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我在機(jī)場候機(jī)廳收到張姨發(fā)來的微信：“周先生，我兒子一家今年不回去過年，我想接他們來城里過，您看方便嗎？”

張姨是我家保姆，五十三歲，安徽人，在我家做了三年。月薪八千，包吃住，每周休一天。她話不多，但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做的菜也合口味。

我回：“好，讓他們來吧。家里客房空著，正好住得下。”

“謝謝周先生！”她秒回，加了個感恩的表情。

我是投資公司合伙人，四十五歲，離異，獨居。父母在國外定居，前妻帶著兒子移民加拿大。這個二百平的房子，平時只有我和張姨兩個人。

春節(jié)對我來說，不過是日歷上的一個紅色標(biāo)記。往年我會去國外陪父母，或者找個海島度假。今年項目收尾，走不開，索性在家過。

飛機(jī)落地時，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司機(jī)把我送到小區(qū)門口，我拖著行李箱往家走?？爝^年了，小區(qū)里張燈結(jié)彩，家家戶戶窗戶透著暖黃色的光。

走到樓下，我抬頭看我家窗戶。燈亮著，不止一盞。客廳、廚房、甚至客房的燈都亮著。隱約能聽到電視聲，還有小孩的笑聲。

我笑了笑，張姨的兒子孫子來了，家里熱鬧了。

電梯到十二樓，我還沒掏鑰匙，門就開了。張姨站在門口，有點局促：“周先生回來了。”

“張姨。”我點頭進(jìn)門。

然后愣住了。

客廳里坐著七八個人。沙發(fā)上是一對年輕夫妻，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餐桌旁坐著兩個老人，正剝花生；陽臺還有兩個半大孩子在玩玩具。

這不是“兒子一家”，這是“一大家子”。

“周先生，這...這是我兒子兒媳，孫子?！睆堃碳泵榻B，“這是我老伴，親家公親家母，還有兩個侄子?！?/p>

所有人都站起來，緊張地看著我。那個小孩往媽媽懷里縮了縮。

“大家好?！蔽野研欣钕浞砰T口，“坐吧，別站著?！?/p>

張姨的兒子三十出頭，皮膚黝黑，搓著手：“周叔叔，打擾您了。我們明天就走...”

“不急?！蔽颐撏馓祝凹热粊砹?，就多住幾天?？爝^年了，車票不好買。”

張姨的眼圈紅了：“周先生，對不起，我沒說實話...我怕說了您不同意...”

“現(xiàn)在不是同意了嗎？”我笑笑，“張姨，幫我倒杯水，渴了?！?/p>

那晚，我家徹底變了樣。客廳堆著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衛(wèi)生間晾著小孩的衣服，廚房飄著臘肉的香味——不是張姨平時做的清淡口味，是濃油赤醬的家鄉(xiāng)味。

我洗完澡出來，看見張姨的老伴在客廳擦地，很仔細(xì)，連沙發(fā)腿都不放過。

“叔，別忙了，坐會兒?！蔽艺f。

“不累不累。”他憨厚地笑，“您雇了俺家老婆子，還讓我們來過年，真是大好人?！?/p>

我回到臥室，關(guān)上門。窗外傳來遠(yuǎn)處零星的鞭炮聲。這個春節(jié)，看來不會寂寞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廚房的動靜吵醒。看看表，六點半。

起床洗漱，走到客廳，看見張姨一家已經(jīng)在忙活了。兩個孩子在陽臺小聲背古詩，張姨和兒媳在廚房準(zhǔn)備早飯，兒子和老伴在擦窗戶。

“周先生早?！睆堃痰膬鹤涌匆娢?，趕緊停下手里活。

“早?！蔽艺f，“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們...我們打算去買年貨?！睆堃虖膹N房探出頭，“周先生想吃什么？我一起買回來?！?/p>

“我跟你們?nèi)グ伞！蔽艺f，“反正閑著?！?/p>

張姨愣住了，她兒媳手里的鍋鏟差點掉地上。

“不方便？”我問。

“方便方便！”張姨的兒子忙說，“就是...菜市場臟亂，怕您不習(xí)慣?！?/p>

“我也是普通人?！蔽倚α?。

于是，臘月二十九的早晨，我跟著張姨一家七口去了菜市場。那種擁擠、嘈雜、混雜著各種氣味的地方，我已經(jīng)十年沒去過了。

張姨的老伴很會挑菜，摸兩下就知道新鮮不新鮮。她兒媳講價厲害，能把十塊的菜講到八塊。兩個半大孩子負(fù)責(zé)拎東西，小孫子坐在推車?yán)镞捱扪窖健?/p>

我跟著他們，像個多余的尾巴。但沒人覺得我多余，張姨兒子一直問我：“周叔叔，您吃這個嗎？那個呢？”

最后買了兩大車東西：雞鴨魚肉，蔬菜水果，瓜子花生，還有春聯(lián)窗花。

“周先生，這些錢...”張姨掏錢包。

“我來。”我搶先掃碼付了款。

“不行不行！”張姨急了，“我們這么多人...”

