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文基于歷史事件進(jìn)行文學(xué)化改編創(chuàng)作，部分情節(jié)、對話及細(xì)節(jié)為藝術(shù)加工，旨在呈現(xiàn)歷史故事的戲劇張力，不代表歷史絕對真實。請讀者理性看待，勿將虛構(gòu)情節(jié)與歷史事實混淆。

戈壁灘的風(fēng)像刀子一樣，裹挾著沙礫狠狠地抽打在常書鴻的臉上。

但他感覺不到疼。

此刻，他胯下的那匹棗紅馬已經(jīng)跑得口吐白沫，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四條腿都在打顫?？墒浅櫴掷锏谋拮舆€是沒有停，他在心里嘶吼著：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如果不能在他們走出這片荒漠前攔住，這個家就徹底完了。

就在幾個小時前，常書鴻還以為這只是妻子又一次平常的離別。妻子說身體不舒服，要去大城市的醫(yī)院檢查身體，順便散散心。他還覺得愧疚，覺得自己這幾年虧欠了妻子太多，特意托了要去蘭州的朋友一定要照顧好她。

直到那個老喇嘛神色慌張地跑來，手里捏著一封被風(fēng)吹落在半路的信。

常書鴻顫抖著手打開那封信的時候，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那根本不是什么去醫(yī)院檢查身體的家信，而是一封約定私奔的情書！

信里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這個敦煌研究所所長的臉上。

二十多年的感情啊，從法國的塞納河畔到中國的戈壁荒漠，他們一起孕育了一兒一女，經(jīng)歷過戰(zhàn)亂，經(jīng)歷過貧窮。常書鴻怎么也想不通，那個曾經(jīng)發(fā)誓無論貧窮富貴都要永遠(yuǎn)在一起的妻子陳芝秀，怎么能如此決絕？

為了一個剛認(rèn)識不久的男人，她竟然要把他和兩個年幼的孩子，像扔垃圾一樣扔在這漫天黃沙里？

“陳芝秀！你給我回來！”

常書鴻對著空曠的荒野大喊，聲音瞬間被狂風(fēng)吞沒。

01

把時間倒回到十幾年前，那時候的常書鴻和陳芝秀，是所有人眼里的神仙眷侶。

那是在法國巴黎。常書鴻那時候是才華橫溢的留學(xué)生，在那邊的藝術(shù)圈子里那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宋?。他的畫拿了金獎，被博物館收藏，前途一片光明。

而陳芝秀，是常書鴻的表妹，也是他費(fèi)盡心思娶回來的妻子。

那時候在巴黎的租房里，陳芝秀穿著時髦的洋裝，坐在窗邊。窗外是靜靜流淌的塞納河，屋里是常書鴻剛剛給她畫好的肖像畫。

陳芝秀看著畫里的自己，笑著問常書鴻：“書鴻，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幸福下去嗎？”

常書鴻放下畫筆，走過去握住她的手，眼神里全是寵溺：“那是當(dāng)然。芝秀，我有獎學(xué)金，我的畫也能賣錢，我答應(yīng)過你家里人，絕不會讓你跟著我吃苦，在這巴黎，我們要過上等人的生活?！?/p>

那個時候的常書鴻，確實做到了。他們住的是帶尖頂?shù)男⊙蠓?，吃的是西餐，來往的都是藝術(shù)家和名流。陳芝秀被寵得像個公主，十指不沾陽春水，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打扮，怎么給丈夫當(dāng)模特。

如果沒有那本書，也許他們的一生都會在法國度過，做一對富足的華僑藝術(shù)家夫婦。

那天，常書鴻在舊書攤上閑逛，偶然翻開了一本名為《敦煌石窟圖錄》的書。那一刻，他像被雷劈中了一樣。

他一直以為西方的藝術(shù)才是最高級的，可看到那本書里印著的中國敦煌壁畫，那些飛天，那些佛像，那種磅礴的氣勢和精美的線條，讓他這個學(xué)西洋畫的人徹底震撼了。

