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五十年代，批判資產(chǎn)階級實用主義的運動引起了北京財政經(jīng)濟出版社一位年輕編輯的注意。

“究竟什么是實用主義？”懷著樸素的好奇，時年21歲的劉放桐走進東安市場的舊書攤，淘來一摞書，埋頭研讀。書頁翻動之間，他越發(fā)清晰地感受到：現(xiàn)代西方哲學，必將成為我國學術研究的重要對象。

懷揣這一信念，劉放桐毅然放棄“鐵飯碗”，于1955年考入中國人民大學，師承哲學家、法學家、馬克思主義經(jīng)典著作翻譯家和教育家何思敬，專攻西方哲學，從此踏上一條艱辛卻意義非凡的學術征途。

從湖南鄉(xiāng)野中走出的農(nóng)家少年，到改革開放后中國現(xiàn)代西方哲學研究的奠基人之一，這位91歲的復旦大學文科資深教授，謙遜地將自己一生的耕耘，歸結為“一本書和兩篇文章”。近日，他榮獲第八屆“上海文化藝術獎”終身成就獎。

“如果說我取得了一些成績，那絕不是因為我天資聰穎。”劉放桐坦言，向來清楚自己“智力平庸、根底淺薄”，唯一可自豪的，是骨子里那股“非干成不可”的信念與勇氣，“無論多難，只要想做了，就一定要想辦法做到?！?/p>

劉放桐

“想到做什么，

就一定要想辦法辦成”

劉放桐1934年生于湖南桃江一個貧寒農(nóng)家。父母務農(nóng)，上有兩個哥哥，全家無人識字。他形容自己的求學之路“先天不足、后天失調”。

“以我家的條件，要一本正經(jīng)讀完小學、初中、高中是不可能的。”劉放桐所上的農(nóng)村小學極其簡陋：一間祠堂，幾條凳子，一到四年級所有課程均由一位老先生負責，“會的就教，不會的就不教”。中學離家三十公里，他每次翻山越嶺，挑著行李往返。

因家境困頓，劉放桐初二主動提出休學。兩難之下，父母又找了位老先生教劉放桐。除了跟著老先生讀《四書五經(jīng)》，劉放桐自學數(shù)理課程，一年半后考入高中。

1949年，劉放桐參加了小學教師培訓班。期間，他白天給孩子上課，晚上就在桐油燈下看書到半夜，竟一點點啃完了高中全部課程。“我這個人就這個特點，想到做什么，就一定要想辦法辦成?！眲⒎磐┫肷洗髮W，就自學備考；沒有學費，就想法子籌錢。

聽說劉放桐要高考，哥哥們覺得弟弟“發(fā)了瘋”。連坐長途汽車的錢也沒有的他，走了100多公里路到長沙參加高考，最終考入湖南大學經(jīng)濟學專業(yè)?！爱敃r有人說，解放后馬上就要搞經(jīng)濟建設了，最好是考經(jīng)濟，我也受了這種影響。”他說。

很快，劉放桐發(fā)現(xiàn)自己對經(jīng)濟學興趣寥寥，卻癡迷于微積分與馬克思主義哲學。學校不允許轉專業(yè)，他便繼續(xù)自學。時任校長李達講授的《實踐論》、哲學家楊榮國開設的哲學課，成了他思想啟蒙的重要源泉。

覺得俄語課程進度慢，他就在課余自學，大二便能熟練地用俄語閱讀書報，并翻譯了兩篇經(jīng)濟學論文發(fā)表，在學校引發(fā)不小轟動。這份韌勁，成為他學術生涯的底色。

畢業(yè)后，他先后被分配到北京外文出版社、北京財政經(jīng)濟出版社。憑著對哲學的向往，他考入人大哲學系攻讀副博士研究生。在人大期間，他經(jīng)常跑去北大聽課，當時那里云集了馮友蘭，金岳霖、鄭昕、賀麟、任華等一批哲學大家。他們的講授，對劉放桐產(chǎn)生了巨大影響。

“畢業(yè)后，我沒有特別的要求，只希望在一個時間相對自由的地方做研究。1960年，劉放桐研究生畢業(yè)，被分配至復旦大學哲學系，一段嶄新的學術生涯，悄然啟程。

“必須突破束縛，

用發(fā)展的眼光思考和研究”

