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化抗戰(zhàn)中延續(xù)中華文脈的李莊

余 珍

四川省宜賓市李莊鎮(zhèn)是地處黃金水道長江沿岸的千年古鎮(zhèn),自古為川南通往滇、黔的重要驛道,是商賈往來多元文化交匯之處。在抗日戰(zhàn)爭期間,因戰(zhàn)火波及,眾多學術機關、教育機構開始西遷,在此背景下,李莊這個原本在地圖上難以尋覓的西南邊陲小鎮(zhèn)迅速成為大批知識分子的集中地,與重慶、成都、昆明共同成為中國后方的四大抗戰(zhàn)文化中心,書寫了一部氣壯山河的抗戰(zhàn)文化史詩。

“同大遷川,李莊歡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給”

1937年全民族抗戰(zhàn)爆發(fā),日本軍國主義以“青年為抗日分子、教育機關為培養(yǎng)抗戰(zhàn)主義之集團”為由對學術機關、教育機構進行迫害,南京、北平、上海等地的學術機關、教育機構為躲避戰(zhàn)亂和保存教育火種,在炮火硝煙中多次搬遷,最終輾轉至云南昆明。1940年,日本侵略加劇,日機轟炸愈發(fā)頻繁,形勢日趨危急,各學術機關、教育機構在昆明難以支撐,急需尋找一個遠離前線穩(wěn)定的科研和辦學之地,著名學者傅斯年則提議搬遷至一個“地圖上找不到的地方”。

四川地勢復雜且敘府(今宜賓)地處長江黃金水道,沿岸有許多未在地圖上標注的村鎮(zhèn),與大城市相比更為安全,成為首選避難研學之地,因此,各學術機關、教育機構紛紛派遣人員入川考察。其中,國立同濟大學則致電當地校友求助,希望代為尋覓合適的遷駐之地。但此時,上海、武漢、長沙一帶內遷的機構人員已先一步遷至敘府,當地人數眾多,而同濟師生有數千人,真正能夠容納他們的地方少之又少。在此危急時刻,心系家國的李莊民眾共同聚議,達成“私人小利讓位于家國大義”的共識,得出“接納文教機構是為民族留根”的結論,并隨即向在戰(zhàn)火紛飛中流亡辦學的同濟師生發(fā)出“同大遷川,李莊歡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給”的十六字電文。

李莊古鎮(zhèn)16字電文影壁(羅燕冰 供圖)

1940年秋,國立同濟大學的師生從昆明出發(fā),先走陸路,再走水路,最終抵達李莊。隨后,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簡稱史語所)、國立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簡稱社會所)、國立中央博物院籌備處、中國營造學社等十余所學術機關陸續(xù)遷駐李莊。這讓核心面積不到1平方公里,常住人口只有3000多人的李莊,一下子增加了12000多名高校師生和科研人員。李莊人民則騰出寺廟、祠堂與私宅,傾盡所有接納這些國家人才。

在民族危亡之際,李莊這個川南小鎮(zhèn)成為戰(zhàn)時中國文化的涵養(yǎng)地,為存續(xù)中華文脈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以文化抗戰(zhàn)、以學術救國”

九一八事變后,日本學者為建立偽滿洲國制造理論依據,提出滿蒙藏并非中國領土的荒謬論斷,引發(fā)傅斯年等愛國知識分子的強烈憤慨,在知識分子間引發(fā)了“書生何以報國”的討論,并最終形成“以文化抗戰(zhàn)、以學術救國”的共識。

1940年到1946年,一大批遷居李莊的中國學人和高校師生,銘記國仇家恨、潛心鉆研治學,自覺擔負起賡續(xù)文化命脈、留存民族復興火種的使命。這些人中有中國建筑學大師梁思成,中國現(xiàn)代考古學開拓者李濟,中國民族學開創(chuàng)者凌純聲,“中國克隆之父”童第周,殷墟考古大家“甲骨四堂”之一的董作賓,還有享譽海內外的傅斯年、梁思永、夏鼐、陶孟和等一大批知名學者。