常書鴻抱著書回到家，眼睛都在發(fā)光。

“芝秀，我們要回國?！?/p>

正在試新帽子的陳芝秀愣住了，手里的鏡子差點掉在地上：“回國？回哪去？現(xiàn)在國內(nèi)還在打仗，我們在巴黎過得好好的，為什么要回去？”

常書鴻激動地把書攤開給妻子看：“你看看這些，這是我們老祖宗留下的寶貝??！我一直以為藝術(shù)在羅馬，在巴黎，沒想到真正的藝術(shù)根基在我們中國，在敦煌！現(xiàn)在那些寶貝正在被風(fēng)沙侵蝕，被洋人偷盜，我不能坐視不管，我是個畫家，我得回去保護(hù)它們！”

陳芝秀皺著眉頭，推開了那本書：“那是幾千年前的破石頭，跟我們的生活有什么關(guān)系？沙娜才剛出生沒多久，你難道要帶著女兒回去受罪嗎？”

常書鴻沉默了很久，但眼神里的火并沒有熄滅。

這一場關(guān)于去留的爭執(zhí)持續(xù)了很久。最后，常書鴻做了一個折中的決定：他先回國探路，等安頓好了，再把妻女接回去。

1936年，常書鴻拋下了法國的一切，只身回到了北平。

兩年后，因為國內(nèi)局勢變化和常書鴻的堅持，陳芝秀終究還是帶著女兒回到了中國。那時候她想，雖然不如法國，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丈夫還是那個體面的教授，日子總歸能過下去的。

那時候他們在重慶安了家，常書鴻在學(xué)校當(dāng)教授，收入不錯，陳芝秀也找了一份法語教師的工作。日子雖然比不上巴黎，但在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也算是安穩(wěn)富足。

可陳芝秀沒想到，這只是暴風(fēng)雨前的寧靜。

一天晚上，常書鴻興沖沖地回到家，手里拿著一張調(diào)令。

“芝秀，我們要搬家了?！?/p>

陳芝秀正在逗小兒子開心，隨口問道：“搬去哪？是跟學(xué)校一起遷徙嗎？”

常書鴻搖搖頭，臉上的表情既嚴(yán)肅又神圣：“不是學(xué)校。政府決定成立敦煌藝術(shù)研究所，派我去當(dāng)副所長，我們要去敦煌了?！?/p>

“敦煌？”陳芝秀手里的撥浪鼓停住了，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就是你以前說的那個全是沙子的地方？常書鴻，你是不是瘋了？放著好好的教授不當(dāng)，要去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當(dāng)什么所長？”

常書鴻試圖去拉妻子的手：“芝秀，你聽我說。那是我的夢想，也是我的責(zé)任，只要到了那里，我們就能天天看到那些偉大的壁畫……”

“我不要看壁畫，我要過日子！”陳芝秀甩開他的手，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在法國你說回國，我聽了，回國后到處跑，我也跟著，現(xiàn)在好不容易在重慶安頓下來，你又要去大西北，你知道那邊有多苦嗎？孩子們怎么辦？”

那一次吵架，是他們結(jié)婚以來最兇的一次。

但陳芝秀是個傳統(tǒng)的女人，雖然心里一萬個不愿意，但在常書鴻的軟磨硬泡下，在“嫁雞隨雞”的觀念束縛下，她最終還是妥協(xié)了。

她以為，憑著他們多年的感情，憑著常書鴻對她的承諾，就算去了敦煌，他也一定會想辦法照顧好她。

可惜，她高估了常書鴻在藝術(shù)面前對家庭的關(guān)注度，也高估了自己吃苦耐勞的能力。

02

去敦煌的路，比陳芝秀想象中還要難走一萬倍。

他們一家人擠在一輛破舊的大卡車上，整整走了一個多月。一路上，風(fēng)景從郁郁蔥蔥的山林變成了光禿禿的黃土坡，最后變成了無邊無際的戈壁灘。

風(fēng)沙透過車篷的縫隙鉆進(jìn)來，每個人臉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土。當(dāng)卡車終于停在莫高窟千佛洞前時，陳芝秀看著眼前的一切，心徹底涼了。

