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鄭，今年63歲，退休前是機(jī)關(guān)單位的后勤科長，說起來挺體面，其實就是管管水電煤、辦公用品這些雜事。老伴兒走了六年，胃癌，臨走前拉著我的手，千叮萬囑讓我以后找個伴兒，別一個人孤零零地過。兒子在上海做程序員，一年到頭回不來兩趟，每次打電話都催我找個老伴，說他在外面放心不下。

我一個人住慣了，倒也沒覺得多孤單。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去公園打半小時太極拳，回來路上買兩根油條一碗豆?jié){，上午看看報紙澆澆花，下午跟老伙計們下下棋，晚上喝二兩小酒，日子過得也算滋潤?？杉懿蛔鹤犹焯炷钸叮^(qū)里的張阿姨也熱心，三天兩頭給我介紹對象。

上個月，張阿姨又拎著一袋蘋果上門了，說這次給我介紹的是個“好苗子”，姓孫，叫孫玉芬，58歲，比我小五歲，以前是百貨大樓的售貨員，退休后在小區(qū)門口的超市當(dāng)收銀員，去年才不干的。張阿姨說，玉芬人勤快，愛干凈，做飯好吃，關(guān)鍵是她老伴兒走得早，兒子在外地當(dāng)兵，也是一個人孤零零的，跟我正好湊一對。

我架不住張阿姨的軟磨硬泡，就答應(yīng)了見面。約在小區(qū)對面的家常菜館，我提前十分鐘到的，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沒一會兒，孫玉芬就來了，穿了件米色的風(fēng)衣，頭發(fā)燙成了小卷，染成了棕黃色，臉上化了點淡妝，看著挺精神。

她坐下就笑，聲音脆生生的：“老鄭是吧？張阿姨跟我念叨你好幾回了，說你人老實，會疼人?！?/p>

我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說：“都是瞎夸，我就是個普通老頭。”

那天我們聊得挺投機(jī)，她說她不圖我什么，就想找個伴兒搭伙過日子，互相有個照應(yīng)，免得半夜生病了都沒人知道。她還說，搭伙可以，但是得說清楚規(guī)矩：生活費AA制，家里的活兒分工干，她負(fù)責(zé)做飯洗衣打掃衛(wèi)生，我負(fù)責(zé)交水電費物業(yè)費，還有就是互不干涉對方的私人生活，要是處不來，好聚好散。

我覺得這規(guī)矩挺公道，沒什么毛病，就點頭同意了。

過了沒三天，孫玉芬就搬了過來。她帶來了三個大行李箱，還有一堆瓶瓶罐罐的東西，什么阿膠糕、葡萄籽、鈣片，滿滿當(dāng)當(dāng)擺了一桌子。她說：“我去年絕經(jīng)后，身體就大不如前了，醫(yī)生說得多補(bǔ)補(bǔ)，不然容易骨質(zhì)疏松、失眠多夢?！?/p>

我當(dāng)時沒在意，想著女人嘛，上了年紀(jì)都愛養(yǎng)生，正常。

剛開始的兩天，日子過得簡直是神仙日子。孫玉芬確實勤快，把我那亂糟糟的家收拾得窗明幾凈。我那沙發(fā)上的舊靠墊，被她拆了洗了曬了，軟乎乎的跟新的一樣；廚房的油污，她用鋼絲球蘸著洗潔精擦了三遍，亮得能照見人影；就連我陽臺上那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都被她修剪得郁郁蔥蔥。

做飯更是沒話說，每天變著花樣來。今天是紅燒帶魚、清炒西蘭花，明天是糖醋排骨、番茄雞蛋湯，頓頓有葷有素，味道比飯館里的還香。我每天吃得肚子溜圓，晚上睡覺都香了不少。

