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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地搖擺（任見短篇小說選）『原創(chuàng)』

窗外，綿綿冬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床頭柜上水晶花瓶里的黃玫瑰在一步一步地死亡著，努力掙扎著在吐露最后的芬芳。

黎曉瑜睜大漆黑的雙眸，望著窗外無盡的夜色，聽著雨聲，抑制不住的淚水從眼角滾落。在黑暗里，她蜷縮著柔軟的身體，盡量不讓童濯碰觸到。

濕冷的空氣里，一切都顯得那么寂寥、空洞。

路燈光透進來，照著墻上掛著那幅還沒有完成的畫，上面畫著的鮮紅的玫瑰看上去顏色是那么詭異，猶如要滴出血來。

這個冬天特別的冷，盡管在被子里，黎曉瑜還是感到了絲絲寒意。她把被子往上拉拉，越發(fā)蜷縮了身體，努力想讓自己暖和一點，然后保持著這種姿勢。

童濯則在黑暗里注視著身邊的這個女人。他一直在慢慢地了解她。

她的精神世界里有著無窮的純潔和執(zhí)著，還有著強烈的反叛。她需要的是一種安寧、平靜、自由的生活。

童濯覺得自己很愛她，能夠包容她的一切，就如現(xiàn)在明知道她心里在想著另外一個人，但是依然覺得那么愛她，愿意為她分憂。

童濯坐起來，點燃了一支煙，看著煙頭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他知道黎曉瑜一直在流淚，但不是為他流的，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如此呵護的女人，心里愛的卻并不是自己。

黎曉瑜知道童濯要的是什么，她拒絕了他的親昵行為。

當童濯輕撫她身體的時候，黎曉瑜拼命地推開他，但是毫無用處。黎曉瑜絕望了，只是用指甲非常用力地掐著手心，眼淚很快地滾落下來。

黎曉瑜知道，童濯這么做，只能讓她對他的心更加淡漠。她已經(jīng)學(xué)會了不再反抗，試著讓自己成為一具木偶。

柳朔一共發(fā)來了十五條短消息。

“不能像以前那么對你了，但是我永遠愛你?！?/p>

“結(jié)束了，不要再來找我，我會把你放在心底最深處，原諒我的軟弱……”

看著這一句句催人淚下的話語，想著和柳朔走過的一年多風風雨雨的日子，黎曉瑜覺得生活像是和她開了個玩笑。

當她收到柳朔那些短消息之后，她準備離開童濯，做柳朔一輩子的女人，也許是一輩子的情人。她不后悔，她知道她心里愛的只有柳朔。

她是個非常固執(zhí)的女人，一旦決定了的事，很少有再回頭的。

當初離開柳朔是因為害怕自己就這么沉淪下去，會讓身邊的人傷心。一次婚姻的失敗，已經(jīng)讓父母傷透了心，黎曉瑜不想讓父母再為自己擔心，所以她才決定離開柳朔，找一個愛自己的男人一起生活。那個男人至少可以給她一片燦爛的陽光，和全部的愛。

給柳朔的信箱發(fā)了封Email，黎曉瑜流著淚寫了滿滿的一屏。她回憶著和他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還有他對她的承諾。但是她害怕情人這個字眼，她始終堅信著愛情是純潔的，她不甘心一輩子面對著蒼白的月亮。所以還是友好地分手吧。

柳朔很少和黎曉瑜單獨出去，很多時候，他寧愿和她單獨待在一起。也許只有這種時候，他才覺得自己是安全的。

黎曉瑜告訴過柳朔她曾經(jīng)有一段不幸的婚姻，一顆心也已經(jīng)是支離破碎。

每當黎曉瑜想起往事目光凄迷的時候，柳朔總是想法把話題繞開，讓她忘卻傷痕累累的心事。柳朔的工作很辛苦，所以他總是發(fā)發(fā)短信息或者在網(wǎng)絡(luò)里和她說一說心事。

一次深夜在電話里柳朔沖動地說：“等到我五十歲的時候吧，那個時候我一定娶你?！崩钑澡ぴ诹硗庖活^笑著：“到你五十歲的時候，我都滿臉皺紋了，那時候送你都不要了吧。外面年輕貌美的多著呢，怕我等到那個時候，等來的卻是一場空??！”