沒有洋房，沒有街道，甚至沒有幾棵樹。眼前只有幾排破破爛爛的土坯房，那是以前老喇嘛住的地方，現(xiàn)在就是他們的“家”。

“到了！終于到了！”常書鴻卻像個孩子一樣，跳下車，對著那些殘破的洞窟歡呼。他根本沒注意到妻子臉上那種絕望的表情。

剛到敦煌的那段日子，對于陳芝秀來說，簡直就是煉獄。

這里喝的水是苦咸水，喝進(jìn)嘴里澀得讓人想吐。吃的菜除了咸菜就是土豆，連點綠色都見不到。最可怕的是風(fēng)沙，這里的風(fēng)一年刮到頭，剛做好的飯菜，一陣風(fēng)過來，碗底就積了一層沙。

“書鴻，這水怎么喝??？沙娜都在拉肚子了?！标愔バ愣酥?，愁眉苦臉地看著丈夫。

常書鴻正趴在桌子上整理臨摹的畫稿，頭都沒抬：“這里條件是艱苦點，大家都是這么喝的，你燒開了，沉淀一下就行。我這兒正忙著呢，254窟的那個薩埵那太子舍身飼虎圖太精彩了，我得趕緊記下來?！?/p>

陳芝秀看著丈夫的背影，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她把水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轉(zhuǎn)身出去了。

常書鴻不是不愛她，只是到了敦煌以后，他的魂就被那些壁畫勾走了。他是所長，既要管臨摹，又要管維修，還要去縣城里跑經(jīng)費(fèi)。他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天不亮就進(jìn)洞，天黑了才回來，回來也是一頭扎進(jìn)書堆里。

陳芝秀呢？她原本也是個學(xué)雕塑的藝術(shù)生，可到了這里，她成了全職保姆。她要照顧兩個孩子，還要在簡陋的廚房里跟柴火和煤煙打交道。

有一天，陳芝秀好不容易把兩個孩子哄睡著，自己也想去洞窟里臨摹一下，找回一點當(dāng)藝術(shù)家的感覺。她在洞里畫得入了迷，一時間忘了時間。

等她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

屋里冷冰冰的，爐子滅了，常書鴻正坐在冷炕上，裹著大衣看書。

看到陳芝秀回來，常書鴻眉頭一皺，語氣里帶著責(zé)備：“你去哪了？怎么才回來？灶膛里是冷的，連口熱乎水都沒有，我跑了一天經(jīng)費(fèi)回來，想吃口熱飯都吃不上?！?/p>

陳芝秀本來就在洞里凍得手腳發(fā)麻，聽到這話，積攢了許久的委屈一下子爆發(fā)了。

“常書鴻，你把這里當(dāng)家還是當(dāng)旅館？我是你老婆，不是你的傭人！我想去畫畫有錯嗎？我也是學(xué)藝術(shù)的！憑什么你就能天天待在洞里當(dāng)大藝術(shù)家，我就得圍著鍋臺轉(zhuǎn)？”

“你喊什么？”常書鴻站起來，覺得妻子不可理喻，“我是為了工作，為了搶救國寶。你畫畫什么時候不能畫？做飯帶孩子是你的本分，現(xiàn)在大家都這么苦，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

“體諒你？誰體諒我啊？”陳芝秀哭著喊道，“在法國的時候你說不會讓我受罪，結(jié)果呢？把我騙到這個鬼地方來吃沙子！我的手以前是拿雕刻刀的，現(xiàn)在全是裂口，全是老繭！這種日子我受夠了！”

“受夠了你也得受！來都來了，還能回去不成？”常書鴻也是個犟脾氣，在這個問題上寸步不讓。

那晚的爭吵，最后以陳芝秀的痛哭和常書鴻的沉默告終。

類似的事情發(fā)生了一次又一次。常書鴻覺得妻子變得越來越庸俗，越來越不懂事，甚至有點胡攪蠻纏。而陳芝秀覺得丈夫變了，變得冷酷無情，心里只有那些泥塑木雕，根本沒有這個家。