那時候我還美滋滋地跟兒子打電話，說這次找對人了，以后有人給我做飯洗衣了。兒子在電話那頭笑，說讓我好好待人家。

可我萬萬沒想到，這好日子只持續(xù)了兩天，第三天開始，一切就變了味。

孫玉芬絕經(jīng)后的情緒，簡直就跟六月的天一樣，說變就變，翻臉比翻書還快。

第三天早上，我打太極回來，順手買了一兜子韭菜，想著中午包餃子吃。進(jìn)門把韭菜往廚房的臺子上一放，就去衛(wèi)生間洗手了。等我出來，就看見孫玉芬站在廚房門口，臉拉得老長，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老鄭，你什么意思？”她指著那兜韭菜，聲音尖得刺耳，“這韭菜都蔫了，你是不是故意買爛菜糊弄我？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來給你當(dāng)保姆的，隨便吃點爛菜就行？”

我當(dāng)時就懵了，趕緊走過去看那韭菜，明明就是新鮮的，就是有點蔫，畢竟天熱，放了一會兒而已。我趕緊解釋：“玉芬，這韭菜是新鮮的，就是路上有點曬蔫了，不影響吃?！?/p>

“不影響吃？”她冷笑一聲，聲音拔高了八度，“蔫了的韭菜吃了要拉肚子的！你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這么糊弄你老伴兒？難怪她走得早！”

這句話一下子戳到了我的痛處，我老伴兒走的時候才57歲，我心里一直惦記著她。我當(dāng)時就有點生氣，說：“你怎么說話呢？我老伴兒那是生病走的，跟韭菜有什么關(guān)系？”

“怎么沒關(guān)系？”她不依不饒，叉著腰站在客廳中央，“就是你不懂得心疼人！過日子馬馬虎虎！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不想讓我吃好的！”

我懶得跟她吵，轉(zhuǎn)身回了臥室?？伤€在客廳里絮絮叨叨地罵，從韭菜說到我穿的舊皮鞋，又說到我陽臺上的綠蘿，把我數(shù)落得一無是處。

我躺在床上，氣得胸口發(fā)悶。這才第三天，就因為一兜韭菜鬧成這樣，以后的日子還怎么過？

我以為這只是偶然，忍忍就過去了。可我沒想到，這只是個開始，接下來的日子，簡直就是我的噩夢。

她的情緒就跟過山車似的，前一秒還笑瞇瞇地跟我說話，后一秒不知道哪句話沒說對，立馬就翻臉。

我看電視聲音大了點，她會說：“吵死了！我頭疼！你不知道我絕經(jīng)后睡眠不好嗎？一點動靜就睡不著！”

我下棋回來晚了點，她會說：“你是不是跟哪個老太太約會去了？心里根本沒我！”

我喝了二兩小酒，她會說：“喝酒傷肝！你是不是想早點死，把房子留給你兒子？”

我真是有苦說不出，每天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臉色，說話都得掂量再三，生怕哪句話惹她不高興。以前我一個人過日子，自由自在，現(xiàn)在倒好，跟坐牢似的。

更讓我受不了的是，她那套養(yǎng)生經(jīng)，簡直把我折騰得夠嗆。

孫玉芬特別注重養(yǎng)生，而且她的養(yǎng)生，不是她一個人的事，非要逼著我跟她一起。

每天早上五點，她準(zhǔn)時起床，不管我睡得香不香，一把就把我從被窩里拽起來?！捌饋砥饋?！去公園跑步！絕經(jīng)后要多運動，不然容易得老年癡呆！”

我年輕的時候在機(jī)關(guān)單位坐久了，膝蓋不好，跑不了步。我跟她解釋，她說我是找借口，硬拽著我往公園走。我只能慢慢挪，她在旁邊不停地催：“快點！你是不是偷懶？你想讓我伺候你一輩子嗎？”

周圍晨練的老頭老太太都看著我們，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跑完步回來，她就開始熬各種奇奇怪怪的養(yǎng)生湯。什么紅棗桂圓枸杞湯、黑豆黑芝麻核桃粥、當(dāng)歸黃芪烏雞湯，天天換著花樣熬。那些湯又甜又膩，喝得我嗓子眼都發(fā)黏。