想想確實是，人，誰能去預(yù)料未來呢。

其實黎曉瑜從柳朔的言談話語中知道，她在柳朔的眼里一直是優(yōu)秀的。

柳朔總是不厭其煩地閱讀她的文字。她發(fā)在網(wǎng)絡(luò)里的文章他都一篇篇低收藏著。每篇文章里都流露著黎曉瑜的心緒，讓柳朔總是為她擔心。

有時候柳朔加班要到凌晨，黎曉瑜總是買好了點心，放在桌上。在走廊里亮一盞燈。

柳朔說他最喜歡看黎曉瑜睡得迷糊的樣子，披散著一頭黑亮的青絲，抱著他的脖子，睡醒后就纏著他，問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那時候她的眼神清澈的像天邊的云彩。黎曉瑜說，是嗎，難得你這么在意我啊。

柳朔和黎曉瑜經(jīng)歷了三次分手。最長的一次分開了將近一個月，但是最終兩個人還是同時說出了想念的話語，然后又如漆似膠了。每次和好，黎曉瑜總是抱著柳朔哭著說再也不想離開他，沒有他的生活，是那么無助和無聊。

這次黎曉瑜密密麻麻地寫了那么一篇斷交信，覺得心里好像有點空空蕩蕩了。柳朔頻繁地發(fā)短消息給黎曉瑜，但她全不給他回應(yīng)。柳朔打她電話，也總是不接。

黎曉瑜知道柳朔若打開電腦，黎曉瑜的頭像也不再閃爍了。若登錄那個常去的網(wǎng)站，也會發(fā)覺黎曉瑜不再是那里的斑竹了，看到的也都是一些陌生的名字。

以前黎曉瑜在默默地關(guān)心著柳朔的一切，而柳朔只有在想她的時候，才會發(fā)她信息，約她見面，好像從來沒有在意過黎曉瑜的感受。

現(xiàn)在，柳朔的感覺是怎樣的呢？

—04—

黎曉瑜依舊一動不動地蜷縮著身體，雖然腿酸得很厲害，但她覺得這樣能讓自己暖和些。聞著空氣里熟悉的煙草的味道，她的心在顫抖。

她知道童濯是很愛她的，因為他也是個受過傷的男人。而且受的傷也許比她更加的深。他用畫筆勾畫的是他的痛苦，他的人生和他的追求。他是個孜孜不倦地追求愛情的男人，用他的話說，就是失敗了再去愛，受傷了去療傷，然后再去好好地愛一個人。

注定了是一個失眠的夜晚，黎曉瑜開始回憶和柳朔以及童濯相識的點點滴滴。

接觸網(wǎng)絡(luò)這個繽紛的虛擬世界時，黎曉瑜是個剛剛離婚的女子。那時候的她，內(nèi)心極其空虛寂寞，她需要發(fā)泄和傾訴。

于是，有一次在好友的介紹下，點擊了一個情感在線的網(wǎng)站。第一次看到那么多傾訴心情的文字，黎曉瑜覺得很好奇，平常她總是把自己的心情放進日記，從來沒有這么毫不保留地拿出來翻曬過。

試著開始發(fā)表第一篇文字，看到后面跟了許多回帖，還有那么多關(guān)心的話語，黎曉瑜感覺到這個世界并不是冰冷的。

慢慢地，黎曉瑜陸續(xù)發(fā)表了幾篇文章。她總是用幽怨的文字訴說著一段段的情緒，而在別人看來，她的文字里，仿佛浸透了似水柔情。

這些文字吸引了柳朔對黎曉瑜的愛慕。柳朔極喜愛這樣一個清醇的女子，感覺到了什么是不食人間煙火。那種凄迷，那種對愛情的堅貞，觸動著柳朔的心。

從第一次和柳朔的見面，然后一次又一次的約會，黎曉瑜就明白了她將陷入一場愛情的旋渦里面。

黎曉瑜也知道柳朔不會為了自己放棄身邊的一切，為此，她很悲哀。

但是，她害怕了一個人的生活。雖然他很少留在她的身邊，但至少在精神上有著他的關(guān)心和愛。所以，黎曉瑜決定犧牲自己的尊嚴和高傲，來換取一個男人對她的愛。

也曾經(jīng)為了精神的壓力說過分手，為此，黎曉瑜寫出了一部摧人淚下的文章，但在騙取了很多人眼淚之后，他們又和好了，就在黎曉瑜生日的那天。沒有玫瑰和禮物，有的只是真誠和眼淚，黎曉瑜徹底解脫了自己，拋開了一切輿論，她開始死心塌地地愛柳朔了。