夫妻之間的那道裂痕，在日復(fù)一日的風(fēng)沙打磨下，越來越深，深到只要有一點外力，就會徹底崩斷。

03

就在陳芝秀感到最孤獨(dú)、最無助的時候，那個外力出現(xiàn)了。

那天，研究所里來了個新人，叫趙忠清。

常書鴻把趙忠清領(lǐng)到家里，高興地給陳芝秀介紹：“芝秀，你看這是誰？這是趙忠清，新來的總務(wù)主任。而且巧了，他也是浙江人，跟咱們是老鄉(xiāng)！”

陳芝秀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趙忠清長得不算特別英俊，臉上還有幾顆麻子，但他看起來很精干，一雙眼睛總是笑瞇瞇的，透著一股機(jī)靈勁兒。

“嫂子好！”趙忠清一開口，就是那熟悉的鄉(xiāng)音，聽得陳芝秀心里一顫。

在這荒涼的大西北，能聽到一句正宗的家鄉(xiāng)話，就像是在沙漠里喝到了一口甘泉。

“快請坐，快請坐?！标愔バ汶y得露出了一絲笑容，那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親切。

趙忠清是個很會來事兒的人。他是退伍軍人出身，手腳勤快，嘴巴也甜。既然是總務(wù)主任，管的就是大家的吃喝拉撒，這就給了他很多接觸陳芝秀的機(jī)會。

常書鴻依然每天忙得不見人影，趙忠清卻成了常家的常客。

有一天，陳芝秀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兩大盆厚重的棉衣，浸了水沉得像石頭。陳芝秀費(fèi)力地搓著，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哎喲，嫂子，這種粗活哪能讓你干??！”

趙忠清不知道什么時候冒了出來，二話不說，卷起袖子就搶過陳芝秀手里的衣服，“水這么涼，把你這藝術(shù)家的手都凍壞了，我力氣大，我來洗！”

陳芝秀有些不好意思：“這怎么行，趙主任，你是干部……”

“什么干部不干部的，在嫂子面前，我就是個老鄉(xiāng)?！壁w忠清一邊用力搓衣服，一邊抬頭看著陳芝秀笑，“所長忙大事，家里這些瑣事顧不上，我?guī)桶咽质菓?yīng)該的?！?/p>

陳芝秀站在旁邊，看著這個男人賣力干活的樣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這種被呵護(hù)的感覺，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體會到了。

從那以后，趙忠清來得更勤了。

知道陳芝秀吃不慣西北的飯菜，趙忠清就想方設(shè)法托人從老家?guī)禺a(chǎn)。有時候是一包正宗的紅糖，有時候是一盒精致的糕點。

有一次，陳芝秀隨口說了一句想喝家鄉(xiāng)的鮮魚湯，可在這戈壁灘上哪來的鮮魚？

沒想到第二天傍晚，趙忠清滿頭大汗地跑來了，手里提著一條活蹦亂跳的魚。

“嫂子，你看這是什么！”趙忠清獻(xiàn)寶似的把魚舉起來，“我聽老鄉(xiāng)說幾十里外的黨河里有魚，我騎馬跑了一下午，終于抓到一條。”

那天晚上，趙忠清親自下廚，燉了一鍋奶白色的魚湯。

陳芝秀喝著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嫂子，怎么了？不好喝嗎？”趙忠清關(guān)切地遞過手絹。

“不，是太好喝了?！标愔バ悴林蹨I，“我已經(jīng)好幾年沒喝過這么鮮的湯了。書鴻他……他從來沒為我做過這些?！?/p>

趙忠清嘆了口氣，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心疼，大膽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陳芝秀的肩膀：“所長是做大事的人，心懷天下。我不一樣，我就是個俗人，我就知道，女人是用來疼的?！?/p>

這一拍，這一句話，徹底擊垮了陳芝秀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線。

常書鴻雖然醉心藝術(shù)，但他不是傻子。

研究所里只有這么大，風(fēng)言風(fēng)語很快就傳到了他的耳朵里。有人悄悄告訴他：“所長，那個趙主任最近老往你家里跑，還要給嫂子送東西，你得注意點啊?！?/p>

常書鴻一開始還不信，覺得趙忠清是老鄉(xiāng)，幫忙照顧一下家眷也是好意。而且陳芝秀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怎么可能做出出格的事？

