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逐漸老去的最大好處

作者丨叔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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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活得越老，他生活中的見聞經(jīng)歷在他的頭腦中留下的印象就越少。在這種意義上可以這樣說：人只是在年輕時期才充滿意識地生活；到了老年，人只帶著一半的意識繼續(xù)活著。

歲數(shù)越大，生活的意識就越發(fā)減弱；事情過去以后并不會留下什么印象，這就好比我們把一件藝術(shù)品看上千遍以后，它就再不會給人造成印象了。人們做他們不得不做的事情，但事成了以后卻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既然現(xiàn)在他們對生活逐漸失去意識，那么他們向著完全失去意識的方向每邁進一步，時間的運轉(zhuǎn)就變得越加迅速。

在童年時候，新奇感把一切事物都納入我們的意識。因此，每一天都是冗長的。我們在外出旅行的時候，也遭遇相同的情況：在旅行中度過的一個月似乎比在家的四個月還要長。雖然這樣，對事物的新奇感卻無法避免童年時代和外出旅行時那顯得較長的時間變得的確冗長，難以打發(fā)——這是較之老年時期和在家而言的。但是，長時間習(xí)慣于同樣的感覺印象，會使我們的智力疲勞和遲鈍。這樣，一切都不留痕跡地發(fā)生和過去了。

日子由此變得越來越缺乏意義，并由此變得越來越短。少兒時候度過的一個小時也比老人度過的一天要長。因此，我們生活的時間就像往下滾動的球體不斷加速運動。

另一個例子就是在一個轉(zhuǎn)動的圓盤上面，距離圓心越遠的點轉(zhuǎn)動越快。同樣，隨著每個人距離生命的開始時間越遠，時間也就消逝得越快。由此我們可以這樣認為，在直接評估我們對歲月流逝的心理感覺時，一年的感覺長短與這一年除以我們年齡所得的商數(shù)大小成反比。例如，如果一年構(gòu)成了我們歲數(shù)的五分之一，那么，與一年只是我們歲數(shù)的五十分之一的時候相比，這一年就好像漫長了十倍。時間流逝的不同速度，對處于不同人生階段的我們的整個生命存在帶來了決定性的影響。首先，這種情況使人生的童年階段——那不過就是區(qū)區(qū)十五年時光——似乎變成了我們生命中最漫長的時期，也因此是最充滿回憶的時期；它使我們對無聊的感受程度與我們的年齡成反比。小孩每時每刻都需要消遣以打發(fā)時光，不管那是游戲抑或工作。

一旦缺少了消遣，令人害怕的無聊就會抓住他們。甚至青年人也仍然無法擺脫無聊的困擾，數(shù)小時無事可干就會使他們感到恐慌。到了成年階段，無聊不斷減少。而到了老年，時間總是太過短暫，日子飛逝如箭。不言自明，我在這里談?wù)摰氖侨?，而不是老了的牲畜。在我們的后半輩子，時間加速流逝，無聊也就大都隨之消失。 同時，我們的情欲以及伴隨這些情欲的痛苦也沉寂了。所以，只要我們能夠保持身體健康，那么，總的來說，到了后半輩子，生活的重負的確比在青年時期有所減輕。因此人們把這一段日子——即在出現(xiàn)高齡衰弱和多病之前的一段時間——名之為“最好的時光”。

從生活得舒服、愉快的角度考慮，這段日子確實是最美好的。相比之下，青年時期——在這段時間，一切事物都留下印象，每樣事物都生氣勃勃地進入我們的意識——也有它的這一優(yōu)勢：這段時間是人們精神思想的孕育期，是精神開始萌芽的春季。在此時期，人們只能對深刻的真實有所直觀，但卻無法對其作出解釋。也就是說，青年人得到的最初認識是一種直接的認識，它通過瞬間的印象而獲得。這瞬間的印象必須強烈、鮮活、深刻，才能帶來直觀認識。所以在獲取直觀知識方面，一切都取決于我們?nèi)绾卫梦覀兊那啻簹q月。

在往后的日子里，我們能夠?qū)λ耍踔翆@世界發(fā)揮影響，因為我們自身變得完備和美滿了，不再受到印象的左右；但是，這個世界對我們的影響也相對減少了。 因此，這一段日子是我們做出實事和有所成就的時間，但青年期卻是人們對事物進行原始把握和認識的時候。在青年時期，我們的直觀占據(jù)上風(fēng)，但在老年期，思想?yún)s把牢了統(tǒng)治的地位。因此，前者是創(chuàng)作詩歌的時期，而后者卻是進行哲學(xué)思考的時候。

我們精神力最強旺、最集中的時期，毫無疑問是在青年期。這個時期最遲能夠延至一個人的35歲。從這個年紀開始，精神力就開始衰弱，雖然這個衰弱過程相當(dāng)緩慢。不過，在這之后的歲月，甚至到了老年，人們并不是沒有獲得某種精神上的補償。