她很少再用筆抒寫他們的故事了。

她不愿意別人干涉到他們的感情。也許在別人看來，黎曉瑜是那么的不值，為了一個不該去愛的人，付出全部的感情和愛。但黎曉瑜是個對世俗不屑一顧的人，她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她覺得活著就是為自己而活。愛了就愛了，沒有什么要去考慮的。

和柳朔在一起的時候，黎曉瑜也會想到自己曾經(jīng)失敗的婚姻。正是因為對婚姻不再有幻想，黎曉瑜才選擇了柳朔，他不會要求和她結(jié)婚的。他同樣是個感情上寂寞的人，需要的只是一份理解和一個可以傾訴的女人。

每次出差，柳朔都會發(fā)信息把路途上的一切告訴黎曉瑜。

黎曉瑜書桌的抽屜里收藏著很多柳朔送給她的東西。柳朔每到一個地方，總會為她買一兩件紀念品。黎曉瑜從來沒有把那些東西拿出來給朋友看過，她想藏到她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然后帶著一起離開。

一塊雪白繡花的絲綢手帕是他在杭州買的；日記里夾著的那幾朵干枯了的梅花是上個情人節(jié)的時候他親手摘的。

黎曉瑜總是在想他的時候，翻看著這些東西，回憶著那些美好的時光。

—05—

也許愛情總是在不經(jīng)意之間慢慢地褪色。

黎曉瑜逐漸厭倦了這樣的生活。她需要身邊有個經(jīng)常能陪伴她的男人，一個可以在星期天陪她逛街、購物，在節(jié)假日陪她和女兒去公園的男人。

于是，她在百般無聊的時候，在網(wǎng)絡(luò)里寫了一段寂寞空洞的文字，并且留下了自己的信箱地址。

身邊的世界在成熟中多么無奈啊，我是成熟中的一株星星草，茫然地在無奈中飄搖。終于在一個天藍得很平靜的早晨，躲進紅紅的喧鬧里，用顫抖的靈魂最后聆聽那潮濕的縷縷哀鳴，永遠的失落在夜色中，走出很遠很遠。

當林濤隨著秋葉漸漸凋零，遠山在斜暉中變的極淺極淡，頓感身邊的凄清與冷漠。

很需要一個堅實的胸懷，很需要一個溫暖的港灣。

就是這么一段文字，吸引了另一個寂寞的人。

黎曉瑜收到了很多來信，幾乎信箱里天天有幾封。

她被一個叫童濯的人吸引了，童濯在簡歷里寫明自己是個畫家，但是也許還不能稱作畫家，他對自己還不滿意。一看年齡，黎曉瑜發(fā)覺他比自己還小三歲，通了幾次信以后，黎曉瑜撥通了童濯的電話。

電話兩端是兩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但好像有很多的共同語言。

黎曉瑜覺得自己很久沒有這么暢快的說話了，所以一點都不猶豫地說著自己的一切，但是她沒有告訴他關(guān)于柳朔的故事。

和童濯相識的時候剛好是中秋節(jié)放假，于是，說好了見面。黎曉瑜也沒有那種網(wǎng)戀的感覺，覺得見面也是那種很平常的網(wǎng)友見面。無非是一起喝茶、聊天，談得好，以后成為朋友，沒有感覺，從此成為身邊劃過的流星，在天空里完全地消失掉。

童濯給黎曉瑜的感覺好像沒有印象中那種藝術(shù)家的味道。在普遍人的眼里，藝術(shù)家總是帶著那種不羈和落魄的，可以戴著一副眼鏡，但一定得留著短頭發(fā)和長胡子。只有那些胡子可能讓黎曉瑜覺得童濯像個畫畫的。

