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一段時間里，彭德懷身邊那個位置，是空的。

誰都不敢坐，也不安排人坐。

那把磨得發(fā)亮的舊木椅，原先是左權將軍的。

現(xiàn)在，人沒了，椅子還在，像一道戳在心窩子上的傷疤，提醒著所有人，八路軍總部的“大腦”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塊。

這事兒得從1942年說起。

那年頭，華北的天是灰的，日本人的“治安強化運動”搞得越來越邪乎，一道道的封鎖溝、一片片的“無人區(qū)”，要把八路軍困死、餓死在山里。

五月份，日軍幾萬大軍撲向太行山，目標明確，就是要端掉八路軍總部。

當時總部機關和北方局幾千號人，非戰(zhàn)斗人員占了大多數(shù)，被團團圍在了山西遼縣的麻田。

突圍，是唯一的活路。

往哪兒突，怎么突，這都是副總參謀長左權腦子里的事。

彭德懷脾氣火爆，大主意他來拿，但具體到部隊怎么動，火力怎么配，路線怎么選，這些細致的活，都得靠左權。

左權這人，黃埔軍校和蘇聯(lián)伏龍芝軍事學院出來的，腦子里裝著一整套軍事理論，但又不是死讀書的書呆子。

他能把那些大道理，掰開了揉碎了，變成實實在在的行軍路線圖和作戰(zhàn)命令。

五月二十五號那天，十字嶺，天上下著小雨，霧蒙蒙的。

突圍的隊伍拉得很長，走得也亂。

日本人的飛機跟蒼蠅一樣在頭頂上轉(zhuǎn)悠，炮彈時不時就砸下來。

左權拿著望遠鏡，站在一個高坡上，嗓子都喊啞了，指揮著部隊趕緊通過最危險的地段。

他不是沒機會先走，警衛(wèi)員催了他好幾次，讓他跟著彭總的隊伍先撤，他擺擺手，說總部機關人多，他得斷后。

就是這么一耽擱，一排炮彈打了過來。

其中一發(fā)，不偏不倚，就在他身邊炸開了。

警衛(wèi)員撲過去的時候，左權將軍的軍裝已經(jīng)被血浸透了，人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

那年，他才37歲。

左權的犧牲，對彭德懷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這不是戰(zhàn)場上損失一員大將那么簡單。

左權對他來說，是戰(zhàn)友，是搭檔，更是離不開的左膀右臂。

開會的時候，彭德懷一個眼神，左權就知道他要說什么；彭德懷拍桌子罵人，也只有左權敢上去勸兩句，把事情圓過去。

現(xiàn)在，這個能跟他想到一塊兒去，能替他把所有細節(jié)都打理妥當?shù)娜耍瑳]了。

八路軍總部的指揮系統(tǒng)，瞬間癱瘓了一半。

消息傳到延安，毛澤東拿著電報，半天沒說話。

華北的局面本來就難，現(xiàn)在更是雪上加霜。

彭德懷一個人頂在前面，身邊連個像樣的參謀長都沒有，這仗還怎么打？

必須馬上派個人過去。

可派誰去呢？

當時能挑的人不多。

既要有足夠高的威望能鎮(zhèn)住場子，又得懂軍事，還得能跟彭德懷的脾氣合得來。

延安的高級將領，各有各的任務，輕易動不了。

大家想來想去，最后，一個名字浮了上來——滕代遠。

這個任命，當時很多人是捏著一把汗的。

為啥？

因為滕代遠跟左權，完全是兩種類型的人。

左權是典型的軍事參謀，專攻作戰(zhàn)指揮。

而滕代遠呢，長期做的是政治工作，當過軍委秘書長，搞過根據(jù)地建設，是個組織和管理方面的好手，但直接上前線當參謀長，尤其是給彭德懷當參謀長，這還是頭一遭。

說白了，他不是科班出身的軍事家。

可中央就是看中了他這一點。

1942年的斗爭環(huán)境變了，已經(jīng)不是單純的排兵布陣打大仗了。

日本人的“囚籠政策”下，情報、后勤、地方工作、精兵簡政，這些瑣碎但要命的事情，變得比一次戰(zhàn)役的勝負更重要。

八路軍需要一個“大管家”，一個能把總部這個攤子重新?lián)纹饋?，把各種亂麻理順的人。

滕代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滕代遠接到命令，二話沒說，帶著幾個人就上路了。

從延安到太行山，一路上關卡重重，他走了將近兩個月，才見到彭德懷。

兩人見面，沒有太多客套話。

彭德懷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悲傷，他指了指那張空椅子，意思是，以后這就是你的位置了。

滕代遠沒去坐那把椅子。

他知道，自己替代不了左權。

他也沒想過去替代。

他要做的是用自己的方式，把這個參謀長當好。

他來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研究打仗，而是先整頓總部機關。

左權犧牲后，總部人員傷亡很大，人心惶惶，工作亂成一鍋粥。

滕代遠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談話，重新定崗定責，把工作流程一點點梳理清楚。

他不像左權那樣，經(jīng)常拿著筆在地圖上畫來畫去。

他花更多的時間，去研究日本人的封鎖溝是怎么挖的，老百姓的糧食還夠吃幾天，情報網(wǎng)絡有沒有漏洞。

他建立了一套精干高效的情報系統(tǒng)，讓彭德懷能更及時地掌握敵人的動向。

他還特別重視后勤，想方設法為主力部隊籌集彈藥和給養(yǎng)。

彭德懷慢慢發(fā)現(xiàn)，這個新來的參謀長，雖然在軍事指揮上不如左權那么銳利，但在處理這些紛繁復雜的內(nèi)部事務上，卻是一把好手。

他就像一個精密的齒輪，把因為左權犧牲而瀕臨散架的指揮機器，重新咬合、帶動了起來。

彭德懷負責在前面沖鋒陷陣，滕代遠就在后面給他穩(wěn)住大后方，讓他沒有后顧之憂。

這種轉(zhuǎn)變，就是一種隱形的接力。

左權那樣的天才參謀長，是在戰(zhàn)爭上升期，需要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時候，應運而生的。

而滕代遠這樣的“管家式”參謀長，則是在戰(zhàn)爭最困難、最殘酷的時期，為了生存和堅持下去，必須出現(xiàn)的人物。

八路軍的參謀體系，就這樣在血與火中，完成了一次艱難而深刻的蛻變。

滕代遠在八路軍副總參謀長的位置上，一直干到了抗戰(zhàn)勝利。

他和彭德懷搭檔，領著華北軍民熬過了最黑暗的幾年。

那張空椅子，后來也終于有人坐了，但每個人心里都清楚，左權將軍的位置，是永遠無法被取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