她還逼著我吃保健品，每天早上三顆鈣片、兩顆葡萄籽、一顆阿膠糕，雷打不動。我跟她說我不愛吃這些，她說我不識好歹，說這些都是她自己掏錢買的，貴著呢。

有一次，我實在受不了了，偷偷把一顆阿膠糕扔進(jìn)了垃圾桶，結(jié)果被她看見了。她當(dāng)場就坐在地上哭了，拍著大腿喊：“我這都是為了你好??！你怎么這么不領(lǐng)情！我絕經(jīng)后身體不好，自己都舍不得吃，全留給你了，你倒好，偷偷扔掉！你良心被狗吃了嗎？”

我當(dāng)時真是欲哭無淚，好好的日子，怎么就過成了這樣？

除了情緒不穩(wěn)定、逼我養(yǎng)生，孫玉芬還特別愛管閑事，管得寬得離譜，簡直把我當(dāng)成了她的私有財產(chǎn)。

我的工資卡，我一直放在床頭柜的抽屜里，密碼只有我和兒子知道。她來了沒幾天，就開始旁敲側(cè)擊地問我工資多少，卡放在哪里。我沒理她，她就天天磨嘰，說：“咱們現(xiàn)在是一家人了，錢得放在一起統(tǒng)一管理，免得你亂花錢。”

我當(dāng)然不同意，這工資卡是我養(yǎng)老的錢，我怎么可能隨便交給別人？她見我不同意，就天天跟我鬧，說我不信任她，說我摳門，說我心里沒把她當(dāng)一家人。

更過分的是，她還偷看我的手機(jī)。有一次我在衛(wèi)生間洗澡，手機(jī)放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等我出來，就看見她拿著我的手機(jī)，翻我的聊天記錄。我當(dāng)時就火了，一把搶過手機(jī)，說：“你干什么？偷看別人手機(jī)算什么本事？”

她倒理直氣壯：“我看看你跟誰聊天呢！是不是跟哪個老太太眉來眼去的！咱們是搭伙過日子，你就得守規(guī)矩！”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她說：“孫玉芬，咱們說好的互不干涉私人生活，你忘了嗎？”

“我沒忘！”她梗著脖子說，“但你是我的人了，我就得管著你！”

那一刻，我心里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我怎么就腦子一熱，答應(yīng)跟她搭伙過日子了？

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第十五天那天發(fā)生的事。

那天是我老伙計老王的七十大壽，老王跟我是幾十年的交情，從小學(xué)到退休，一直都是好朋友。他提前一周就給我發(fā)了請?zhí)?，讓我?wù)必去喝壽酒。

我提前跟孫玉芬說了，說晚上不回來吃飯，去給老王祝壽。她當(dāng)時點點頭，沒說什么，我還以為她通情達(dá)理了。

晚上壽宴很熱鬧，我跟老伙計們喝了點酒，聊得挺開心，回來的時候快十點了。

一開門，家里黑燈瞎火的，孫玉芬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借著窗外的月光，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我，看得我心里發(fā)毛。

我趕緊開燈，笑著說：“玉芬，我回來了，老王今天特別高興，還念叨你呢……”

我的話還沒說完，她突然站起來，一把就把我手里的包搶了過去，扔在地上，聲音尖利得嚇人：“你去哪了？跟誰喝酒了？有沒有女的？”

我當(dāng)時酒意醒了大半，說：“就是老王的壽宴，都是些老伙計，哪有什么女的？”

“沒有女的？”她冷笑一聲，彎腰從地上撿起我的包，翻出里面的錢包，拿出一張一百塊錢，“那這錢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給哪個老太太買東西了？你是不是嫌棄我了？嫌棄我絕經(jīng)了，不好看了，不能伺候你了？”