記不清楚當時還談了些什么。只是要了綠茶，然后傻傻地坐著，聽童濯說關(guān)于他的職業(yè)和他的生活。到結(jié)束的時候交換了彼此的QQ號碼，說好以后在網(wǎng)上聊。

這樣，黎曉瑜在網(wǎng)上就又有了一個新的朋友。童濯開始走進她的世界，那些文字的世界。

—06—

中秋假期剛剛結(jié)束，黎曉瑜的女兒就生病了。

童濯問黎曉瑜孩子的病怎么樣，她說只是發(fā)燒而已，應(yīng)該沒有什么大礙的。但童濯還是堅持要她給孩子量體溫。當黎曉瑜看到女兒體溫超過四十度的時候，害怕得不知所措，于是，一家人都開始忙亂了起來。黎曉瑜給昏睡中的女兒穿衣服，黎曉瑜的父親拿了車鑰匙去開車，母親去找病歷，簡直像打仗一樣，在五分鐘之內(nèi)全家出動去醫(yī)院掛急診。

在車上，黎曉瑜抱著女兒，用臉貼著孩子滾燙的小臉。

手機響了，是童濯打來的，問孩子怎么樣。黎曉瑜很平靜地告訴他，現(xiàn)在正在送醫(yī)院的路上。

急診室里空蕩蕩的。幾盞日光燈發(fā)出刺眼的慘白的顏色。

醫(yī)生檢查過后，讓孩子住院。于是，黎曉瑜忙著去交押金，父親、母親抱著孩子去三樓找護士。雖然已經(jīng)快九點了，但是醫(yī)院里醫(yī)生和護士的態(tài)度還是很和藹的，鋪好了床單，孩子很安靜的睜著她的那雙大眼睛，黎曉瑜看著女兒懂事的模樣，感覺自己的心在一陣陣的緊縮。她覺得眼睛模糊了，鼻子有點發(fā)酸，但是她不想在父母面前表現(xiàn)她的軟弱，她拼命忍住了快要流下的淚水。

掛上點滴的孩子開始發(fā)出均勻的呼吸。黎曉瑜決定晚上住在醫(yī)院里，讓父親把車開回去，明天早上再過來接她們。

整個病房只有黎曉瑜和孩子兩個人。

黎曉瑜望著旁邊兩張空蕩蕩的床鋪，摟緊了女兒。女兒是她生命中的全部，當初離婚的時候，黎曉瑜放棄了一切該得到的，只要了女兒，甚至連撫養(yǎng)費都沒有要。

手機的燈在閃爍彩色的光芒，原來是童濯發(fā)來的短消息。問孩子的情況，說想過來看看孩子。

黎曉瑜答應(yīng)了。

只幾分鐘的時間，童濯就來了，帶了一些水果。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黎曉瑜母女倆人。

日光燈下的黎曉瑜看上去非常的憔悴。皮膚黃黃的，長發(fā)干巴巴的貼著臉龐，眼角很明顯地露出了細小的皺紋。但童濯從黎曉瑜的眼神里看到了那種強烈的母愛，他甚至覺得她現(xiàn)在是最漂亮的時候。

當?shù)谌奎c滴換上的時候已經(jīng)快凌晨一點了，黎曉瑜覺得眼睛澀澀地直想閉上。童濯讓黎曉瑜睡一會，他來照顧孩子。

黎曉瑜柔順地讓童濯握著她的手，她閉上了眼睛。那個時候，黎曉瑜心里純凈的像湖水，沒有任何私心雜念。

“曉瑜，快起來，孩子眼睛是怎么回事？”

黎曉瑜猛地坐起來，查看女兒的眼睛。

孩子下眼瞼出現(xiàn)了不少紅腫的斑點，黎曉瑜問女兒有什么感覺，孩子搖頭。童濯把值班的醫(yī)生叫了過來，醫(yī)生趕緊換了一瓶點滴，讓黎曉瑜他們仔細觀察孩子的情況，說一會兒應(yīng)該會消下去的。

黎曉瑜覺得自己仿佛快崩潰了。自從一個人帶孩子以后，女兒的身體一直都很健康，平時連感冒都很少有，今天自己卻在陪女兒的時候，闖了這么大的禍，如果沒有童濯在的話，后果真的不堪設(shè)想。黎曉瑜不知道怎么對童濯說感激的話，只是任憑著他撫摸著她的手。