“就當(dāng)是我請客?！蔽艺f，“過年嘛。”

回家的路上，張姨的老伴跟我聊天：“周先生，您家里人呢？”

“父母在國外，兒子跟前妻在加拿大。”

“那您一個人...過年冷清吧？”

“習(xí)慣了。”我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俺家老婆子在您這兒干了三年，每次打電話都說您人好。這次要不是她堅持，俺們也不敢來...”

“來了好?！蔽铱粗嚧巴饴舆^的街景，“熱鬧。”

那天的年夜飯，是我十年來吃過的最豐盛的一頓。張姨和兒媳從中午就開始忙，做了十六個菜：紅燒鯉魚，四喜丸子，梅菜扣肉，清燉雞湯...擺滿了一大桌子。

七點半，開飯。我坐主位，張姨一家圍坐四周。小孫子坐在寶寶椅上，咿咿呀呀要抓菜。

“周先生，您說兩句?！睆堃痰膬鹤诱f。

我舉起酒杯：“我不會說漂亮話。就一句：新年快樂，感謝大家來陪我過年?！?/p>

“感謝周先生！”張姨的老伴站起來，很鄭重地敬我，“您是俺們家的恩人。”

大家都站起來敬酒。那個三歲的小孫子也舉起奶瓶，逗得全桌大笑。

吃飯時，張姨的兒媳小聲問她兒子：“寶寶，魚刺吐出來?！?/p>

張姨趕緊說：“在周先生家，要說普通話?！?/p>

我笑了：“沒事，說家鄉(xiāng)話挺好，親切?！?/p>

那頓飯吃了三個小時。我們聊天，說各自的生活。張姨兒子在工地開挖掘機(jī)，兒媳在服裝廠，一年到頭只有春節(jié)能團(tuán)聚。兩個侄子在縣城讀高中，成績不錯。張姨老伴在老家種地，養(yǎng)了幾頭豬。

“周叔叔，您做什么工作？”張姨的兒子問。

“投資，就是幫別人管錢?！?/p>

“那得很有文化吧？”

“就是一份工作?！蔽艺f。

吃完飯，我們一起包餃子。我不會，張姨兒媳手把手教我：“這樣捏，不然煮的時候會破。”

我笨手笨腳地捏了幾個，奇形怪狀。小孫子指著我的餃子笑：“丑！”

大家都笑了。

十二點，春晚倒計時。我們站在陽臺上看煙花。小區(qū)里鞭炮齊鳴，夜空被照得五彩斑斕。

張姨的老伴突然說：“在老家，這時候要放一掛五千響的?！?/p>

“明年，”我說，“明年咱們買最響的?！?/p>

年初一早上，我被敲門聲叫醒。開門，小孫子穿著新衣服，奶聲奶氣地說：“周爺爺，新年好，紅包拿來！”

我愣住了。爺爺？我才四十五歲。

張姨趕緊過來：“這孩子不懂事...”

“懂事?！蔽颐⒆拥念^，“等著，爺爺給你包紅包?！?/p>

我給每個人都包了紅包。張姨一家推辭不要，我硬塞給他們：“圖個吉利?！?/p>

那天下午，張姨的兒子偷偷找我：“周叔叔，我們明天就回去了。這幾天太打擾您了。”

“不是說好多住幾天嗎？”

“您也看見了，這一大家子，太鬧騰了?！彼缓靡馑迹岸?..俺媽在您這兒工作，我們這樣不合適?！?/p>

“你覺得張姨在我這兒工作，你們就不能來過年？”我問。

他點點頭。

“那如果我給張姨漲工資呢？”我說，“漲到一萬，讓你們以后每年都來過年?！?/p>

他愣住了。

“我是認(rèn)真的。”我說，“這三天，是我這些年過得最像樣的年。你們來了，這個房子才像個家。”

他眼睛紅了：“周叔叔...”

