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塊錢一碗面，火了，也毀了?！?/strong>

程運付蹲在自家門檻上，手里捏著一瓣生蒜，像嚼命運一樣慢慢咬。2021年那個春天，他不過多吆喝了一句“十五年沒漲價”，手機鏡頭就懟到鼻尖，再抬頭，村口成了橫店，賣炸串的、跳尬舞的、直播求打賞的，全來了。最離譜的是有人扛著滑翔傘起飛，就為了航拍他撈面的鍋——那鍋直徑一米三，老灶臺被螺旋槳吹得直冒黑煙，面湯里落進(jìn)草屑，當(dāng)天照樣幾十個人排隊，說“沾仙氣”。

他真怕。凌晨三點去趕集，發(fā)現(xiàn)自家三輪被二十來個主播團團圍住，機器紅燈一閃，他腿軟，第一次覺得“殺豬”二字這么貼切——豬被拖上車前，大概也就這樣被圍觀。那天他沒出攤，躲進(jìn)玉米地，給媳婦發(fā)語音：“咱不賣了行不行？我怕他們把我扛直播間去?！?/strong>

兩百多萬簽約合同遞到面前時，他捏著那沓A4紙，手指甲蓋里還留著面團渣。媳婦勸：“簽吧，兒子以后上大學(xué)不用借?！彼锪税胨?，回了句：“讓我賣面膜？我連面膜正反都分不清?！焙髞硐眿D自己播，帶本地蘋果，運費貴得離譜，倒貼五萬，夜里兩口子對著賬單哭，程運付把錯誤攬了：“是我名氣臭，連累貨?！?/p>

2023年正月，他干脆關(guān)張。肩袖撕裂只是借口，更怕兒子放學(xué)被堵校門。主播們把院墻刷成“光明頂”，誰站C位還得吵架，他十三歲的兒子路過，被無人機追著拍正臉，回家摔了書包：“爸，我能不能轉(zhuǎn)學(xué)？”那天夜里，他把搟面杖塞進(jìn)灶膛，燒得通紅，像給十五年堅持辦了個火葬。

流量退潮比寒潮還快。270萬粉絲掉到227萬，直播間從十萬加變成兩千人，他倒松了口氣。學(xué)人家助農(nóng)，第一場賣板栗，打包發(fā)貨手忙腳亂，壞果賠了一半，網(wǎng)友罵他“飄了”，他回：“飄啥飄，我連運費險都不會開?！笨蛇€是咬牙學(xué)，第二個月幫鄰村賣出三千斤滯銷山楂，收工回家，媳婦把記賬本遞給他，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今天賺了一百二，但比簽約那天高興。

今年十月，有人把他舊攤視頻剪成“五元拉面背刺老粉”，他錄了條九宮格，背景是自家麥地，嗓子沙?。骸懊娌皇俏覞q的，別去罵隔壁攤的大姐，她一個人帶倆娃?！闭f完鞠躬，頭頂白發(fā)在太陽下像撒了一把鹽。同一天，他掏出全部積蓄給兒子在鎮(zhèn)上買了套小三居，售樓處小姐小聲問：“哥，不貸款??？”他笑：“欠錢睡覺不踏實?！?/p>

現(xiàn)在他賬號簽名只有八個字：不能活在別人嘴里。晚上九點下播，把手機倒扣在炕頭，跟媳婦去河堤遛彎，遇見鄰居遞根煙，聊的是玉米價，沒人提流量。偶爾還有游客找“拉面哥”，他擺手：“面沒了，人還在，要不要喝碗涼白開？”

有人替他算賬，說少賺了幾千萬。他掰著指頭反問：“幾千萬能買我睡到現(xiàn)在這種踏實覺不？”說完扛起鋤頭下地，背影跟普通老農(nóng)沒兩樣，只是褲管上沾的面粉點子，在太陽下閃著三年前沒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