直到有一天，常書鴻提前回家拿資料。還沒進(jìn)院門，就聽見屋里傳來說笑聲。

他透過窗戶縫往里看，只見趙忠清正坐在炕邊，手里拿著一把梳子，在給剛洗完頭的陳芝秀梳頭發(fā)。陳芝秀臉上帶著那種少女般的嬌羞，那是常書鴻很久沒見過的表情。

常書鴻雖然憤怒，但他是個體面人，不想當(dāng)場撕破臉讓大家都沒法做人。他忍著怒火，推門進(jìn)去，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屋里的兩個人嚇得像觸電一樣彈開。

常書鴻沒有發(fā)作，只是冷冷地看了趙忠清一眼：“趙主任，所有庫房的賬目，明天早上我要親自查一遍?！?/p>

趙忠清臉色慘白，唯唯諾諾地退了出去。

常書鴻查賬本來是個借口，沒想到這一查，還真查出了大問題。這個趙忠清手腳很不干凈，利用采購的機(jī)會，貪污了不少公款，還把研究所的一些物資偷偷拿出去倒賣。

這下，常書鴻有了正當(dāng)理由。他雷厲風(fēng)行，直接開除了趙忠清，讓他立刻收拾鋪蓋滾蛋。

常書鴻以為，趕走了這個蒼蠅，家里的日子就能恢復(fù)平靜。

但他沒想到，陳芝秀的反應(yīng)會那么大。

得知趙忠清被趕走，陳芝秀在家里大鬧了一場：“常書鴻，你就是心眼??！人家趙忠清幫咱們家干了多少活？你不但不感激，還給人安個罪名趕走！你這是公報私仇！”

“他貪污公款是事實！證據(jù)確鑿！”常書鴻氣得把賬本拍在桌子上，“芝秀，你清醒一點！那個男人心術(shù)不正，他接近你是另有所圖！”

“我看你才是另有所圖！你是想把我困死在這里！”陳芝秀捂著胸口，突然倒在床上，痛苦地呻吟起來，“哎喲……我的心口疼……疼死我了……”

常書鴻一下子慌了。陳芝秀確實有心臟不好的毛病，在高原上更容易犯病。

“芝秀，你怎么了？快，躺好別動。”

陳芝秀臉色蒼白，虛弱地抓著常書鴻的手：“書鴻，我在這里真的活不下去了，這里的氣候我不適應(yīng)，我感覺我快要死了。我想去蘭州，去大醫(yī)院看看病，順便散散心。你就讓我去吧，好不好？”

看著妻子痛苦的樣子，常書鴻心里的怒氣瞬間煙消云散，剩下的全是愧疚。是啊，是他硬把她拉到這個苦地方來的，她的病也是累出來的。

“好，好，咱們?nèi)ブ尾??！背欉B連點頭，“我?guī)湍懵?lián)系車，給你拿錢，咱們?nèi)ヌm州找最好的醫(yī)生?！?/p>

陳芝秀的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不用你陪我去，你工作那么忙，研究所離不開你，我自己去就行，到了蘭州我住朋友家?！?/p>

常書鴻想了想，確實走不開，便同意了：“那讓沙娜陪你去？”

“不用了，沙娜還要上學(xué)，帶著孩子我不方便?！标愔バ阋豢诨亟^，“我自己能行。”

就這樣，常書鴻滿懷愧疚地給妻子收拾行李，把家里僅有的一點積蓄都拿給了她，還給她準(zhǔn)備了一件在那時候非常珍貴的皮大衣御寒。

送別的那天，常書鴻站在路口，看著載著妻子的車遠(yuǎn)去，心里還默默祈禱著妻子能早日康復(fù)歸來。

他萬萬沒想到，這一別，就是永訣。

04

陳芝秀走后的前幾天，常書鴻像往常一樣，白天拼命工作，晚上回家照顧兩個孩子。

雖然家里少了女主人顯得有些冷清，但他心里還是踏實的。他算著日子，妻子這會兒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蘭州了，估計很快就會有信報平安。