到點滴完全滴完的時候，已經(jīng)快凌晨三點了。

黎曉瑜讓童濯回家去睡覺，但是發(fā)覺外面樓梯口的門被鎖住了。童濯說，原本就想和她聊聊天，現(xiàn)在幸好有這么個機會。

童濯有個談了兩年的女朋友，由于生活習慣上的差距和性格上的不合，整整一年的時間是在爭吵中度過的。

童濯說起他的女朋友，眼里含著隱隱的淚光。他說著和她的初識，相愛，在她大學(xué)畢業(yè)的時候，毅然帶她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他想要有個屬于自己的家，在異地他鄉(xiāng)謀生終究是艱辛的。

黎曉瑜看得出童濯對她的不舍，他的語氣是那么無奈。想想自己和柳朔之間的種種矛盾，她忍不住落下淚來，心里盼望陪自己的是另外一個人呀，卻陰差陽錯的結(jié)識了童濯。借著轉(zhuǎn)過頭注視女兒的時候，黎曉瑜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淚痕。

黎曉瑜開始有點了解童濯這個和旁人有點不相同的男人了。包括他對生活的渴望，對藝術(shù)的追求，對愛情的那種期盼，以及他對她們母女的無微不至的照顧。她知道，他是個適合生活的男人，不一定喜歡風花雪月，但至少是個懂得如何去生活的人，無論哪個女人嫁給了他，將來一定是非常幸福的。

天亮了，醫(yī)院里嘈雜的聲音也開始大了起來。

童濯低下頭，吻了一下黎曉瑜的鬢角，塞好了孩子頭邊的被角，然后和她說了再見。

—07—

接到柳朔的電話卻是在幾天以后了，整個假期他都很忙。他從她的電話里得知了她女兒生病的消息，也很擔心，說很想見她，但她總是拒絕著。

孩子的病好了之后，黎曉瑜開始正式和童濯約會了。

她第一次去童濯的家里，看到他那凌亂的屋子，自己不知道應(yīng)該坐在那里。單身男人的生活可能就是這么簡單吧。

黎曉瑜第二次去童濯家里的時候，剛好他有工作上的事要出去，于是留黎曉瑜一個人在他家里。她挽起了衣袖，幫著他整理房間。

童濯回來，簡直難以想象一個亂得像狗窩的家，在黎曉瑜柔弱的雙手下，變的那么整潔、干凈，這個家自從住進來之后從來沒有這么干凈過。以前因為事業(yè)上比較忙，所以無暇顧及屋子的收拾，總是匆匆回家，睡到早上就又匆匆出去了。

臥室里，床上換了新的床單和被套，床頭柜上放了瓶含苞欲放的黃玫瑰?？拷柵_的櫥窗里擺了盆碧綠的吊蘭，那垂下的葉子隨著吹進來的風微微的輕拂著，陽光正好灑滿整個房間。而黎曉瑜站在陽光里，仿佛身邊散發(fā)著金色的光芒，像個田螺姑娘。

童濯覺得黎曉瑜就是他找了二十八年要找的妻，她的智慧，她的才氣，還有她對生活的細心都是他想要的。于是，他在心里發(fā)誓，他一定要娶她做妻子。

—08—

夜深人靜的時候，童濯看著黎曉瑜一篇篇的文章，他的內(nèi)心復(fù)雜的帶著深深的傷情還有絲絲的嫉妒。

黎曉瑜是個本該屬于上帝的女人，如今卻在這個狹溢骯臟的世界中掙扎，他說不清楚自己有多愛她，他不知道她對他的愛是否能到永遠，能否包容他一生一世的荒誕和歇斯底里的哀鳴?？伤浪呀?jīng)決定把這份永恒送給唯一的她了。