在李莊期間,董作賓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最后在一張門板上重構了殷代的歷法,完稿《殷歷譜》,為中華民族“上增信史三百年”,向世界證明了中華文明的源遠流長。痛失愛女、父親癱瘓的李濟隱忍悲痛,俯身書案寫成《殷墟器物甲編:陶器》等著作,確立了殷商文化在中國歷史上的地位。脊柱患疾的梁思成,在身患肺病的夫人林徽因的通力協(xié)作下,寫就了中國建筑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中國建筑史》和《圖像中國建筑史》(英文稿)。在李莊南華宮的實驗室里,生物學家童第周和夫人葉毓芬,利用烈日,甚至雪地反光創(chuàng)造實驗條件,最終取得了領先世界的生物胚胎實驗研究成果,創(chuàng)造了科學史上的奇跡。經歷喪妻之痛的陶孟和忍受悲痛,帶領社會所同仁作出“抗戰(zhàn)損失研究和估計”、我國國民所得(國民收入)和社會經濟史等多項關系國計民生的重大成就。史語所則以石印方式出版《六同別錄》,研究涉及歷史學、考古學、文學、語言學、民族學、民俗學等多個領域,既是史語所戰(zhàn)時成果的部分展示,更成為抗戰(zhàn)時期中國學術精神傳播的象征。這些具有開創(chuàng)性和奠基性的學術論著,為日后中國學術蓬勃發(fā)展留下一筆寶貴財富。

中國學人在物資匱乏、艱苦動亂的逆境中心系民族之未來,他們以筆為刃、以智為甲、以精神筑長城,在中國李莊這個方寸之地頑強生長,結出累累碩果,書寫了中國學人文化抗戰(zhàn)、學術救國的壯麗篇章。

“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

日本在侵華戰(zhàn)爭期間,無視國際戰(zhàn)爭法規(guī),制造血腥屠殺暴行的同時,公然肆意轟炸文教機構,其目的是徹底摧毀中華民族的精神堡壘,斷絕中華民族的文化根源。在中華民族危難之際,李莊這個西南邊陲小鎮(zhèn),為內遷學術機關、教育機構提供了安身之所,使中華文明與新式教育得以薪火相傳、綿延發(fā)展。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標志著中國人民14年浴血抗戰(zhàn)的全面勝利。消息傳來,因抗戰(zhàn)而內遷李莊的學人擊掌相慶、淚流滿面。1946年,各內遷學術機關、教育機構根據安排分批揮別李莊。大師們在李莊駐足雖僅數載,但從這里淬煉出的文化火種和治學精神卻勢若燎原,放射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抗戰(zhàn)勝利以來,李莊涵養(yǎng)的文化星火已綻放為耀眼的滿天繁星。新中國的院士中,有多位曾在李莊工作、學習過,如今的同濟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復旦大學、上海交通大學、武漢大學、華中科技大學等高校的一些學科仍然流淌著李莊涵養(yǎng)的文脈,為國家培養(yǎng)了大批的人才。今天,走進原國立同濟大學工學院、法學院所在地李莊東岳廟時,“同大遷川,李莊歡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給”,警醒著所有國人居安思危,在賡續(xù)中華文脈上作出自己的貢獻。國立中央博物院李莊舊址張家祠,現(xiàn)已成為“中國李莊抗戰(zhàn)文化陳列館”,同“中國李莊文化抗戰(zhàn)博物館”一起,向后人講述著中國學人文化抗戰(zhàn)、學術救國的偉大歷史。

中國李莊文化抗戰(zhàn)博物館(陳一農 供圖)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偉大民族精神是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勝利的決定因素”。回望那段風云際會的歲月,李莊這個昔日抗戰(zhàn)烽火中的學術庇護所,已不僅是一個普通的江邊小鎮(zhèn),更是文化抗戰(zhàn)的重要場域,可謂“中國文化的折射點,民族精神的涵養(yǎng)地”。中國學人在抗戰(zhàn)中對中國文化與學術艱苦卓絕的堅守與探索,為中華民族的文化傳承和學術發(fā)展作出的偉大貢獻,將永遠刻在中國人民的記憶中,激勵中國人民不斷前行、為實現(xiàn)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而奮斗。

來源:《學習時報》2025年12月19日第8版

作者:余 珍

配圖:方志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