是美軍F-80戰(zhàn)斗機的小口徑機炮閃光。短短幾秒，機頭一低，曳光彈便像紅蛇一樣在前沿壕溝爬行，火光中，兩名正在搬運彈藥的戰(zhàn)士撲倒在地。云山一帶的第一場高炮防空戰(zhàn)，就此拉開帷幕。

順著時間往前推一個星期。10月末，志愿軍第一批高炮部隊從安東江邊涉江過鴨綠，原本計劃三個連并進，結果在途中連續(xù)遭遇美機掃射，跟在車隊后面的第14團損失慘重，被迫折返。到了前沿，能用的只剩下高炮第一團的兩個連和若干零散火炮，滿打滿算二十來門。換句話說，所謂“高炮營”，其實只是臨時湊出的一支骨干編隊。

這些炮的出身并不光鮮。它們大都是抗戰(zhàn)時期的日制八八式75毫米高炮，口徑雖說不小，可結構老舊，速射、射高都拼不過美軍現(xiàn)役的Bofors40炮，更別說對付噴氣式戰(zhàn)機。每門炮十二名炮手，推拉滾翻才能裝填復位?？墒莻}促入朝，能用什么就是什么，只能硬著頭皮上陣。有人感慨：“拿著民國舊槍去對抗美帝飛機，這活兒太硬?！?/p>

11月1日，云山首戰(zhàn)，志愿軍第39軍步兵靠夜戰(zhàn)和穿插打垮了美騎一師的兩個營。血戰(zhàn)方歇，天空的主人就來找場子。11月4日，四架F-80低飛挑釁。九連首先開火，炮長連扣兩發(fā)，卻只能看見涌出的彈幕擦著機尾而過，速度差距擺在那里。暴露火點后，一連串火箭彈呼嘯而至，炮位被掀翻，七八名炮手犧牲。副炮手李培基冒著火舌爬回陣地，啞著嗓子喊：“再矮一點！都蹲下，等它壓低！”指針調到1800米，引信撥到4秒，十幾門炮齊射。終于，一架F-80被擊中油箱，在高空炸成火球，這是志愿軍高炮在朝鮮打下的第一架噴氣式戰(zhàn)機。剩余三機嚇得急拉機頭，拋出一串閃光彈后倉惶遁去。

此役的勝利給了士兵些許信心，卻也讓對手警覺。翌日天剛蒙蒙亮，云山頭頂又聚來近三十架F-84和B-26混合編隊。美方改了戰(zhàn)法——先用高速機做佯攻，吸引炮口，再由另一批戰(zhàn)機繞后低飛突襲。密集的航彈在狹小山谷炸開，彈風卷走泥石，也把高炮陣地變成火焰漩渦。一根鋼索般的樹枝飛來，擊中了正端彈藥箱的小馬，年僅十九歲。衛(wèi)生員、背伙房的炊事班長全被拉來遞彈，連長只剩半截炮身還在咬著地面。兩個小時鏖戰(zhàn)，到最后還能動、還能發(fā)射的，只余下一門炮，炮膛發(fā)紅。兩天里，兩個高炮連基本拼光，彈殼混著泥漿，炮手倒在輪子旁，炮身上流下的卻是鮮血。

慘烈的代價沒有白付。縱然寡不敵眾，高炮第一團還是擊落一架、擊傷十架敵機，為39軍贏得了寶貴的喘息。更重要的是，它讓前線與北京明白：缺口只能靠補強裝備、改進戰(zhàn)術來彌補。第一團撤回國內，整編為高炮六十一師；緊接著，新中國從蘇聯(lián)引進85毫米KS-12、37毫米M1939等先進火炮，訓練場晝夜不熄燈。開國上將許光達一句話擊中要害：“沒有制空權，地面硬碰硬就得流更多血?！?/p>

1951年初冬，六十一師帶著全新火炮再次踏上鴨綠江浮橋。此時志愿軍已進入第三次戰(zhàn)役，西線轉入機動作戰(zhàn)，東線展開討伐式穿插。美軍為保補給線，開始瘋狂轟炸公路鐵路。志愿軍高炮師采取“分散部署、集中火力”的方針，炮陣像流動哨兵沿線移動。鐵路大橋被炸塌，工兵橋剛修好，美機又俯沖而至；高炮口令一起，厚重的鑄鋼坐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三個月，志愿軍共擊落264架、擊傷上千架，各條補給線得以在夜色掩護下續(xù)命。

有意思的是，美軍飛行員對“北緯三十八度線以北的黑色帶狀區(qū)域”產(chǎn)生了心理陰影?？諔?zhàn)記錄顯示，1951年夏之后，美機在鐵道游擊線附近低飛次數(shù)驟減，機群大多維持在三千米以上高度繞行。曾在戰(zhàn)后出版回憶錄的第35轟炸大隊飛行員泰勒寫道：“他們的炮彈不豪華，卻陰魂不散，讓人不敢再俯沖?！?/p>

1952年10月，上甘嶺鏖戰(zhàn)。15軍、12軍固守597.9高地之際，志愿軍高炮二十四團、二十五團率領的獨立八、十一營火線入陣。平均每塊陣地距離前沿不過五公里，拉炮位時甚至要趴在夜色里用手摸路。面對美空軍晝夜不息的2000余架次出動，高炮兵學會了極限射速：三十秒一發(fā)，重炮咆哮，彈幕織出火墻。一個星期內，他們擊落擊傷敵機兩百余架，迫使美方降低空襲強度，也間接削弱了地面炮火的校射精度。志愿軍守軍得以在彈坑翻涌的山頭堅持四十三晝夜，終將三八線牢牢鎖死。

1953年春節(jié)過后，板門店談判仍在拉鋸。美軍打算用“奇襲補給線”逼迫我方讓步，又一次把轟炸機編隊拉到鴨綠江以南。不料北岸高炮火網(wǎng)早已密不透風，C-119空投的凝固汽油桶在空中就被擊爆，照亮整片夜空。“再這樣打，我們的保險絲要燒斷了！”美航空軍某軍官在電報里如此抱怨。事實卻擺在眼前：到停戰(zhàn)協(xié)定簽字的7月27日，志愿軍高炮部隊累計擊落2335架、擊傷7512架敵機，逼得曾自詡橫行天下的空中力量不得不收斂鋒芒。

值得一提的是，這支部隊在朝鮮戰(zhàn)場不僅擔負防空，也兼顧護橋、壓制火力點等多重任務。獨立十一營在慈江、清川江兩岸297次緊急機動，架炮即打、打完即走，單一個營就寫下?lián)袈?5架的記錄。老兵回憶，連隊錄音機里只剩一個聲音：“打低點，再低點！”一句話重復到磁帶磨損，卻也刻進了他們的生命里。

回溯這段歷史，高炮兵用血與火撐起的天空防線，讓志愿軍步兵得以在夜色中機動，讓后勤車隊白日也能奔馳至前沿。兩天拼光的慘烈開局，換來了兩年后縱橫山河的信心與底氣?？姑涝膭倮麖膩聿皇且恢ПN的榮光，而是無數(shù)看似平凡卻肯把命豁出去的崗位匯成的銅墻鐵壁，高炮部隊正是其中最閃亮、也最少被提起的一環(h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