童濯恨自己沒有早早的認識她，愛她，把她的心徹底地占有，不讓她受一點點傷痛，他妒忌曾經(jīng)被她愛過的人，恨傷過她的人。

他決心不再讓她受傷，要用自己全部的愛去包容她，這個曾經(jīng)受過很多傷害，吃過很多苦，流過很多淚的女人。

黎曉瑜的生活開始進入了正常的軌跡。每天和童濯一起買菜，拿回家后，他幫著洗干凈，她給他做他喜歡吃的菜。

童濯幾乎所有的朋友都知道了他有個如此賢惠的女人，來到他家里都說好像走錯了地方，有了家的味道。

黎曉瑜聽了這些話總是微微地笑著。她喜歡窗明幾凈的生活，有音樂，有鮮花，還要有歡笑。

時間久了，他們之間也慢慢地露出了矛盾。

黎曉瑜一直對童濯隱瞞著自己家里的生活條件。在家里，她是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千金小姐，孩子從小有保姆帶，后來孩子大了，黎曉瑜的媽媽退休后，就由她媽媽照顧了。

黎曉瑜的媽媽小時候生活在農(nóng)村，勤儉節(jié)約的本性還是改不了，所以空閑下來就親手做家務(wù)，所以黎曉瑜在家里什么都不用操心，總是捧著本書，或者就是聽聽音樂。

在金錢方面，黎曉瑜從來都不知道怎么去節(jié)制，反正逛街只要看到喜歡的就買了，家里過段時間就要清理一下一些沒用的雜物，那些基本上都是黎曉瑜和她女兒的東西。黎曉瑜的工作也只是為了打發(fā)時間才去的，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生活的艱辛，只是覺得有點無聊。

童濯為了自己的事業(yè)從來不亂花一分錢，他懂得生活的無奈和艱辛。而整天坐在家里畫畫，怕幾個月下來就要前心貼后背了。所以他努力地去做事，想要給黎曉瑜一個安穩(wěn)的生活環(huán)境，作為一個男人，至少要先有能養(yǎng)活女人的能力。

第一次爭吵是為童濯一個朋友的事。當時黎曉瑜對他朋友欠了別人一萬多塊錢的事感到很驚訝，不就是一萬多嘛，又不是幾十萬，有必要逃債嗎？

也許這句話碰到了童濯的痛處，他為了朋友的事原本就很焦急，自己又沒有辦法幫他，而黎曉瑜這時候冷不丁來這么一句，他像一頭憤怒的獅子，咆哮著對她說：“我們的錢是靠雙手掙來的，付出了多少的汗水和心血，你這個千金小姐是永遠不會理解的！”

黎曉瑜面對著童濯的咆哮，像是面對著一個陌生人，她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注視著他。然后默默地拿了背包，轉(zhuǎn)身去開門。

童濯動作敏捷地從背后抱住了她，他把頭伏在她的肩上，哭了。

“原諒我這么做，好嗎？朋友出了這種事，我也不開心?！?/p>

黎曉瑜沒有說什么。但就在這個夜晚，童濯開始發(fā)覺她的脾氣是非常倔強的。她睡在他的旁邊，蜷縮著自己的身體，像一只蝸牛一動也不動。他從后面抱著她，她也是無動于衷，就這樣兩個人僵持到了天亮。

黎曉瑜從童濯那種歇斯底里的脾氣里，感覺到了一絲害怕和陌生。這在柳朔身上是永遠不會出現(xiàn)的。柳朔對她是一種包容和安慰，還有大部分是安全感。他不會干涉她的生活，當知道她在外面和朋友一起喝茶聊天的時候，最多也是一句“玩得開心點，早點回家”之類的話，從來不會蠻橫地去要求她。

黎曉瑜開始想念有柳朔陪伴的日子了。

于是，在一個深夜，她主動給柳朔打了電話。電話響了很長時間，當柳朔迷糊的聲音從電話線那頭傳來的時候，黎曉瑜的淚水開始洶涌而出。

以前柳朔總是在黎曉瑜哭泣的時候，把她緊緊地摟在懷里，吻干她的淚，然后和她說一些愉快的事情，把她惹得破涕為笑。

但是這樣的日子似乎都已經(jīng)成為故事了。

黎曉瑜斷斷續(xù)續(xù)地告訴柳朔這么多日子以來發(fā)生的事，她的不快，她的無奈，所有的一切。她沒有說她對他的思念，她也明白感情一旦脫離了軌道，也就永遠不會再回到以前的方位了。她只是在精神上不想失去他，他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她的，他是她永遠的歸宿，是她疲憊后的港灣。