我看著那張一百塊錢，哭笑不得，那是老王給我的回禮，每個去祝壽的人都有。我趕緊解釋：“玉芬，這是老王給的回禮，每個人都有，你別胡思亂想?！?/p>

“我胡思亂想？”她突然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把錢包里的錢都倒在地上，“你就是嫌棄我了！我為了你，天天做飯洗衣，天天熬湯給你補(bǔ)身體，你就是這么報答我的！你這個沒良心的！”

她越鬧越兇，把桌子上的茶杯、花瓶都掃到了地上，噼里啪啦的聲音在夜里特別刺耳。

我看著滿地的狼藉，看著眼前歇斯底里的孫玉芬，心里突然就涼透了，一股深深的疲憊感涌了上來。

我想起了我的老伴兒，她在世的時候，從來不會這么不講理。我晚歸，她會給我留一盞燈，給我熱一碗湯；我喝酒，她會勸我少喝點，傷身體；我跟老伙計們下棋，她會笑瞇瞇地給我送水。我們倆吵吵鬧鬧一輩子，可從來都是互相體諒，互相包容。

我蹲下來，默默地把地上的錢撿起來，把碎片收拾干凈。然后站起來，看著孫玉芬，一字一句地說：“玉芬，咱們散伙吧?！?/p>

孫玉芬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著我，好像沒聽懂。

“我說，咱們散伙?！蔽矣种貜?fù)了一遍，聲音很平靜，“這十五天，我受夠了。搭伙過日子，是為了互相照應(yīng)，互相體諒，不是為了天天吵架，天天受氣?！?/p>

她反應(yīng)過來，一下子就慌了，拉著我的胳膊哭：“老鄭，我錯了，我不該這么鬧，我就是絕經(jīng)后心情不好，控制不住自己……你再給我一次機(jī)會，我改，我一定改……”

我搖了搖頭，掰開她的手：“不用了。性格這東西，改不了。咱們倆不合適，還是各過各的吧?！?/p>

我已經(jīng)下定決心了，這十五天的日子，比我過去六年一個人過的日子還要難熬。我寧愿一個人孤單，也不愿意再這樣互相折磨。

第二天一早，我就幫著孫玉芬收拾東西。她的三個行李箱，又被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我把她送到樓下，看著她上了出租車。

出租車開走的時候，她從車窗里探出頭，沖我喊：“老鄭，我真的會改的！”

我揮了揮手，沒說話。

回到空蕩蕩的家里，我看著窗明幾凈的屋子，看著桌子上那些沒喝完的養(yǎng)生湯，心里五味雜陳。

我點了一根煙，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的陽光一點點灑進(jìn)來。

兒子又打電話來，問我怎么樣了。我嘆了口氣，說：“散伙了?！?/p>

兒子沉默了一會兒，說：“爸，沒關(guān)系，以后再找?！?/p>

我笑了笑，說：“不找了，以后就一個人過了。”

掛了電話，我把煙掐滅，起身去廚房，給自己煮了一碗面條，放了點蔥花和香油。

面條很簡單，沒有紅燒帶魚，沒有糖醋排骨，可我吃得很香。

這十五天的搭伙日子，就像一場夢，一場讓人哭笑不得的噩夢。

我終于明白，人到了老年，搭伙過日子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是找個能做飯洗衣的人就行，更重要的是互相理解，互相包容。

女人老了，尤其是絕經(jīng)后，身體和心理都會發(fā)生變化，需要人關(guān)心，需要人體諒?？审w諒是相互的，不能把自己的壞情緒都發(fā)泄在別人身上，不能用自己的標(biāo)準(zhǔn)去要求別人。

與其找個伴兒互相折磨，不如一個人過得清凈自在。

至少，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不用受別人的氣，不用被逼著喝那些難喝的養(yǎng)生湯，不用大清早被拽起來跑步。

孤單是孤單了點，可心里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