復旦大學哲學系成立于1956年，是當時恢復哲學系的三家高等學校之一。

得知劉放桐在人大編過一套五四以來現(xiàn)代西方哲學在中國的傳播狀況的內部資料，時任外國哲學教研室主任的全增嘏十分看重，全力支持他在復旦開展西方哲學研究和教學工作，并把自己的《現(xiàn)代外國資產(chǎn)階級哲學批判》課程講稿交給了他。

這是一門難度極大的課程，當時全國高校中只有復旦開設。囿于條件限制，那時我國對現(xiàn)代西方哲學的研究非常薄弱，未形成系統(tǒng)的學科體系。五十年代初開始，相關研究幾乎停滯，人員也大多轉向其他領域?？梢哉f，現(xiàn)代西方哲學的研究實際上中斷了。

在幾乎“從零開始”的困境中，1962年，劉放桐從全增嘏手中接過這門課，一教便是幾十年。到了1964年，他已編寫出較系統(tǒng)的教學大綱和講義，其中部分內容經(jīng)過整理后公開發(fā)表。改革開放后，這門課改名為《現(xiàn)代西方哲學》。

70年代末，劉放桐開始編寫《現(xiàn)代西方哲學》教材，盡管有同行認為國內條件尚不成熟。但在1976年到1979年期間，哪怕因肝炎長期臥病在床，他也未曾停筆。

1981年，在外國哲學教研室相關教師的共同參與下，由劉放桐組織編寫的近60萬字的《現(xiàn)代西方哲學》正式出版，成為國內首部系統(tǒng)介紹現(xiàn)代西方哲學的教材，被教育部定為全國統(tǒng)編教材，為學界重啟該領域研究與教學提供了首個框架。

劉放桐等編著的《現(xiàn)代西方哲學》獲得國家教育委員會高等學校優(yōu)秀教材一等獎

在編寫和出版過程中，劉放桐堅持實事求是的精神，努力對現(xiàn)代西方哲學進行公正理性的評價?！爱敃r哲學界在這方面并無共識，我個人更難回答，但我堅信，必須突破束縛，用發(fā)展的眼光思考和研究。”他坦言，“寫這個書的時候，我就有思想準備。我對每一句話都做了充分研究，如果有人提意見，我馬上就可以答復?！?/p>

該書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后引起巨大反響，為國內打開了一個現(xiàn)代西方哲學的窗口，不僅填補了學科空白，更成為幾代學人的啟蒙讀本。除了學習研究西方哲學的師生之外，想了解國外哲學和馬克思主義哲學發(fā)展狀況的讀者也幾乎人手一冊。

此后，劉放桐又主持進行了兩次修訂，不斷深化完善。在2000年出版的《新編現(xiàn)代西方哲學》中，他開創(chuàng)性地把現(xiàn)代西方哲學與馬克思主義哲學結合起來作比較研究，以發(fā)展的馬克思主義作為研究現(xiàn)代西方哲學的根據(jù)，從而能夠對現(xiàn)代西方哲學作出更加實事求是的評價，進而推動馬克思主義哲學本身的豐富與發(fā)展，為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和時代化作出貢獻。

哲學學院近年來取得的眾多具有重要意義的科研成果（包括《杜威全集（38卷）中譯本、《西方哲學通史》叢書（10卷）、《20世紀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歷程》（4卷）、《存在與時間》釋義（4卷）等）

“我?guī)缀醪粚憽?/p>

也寫不出迎合熱點的文章”

劉放桐的哲學探索緣起于實用主義，最重大的學術發(fā)現(xiàn)也在于認識到了現(xiàn)代西方哲學和馬克思主義哲學共同的“實踐”秉性，從而指出現(xiàn)當代哲學的“實踐轉向”。

完成《現(xiàn)代西方哲學》的修訂后，劉放桐就回到實用主義的研究上，從基礎材料整理開始，組織翻譯《杜威全集》。他早年接觸杜威的觀點時還沒有對他“著迷”，隨著研究不斷深入，越發(fā)認可杜威的研究價值。