“爸爸，媽媽什么時候回來啊？”小兒子嘉陵拽著常書鴻的衣角問。

“快了，媽媽看完病，身體好了就回來。”常書鴻摸著兒子的頭，笑著安慰道。

然而，十天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蘭州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

常書鴻開始有點慌了。這個年代兵荒馬亂的，路上匪患頻發(fā)，萬一出了什么事怎么辦？他給蘭州的朋友發(fā)了電報，詢問陳芝秀有沒有到，朋友的回電卻是：未見嫂夫人蹤影。

常書鴻急得在屋里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正準(zhǔn)備派人沿途去尋找的時候，那個轉(zhuǎn)折性的時刻來了。

研究所的一位同事，神色凝重地走進(jìn)了常書鴻的辦公室。

“所長，有件事……我覺得必須得讓你知道?！蓖陋q豫了一下，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這是我們在清理舊信件的時候發(fā)現(xiàn)的，本來是郵差送來給趙忠清的，但是趙忠清已經(jīng)被離開了，信就積壓在收發(fā)室。我看信封上的字跡……像是嫂子的?！?/p>

常書鴻愣了一下，接過信。信封上沒有署名，但那娟秀的字體，他看了二十年，化成灰都認(rèn)識。

那是陳芝秀的字。

既然是陳芝秀寫的，為什么不寄給他這個丈夫，而是寄給那個已經(jīng)被趕走的趙忠清？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yù)感像一條冰冷的蛇，瞬間爬滿了他的脊背。常書鴻的手指顫抖著，撕開了信封。

信紙展開，里面的內(nèi)容并不長，卻字字誅心。

“忠清：我已經(jīng)按照計劃，騙他說去蘭州看病。他同意了，還給了我路費(fèi)。你先去那邊的路口等我，我們匯合后就一起走。只要離開這個鬼地方，去哪里都行。我不怕吃苦，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只要能離開他……”

轟隆一聲。

常書鴻感覺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擔(dān)心，所有的愛意，在這一瞬間全部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憤怒和被愚弄的屈辱。

原來不是生病。

原來不是散心。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私奔！是用他的錢，盤纏，作為他們遠(yuǎn)走高飛的路費(fèi)！

“備馬！給我備馬！”常書鴻猛地拍桌子站起來，雙眼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同事被嚇壞了：“所長，你要去哪？”

“我要去追她！我要把她抓回來！她怎么能這么做？孩子還在家里等她??！”

常書鴻沖出辦公室，解開那匹平時用來拉水的棗紅馬的韁繩，翻身跨了上去。他甚至來不及拿一件厚衣服，就這么穿著單薄的工作服，沖進(jìn)了茫茫戈壁。

常書鴻不知道他們走了哪條路，但他知道，離開敦煌去內(nèi)地，必然要經(jīng)過安西。他要趕在他們離開甘肅之前截住他們。

馬蹄聲在空曠的戈壁灘上回蕩。常書鴻的腦子里亂哄哄的，一會兒是他們在法國塞納河畔的誓言，一會兒是陳芝秀抱怨這地方太苦的哭臉，一會兒又是趙忠清那張?zhí)搨斡懞玫男δ槨?/p>

“為什么？為什么？”

他想不通，二十年的夫妻情分，竟然抵不過一個只會花言巧語的小白臉幾個月的殷勤？難道那些共同經(jīng)歷的風(fēng)雨，在她眼里就一文不值嗎？

天漸漸黑了，氣溫驟降。戈壁灘的夜冷得刺骨。

常書鴻又冷又餓，但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追不上了。他心里還存著最后一絲幻想：也許追上她，求求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她會回心轉(zhuǎn)意呢？

然而，現(xiàn)實是殘酷的。

他在馬背上顛簸了一天一夜，狂奔了幾百公里。終于，因為體力透支和精神恍惚，在翻越一個沙丘的時候，連人帶馬重重地摔了下去。

劇烈的疼痛襲來，常書鴻眼前一黑，暈了過去。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三天后了。他是被路過的地質(zhì)隊救起來的，送到了玉門的醫(yī)院。

醒來后的第一件事，他就是抓著護(hù)士的手問：“有沒有看到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他們有沒有經(jīng)過這里？”