電話通了差不多四個小時，黎曉瑜的淚止了又流，流了又止。

她知道在柳朔面前可以很肆意地發(fā)泄自己的情緒，他總是那么放任她的個性，她在他的面前一如一個任性的小女孩。當黎明的曙光快要展現(xiàn)的時候，黎曉瑜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了電話。

—09—

黎曉瑜開始對童濯的行為挑剔起來，她總是把他和柳朔相比。她的脾氣也開始變得反復(fù)無常，對童濯的語氣顯得越來越淡漠，他的愛和關(guān)懷成為了她的一種壓力。

黎曉瑜逃避著童濯，每天總是借口這樣那樣的理由，回避著他。

童濯其實早就感覺到了黎曉瑜對他的那種若即若離的態(tài)度。他害怕她會悄悄地離開他，在他身邊像空氣一樣地不再留有痕跡，他怕極了一個人孤獨的面對四壁的生活，他要抓住僅有的機會，因為她是個值得他去愛的女人。

童濯容忍著黎曉瑜對他忽悲忽喜的情緒，包括她一天中午回到他家里，他以為她是想他了才來的，滿臉歡喜地去拉她的手，但是黎曉瑜卻推開了他，關(guān)上臥室的門，在里面痛哭著。

他當時就感覺到黎曉瑜的淚不是為他流的，他坐在沙發(fā)里默默地抽煙，眼淚也不由自主的落了下來，那種心情是常人不能體會的。那個時候，他覺得他是天底下第一號傻瓜。自己心愛的女人在痛哭，而他只能去安慰她，而她心里牽掛的卻是另外一個男人。這個世界怎么會是這樣？

黎曉瑜紅腫著眼睛躺在床上睡著了。她要在夢中去找柳朔，問問他為何要放棄那些對她的承諾，把她一個人丟在那里，任她自生自滅。

她已經(jīng)打算和童濯說清楚一切，告訴他自己心中所想的，以及想要去做的。她想做柳朔一輩子的女人，也許只是情人。但是她甘愿自己這么做，為了愛。她愛柳朔，從來沒有這么執(zhí)著地去愛過一個人。

黎曉瑜又像往常一樣把自己關(guān)在家里，讓自己的靈魂在網(wǎng)絡(luò)里飄蕩。

這種情形大概持續(xù)了一個月，童濯給黎曉瑜打來了電話，他告訴她，已經(jīng)找到一份工作，這樣在將來的生活上對她有了保障，另外，他也不會再給她任何壓力。只想能和她安安靜靜地生活下去。

黎曉瑜不知道自己是用怎樣的一種心態(tài)回到童濯身邊的。

她看了童濯近段時間發(fā)的帖子，那些傷感的文字和寫那些文字時候的心情她完全能夠理解，這段時期的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痛苦呢？

—10—

窗外，綿綿冬雨依然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在模糊的夜影中，床頭柜上水晶花瓶里的黃玫瑰在努力掙扎著，吐露最后的芬芳。

路燈光照著墻上掛著那幅還沒有完成的畫，上面畫著的鮮紅的玫瑰看上去顏色是那么詭異，猶如要滴出血來。

黎曉瑜聽著雨聲，睜大漆黑的雙眸，再次蜷縮起自己柔軟的身體。

寂寥、空洞的夜，濕冷的空氣，都使她很不自在，于是她轉(zhuǎn)過身體，換了個姿勢，卻剛好看到童濯注視她的眼睛。

黎曉瑜的精神世界里有著無窮的純潔和執(zhí)著，還有著強烈的反叛。她需要的是一種安寧、平靜、自由的生活。而童濯是愛她的，包容她的一切，就如現(xiàn)在明知道她心里在想著另外一個人，依然還是那么愛她，愿意為她分憂。

“不要多想了，我很好，快點睡覺吧。明天還要工作呢！”黎曉瑜輕輕地說。

說罷，黎曉瑜把身體往被臥里縮了縮，然后閉上了眼睛，心里數(shù)著：一頭羊、兩頭羊、三頭羊……

1996年10月，整理于海淀，鏡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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