杜威全集

“實用主義與儒家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暨《杜威選集》發(fā)布會

“杜威的實用主義之于哲學界，就相當于是哥白尼之于科學界，”2003年，杜威中心在劉放桐倡導下成立。2015年底，杜威中心在劉放桐帶領下完成了《杜威全集》中文版的全部翻譯。這項工作耗時十多年，但在劉放桐看來非常值得，因為“懂了杜威，也就懂了美國的文化和思想”。

“劉老師給復旦留下了深厚的研究美國思想文化的傳統(tǒng)，我們希望能夠把它繼承下去。”作為杜威中心新一任負責人，復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孫寧說，杜威中心不單是研究美國的思想文化，其實也是東西方思想持續(xù)交流對話的重要平臺。

復旦大學杜威研究中心成立大會

復旦大學杜威中心掛牌儀式

“我不要學生聽我的話”是劉放桐的名言之一。在他看來，學習一定要靠自己的努力才能夠有創(chuàng)造，光聽老師的課，不可能成為專家的。西方哲學范圍龐雜，劉放桐從不過度干預學生的研究方向，而是給予學生最大程度的自主選擇權。正如其學生、復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孫向晨所言：劉老師啟發(fā)學生做學問，要有自己的“一以貫之”之道。

“探索、溝通、超越”，是劉放桐治學中“一以貫之”的方法。他將閱讀視為探索的過程，在書中積累問題、激發(fā)思考；繼而將新舊知識、不同領域的見解相互溝通、彼此對話；最終在此基礎上實現(xiàn)超越，形成屬于自己的創(chuàng)見?！盁o論是讀書還是寫教材，我基本上都循著這三步走來?！?/p>

哲學學院60周年院慶上的對話

教學改革研討會

2006教育部哲學學科教學指導委員會

在劉放桐等一批批老師們的踐行下，復旦哲學學院形成“無門戶之見”的開放風氣。對于跨專業(yè)學生，他從不輕視，反而傾注更多心血，逐字逐句輔導哲學文本。他的妻子說：“他眼里只有學術和學生，連娛樂休息都顧不上?！?/p>

劉放桐常以自己的翻譯工作經(jīng)歷為例，向學生們講述自己的治學態(tài)度：“翻譯要求一字一句地核對，這看似瑣碎刻板，卻培養(yǎng)了做學問追求精確和扎實的態(tài)度，讓我學會了不急于求成。”扎實穩(wěn)健的學風，成為門下學子最為寶貴的財富。

博士論文答辯會

“無論是讀書還是寫作，我的節(jié)奏總是比別人慢半拍?！眲⒎磐┑拿恳黄恼拢瑥臉嬎嫉酵瓿赏ǔＰ枰獛讉€月的時間，正式發(fā)表則往往要更久。而他也“幾乎不寫、也寫不出迎合熱點的文章”。這種嚴謹?shù)膶W術態(tài)度體現(xiàn)在他的成果中，更深深地影響他的學生。強調質量勝于數(shù)量，重視深度而非速度，劉放桐鼓勵學生們在學術道路上腳踏實地，追求真正的理解和洞察。

西方哲學教學和研究的回顧與前瞻暨劉放桐教授執(zhí)教六十周年學術成就研討會

研討會掠影

步入耄耋，劉放桐筆耕不輟，每天大部分時間，他仍坐在書房里閱讀、思考、寫作。即便去年住院，他也堅持在病床旁邊支起小桌子，寫寫看看，以至于“在醫(yī)院都出了名”。他正在撰寫一部關于現(xiàn)代西方哲學在中國歷程的新作，已寫下四十余萬字，仍在細細打磨。

杰出的哲學家，從不僅僅局限于某個具體領域，更關心哲學本身與人類的根本問題。如今，年過九旬的劉放桐，也依然關注著科技的躍進，尤其是人工智能的崛起，及其為哲學帶來的機遇與挑戰(zhàn)。

“在科技高速發(fā)展的今天，若缺乏科學精神，哲學將難以立足。但我們不能僅僅被動地追隨科學，而應主動推動科學精神與人文精神的深度融合，使科學更好的發(fā)展。這是哲學家應該做的工作?！彼J為。

善于探索、善于溝通，才能獲得更多的超越；立足時代、立足現(xiàn)實，才能獲得真正的創(chuàng)新——這是劉放桐對于年輕一代哲學工作者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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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夢昊 張校毓 丁超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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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心茹 汪思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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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殷夢昊

上觀號作者：復旦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