“別說了。”我拍拍他的肩，“就這么定了?！?/p>

年初二，張姨一家真的準(zhǔn)備走了。大包小包收拾好，房子恢復(fù)原樣，干凈得像他們沒來過。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冰箱里塞滿了他們做的臘肉香腸，陽臺上有孩子落下的一個玩具車，客廳的空氣里還殘留著煙火氣。

臨走前，張姨來找我，手里拿著一個布包：“周先生，這是俺們老家自己做的臘肉和香腸，您留著吃?！?/p>

我接過，沉甸甸的。

“還有...”她猶豫了一下，“周先生，謝謝您。不光是謝謝您讓我們來過年，是謝謝您...把俺們當(dāng)人看?！?/p>

這話說得重，我一時不知怎么接。

“在城里干活，俺見過不少東家?！睆堃汤^續(xù)說，“有的嫌俺臟，有的嫌俺笨，有的把俺當(dāng)機(jī)器。您不一樣。您讓俺住家里，吃一樣的飯，生病了給買藥...這次還讓俺全家來過年?！?/p>

她抹了抹眼角：“周先生，您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我送他們到電梯口。小孫子揮著小手：“周爺爺再見！”

“再見。”我說，“明年還來?！?/p>

“來！”他脆生生地應(yīng)。

電梯門關(guān)上。我回到屋里，突然覺得房子太大了，太空了。

手機(jī)響了，是前妻發(fā)來的兒子在加拿大滑雪的照片。我回：“玩得開心?！?/p>

然后我給財務(wù)發(fā)了條消息：“從這個月起，給張姨工資漲到一萬。備注：年終獎金?！?/p>

對方很快回：“周總，保姆市場價最高八千...”

“照做。”

放下手機(jī)，我走到陽臺。樓下，張姨一家正拖著行李往小區(qū)門口走。兩個孩子在前面跑，小孫子被爸爸扛在肩上。

陽光很好，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還是個窮小子的時候，父母帶著我在租來的小房子里過年。媽媽做一桌子菜，爸爸給我買一小掛鞭炮。那時候覺得，那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年。

后來有錢了，房子大了，車好了，年卻越來越淡了。淡得像白開水，沒滋沒味。

而張姨一家的到來，像往白開水里加了一把糖，雖然粗糙，雖然喧鬧，但真實，溫暖，有煙火氣。

也許這就是生活：我們拼命往上爬，爬到高處，卻發(fā)現(xiàn)最珍貴的，是那些最樸素的溫暖；最想要的，是那些最簡單的人間煙火。

如今，張姨還在我家工作。每個月一萬工資，她推辭過，我說：“這是你應(yīng)得的?！?/p>

今年春節(jié)，張姨一家又來了。這次是光明正大地來，提前一個月就約好了。

我們還一起去買年貨，一起包餃子，一起看煙花。小孫子長高了一截，見我就喊“周爺爺”，一點都不認(rèn)生。

有時候鄰居會好奇：“周先生，你家怎么這么多人？”

我說：“都是我家人。”

他們不懂，但張姨懂。每次聽到我這么說，她眼圈都會紅一下。

上周，張姨的兒子在老家蓋新房，錢不夠，我借了他五萬。他說打借條，我說不用。

“周叔叔，您為什么對我們這么好？”他問。

我想了想，說：“因為你們對我好。”

是的，就這么簡單。他們用最樸素的方式，給了我一個家；我用我力所能及的方式，回饋這份溫暖。

而那個漲到一萬的工資，不只是錢，是一個承諾：你們每年都來，我把這兒當(dāng)你們的家；你們把我當(dāng)家人，我把你們當(dāng)親人。

這就是我和張姨一家的故事。一個獨居男人和一個保姆家庭，在春節(jié)的煙火里，找到了彼此最需要的溫暖。

也許生活就是這樣，有時最珍貴的陪伴，來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最深的溫暖，藏在最樸素的煙火里。

而我，很慶幸在那個臘月二十八的夜晚，當(dāng)我看到滿屋子陌生人時，沒有生氣，沒有趕人，而是選擇了打開門，迎接一場意料之外的團(tuán)圓。

因為有時候，打開門，就是打開心；接納別人，就是接納自己內(nèi)心深處，對親情和溫暖的渴望。

而那份渴望，每個人都有。無論你住在豪宅還是陋室，無論你身家千萬還是月薪八千。

注：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素材來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