到了這個時候，一個人的經(jīng)驗和學(xué)識才算真正豐富起來。人們終于有時間和機會從各個方面去觀察思考事物，把事物相互比較，并發(fā)現(xiàn)出它們彼此之間的共同點和連接點。這樣，到現(xiàn)在我們才得以明白事情的整體脈絡(luò)，一切也都清楚了。對于我們在青年時期就已經(jīng)知道的事情，我們現(xiàn)在有了更加根本的認識，因為對于每一個概念我們都有了許多的實例證明。

在青年時自以為了解的事情，到了老年才真正為我們所認識。最重要的是，我們在老年的確知道了更多的事情，此時的知識經(jīng)過反復(fù)多方面的思考變得真正連貫和統(tǒng)一起來。但在青年時代，我們的認識總是支離破碎、殘缺不全的。一個人只有活到了老年，才能對生活獲得一個完整、連貫的表象認識，因為到了老年以后，他才看到了生活的整體和生活的自然進程。他尤其不會像其他人那樣，以剛剛?cè)胧赖难酃饪匆暽?，他的審視角度是離世的。這樣，他就尤其能夠全面認清楚生活的虛無本質(zhì)。而其他人卻總是執(zhí)迷不悟，錯誤地認為事情遲早總會變得完美。較之于老年階段，人們在青年時代有更多的設(shè)想，因此人們知道得不多，但卻能夠把有限的所知放大；但在老年階段，人們具備更多的洞察力、判斷力和對事物根本性的認識。

在這里需要指出：盡管一個人的智力素質(zhì)，一如他的性格和感情，就其本質(zhì)而言是與生俱來的，但是，人的智力素質(zhì)卻不像人的性格那樣保持一成不變。它其實受制于變化著的情形，而這些變化著的情形總的來說是按規(guī)律出現(xiàn)的。這其中的一個原因是人的智力立足于這一物理世界，另一原因就是智力需要得到經(jīng)驗的素材。

因此，人的精神智力經(jīng)過持續(xù)的發(fā)展才達至頂峰，在這之后就逐漸衰退，直至最后的癡呆狀態(tài)。吸引和活躍我們智力的素材，亦即我們思想和知識的內(nèi)容，我們實踐、練習(xí)、經(jīng)驗和了解的對象——我們通過這些而獲致世界觀的完善——直至我們的精神力開始出現(xiàn)明顯的衰弱之前，都是一個持續(xù)不停增加的總量。

生命臨近結(jié)束的時候，就猶如一場假面舞會結(jié)束了，我們都摘下了面具。到了這個時候，我們才看清楚我們在一生中所接觸過的、與之發(fā)生關(guān)聯(lián)的都是些什么人。到了這時候，我們的性格暴露無遺，我們從事的事業(yè)也結(jié)出了果實。我們的成就獲得了應(yīng)有的評價，所有幻象也都蕩然無存了。但要走到這一步，時間是必不可少的。 最奇怪的事情就是只有當(dāng)生命臨近完結(jié)之時，我們才真正認清和明白了我們自己、我們真正的目標(biāo)和方向，尤其是我們與這個世界和他人的關(guān)系。

我們接受了我們的位置——那通常，但并不總是，比我們原先設(shè)想應(yīng)占的位置要低。但有時候，我們卻必須給自己一個更高的位置，這是因為原先我們對卑劣、庸俗的世界缺乏足夠的認識，并因此把自己的目標(biāo)定得——對于這一世界來說——太高了。順便說一下，此時人們體會到了自身內(nèi)在。老年期我們習(xí)慣于把青年期稱為生命中的幸福時期，而老年期則被視為悲慘的。如果情欲真的能夠使人幸福，那么這一說法就會是真實的。在青年期，人們受到情欲的百般煎熬，感受的快樂很少，痛苦卻很多，到了冷卻下來的老年期，情欲放過了人們，他們也就馬上得到了安寧；人們隨即有了一種靜思默想的氣質(zhì)。因為到了這個時候，人的認識力擺脫了束縛，占據(jù)了主導(dǎo)地位。認知本身是沒有痛苦的，所以，認知在我們意識里越占據(jù)主導(dǎo)的地位，我們就越感覺到幸福，我們只要想到這一事實：所有快感樂趣都帶有否定的性質(zhì)，而痛苦卻具有肯定的特性，那么，我們就可以認清情欲并不能夠給我們帶來幸福。

到了老年，我們不能因為缺少了許多的快感樂趣而感到有所抱怨。因為每種快感的產(chǎn)生都只是一種需求的緩解。因為需求的消失而導(dǎo)致快感的消失，是絲毫不值得抱怨的，這就猶如一個人吃過飯以后不能再多吃，或者睡過一覺以后，我們已經(jīng)清醒了一樣。柏拉圖在《理想國》的序言里正確無誤地認為耄耋之年是最幸福的，前提是人們終于擺脫了那不停煩擾人的性欲。我們甚至可以這樣說：只要人們?nèi)匀皇艿叫杂挠绊?，或者受到這一魔鬼的擺布操縱，那么，性欲所造成的沒完沒了、花樣繁多的憂郁及產(chǎn)生的情緒沖動，就會使人總是處于一種輕微的精神錯亂之中。所以只有在性欲消失了的時候，人才會變得理智。

叔本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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