護(hù)士搖搖頭，眼神里充滿了同情。

幾天后，常書鴻拖著傷腿，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敦煌。他沒能追回妻子，只帶回了一身傷痛和無盡的絕望。

更讓他絕望的是，不久之后，他在蘭州的報紙上，看到了一則豆腐塊大小的聲明。

那是陳芝秀登報發(fā)表的：自即日起，我與常書鴻解除婚姻關(guān)系。

短短幾個字，宣告了這個家庭的徹底破碎。

那天晚上，常書鴻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那是他和陳芝秀曾經(jīng)的臥室?？粗鴫ι蠏熘年愔バ愕恼掌粗鹿窭锼龥]帶走的幾件舊旗袍，這個堅強(qiáng)的漢子，捂著臉，嚎啕大哭。

女兒常沙娜推開門，端著一碗面條站在門口?？粗赣H痛哭的樣子，這個只有十幾歲的小姑娘，一夜之間長大了。

她走過去，輕輕抱住父親的肩膀：“爸爸，別哭了。媽媽走了，你還有我和弟弟。我會照顧弟弟的，你還要畫畫，你還要管研究所呢?！?/p>

常書鴻抬起頭，看著懂事的女兒，眼淚更是止不住。他緊緊抱住女兒：“沙娜，爸爸對不起你們……”

05

陳芝秀的離去，像是給常書鴻的心上剜了一刀，但也讓他徹底斷了對安逸生活的念想。

那之后的一年多，常書鴻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苦行僧。他不再談?wù)擄L(fēng)花雪月，把所有的精力都發(fā)泄在工作上。他帶著研究所剩下的人，像瘋了一樣地修繕洞窟，臨摹壁畫，并在廢墟上種樹，誓要把這沙漠變綠洲。

或許是老天爺看他太苦了，決定給他一點補(bǔ)償。

1945年，抗戰(zhàn)勝利了。常書鴻去重慶招募新的工作人員。在那里，他遇到了生命中的第二個女人——李承仙。

李承仙和陳芝秀完全不同。她年輕，比常書鴻小了整整二十歲；她充滿活力，像一團(tuán)火。她是常書鴻的崇拜者，在還沒見到常書鴻之前，就已經(jīng)被他對敦煌的執(zhí)著深深打動。

當(dāng)李承仙聽說常書鴻要招人去敦煌時，她第一個報了名。

“常老師，我不怕吃苦?！崩畛邢烧驹诔櫭媲埃凵駡远?，“我想去敦煌，想去看看那些讓你魂牽夢縈的壁畫，也想幫你一起守護(hù)它們?！?/p>

常書鴻看著這個年輕的姑娘，心里有些猶豫：“那里很苦，風(fēng)沙大，沒有水，你一個城里的大小姐受得了嗎？我前妻就是因為受不了苦才走的?！?/p>

“那是她不懂敦煌的價值，也不懂你的價值?！崩畛邢芍毖圆恢M，“我要去。”

李承仙真的去了。她不僅去了，還扎下了根。

到了敦煌，她沒有像陳芝秀那樣抱怨，而是卷起袖子，和大家一起和泥、修墻、臨摹。她把家里的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條，把常沙娜姐弟倆視如己出。

在朝夕相處中，那顆冰封的心慢慢融化了。

1947年，常書鴻和李承仙在蘭州結(jié)了婚。沒有盛大的婚禮，只有兩顆志同道合的心。

婚后，他們夫妻二人琴瑟和鳴，一起把一生都奉獻(xiàn)給了敦煌藝術(shù)事業(yè)。常書鴻成了備受尊敬的“敦煌守護(hù)神”，李承仙也成了著名的藝術(shù)家，兩人白頭偕老，留下了一段佳話。

那么，當(dāng)年那個為了追求“真愛”和“自由”，狠心拋夫棄子的陳芝秀，后來怎么樣了呢？

命運(yùn)是公平的，也是殘酷的。

陳芝秀以為跟著趙忠清私奔，就能過上好日子。但她忘了，趙忠清是個什么樣的人？一個貪污公款、油嘴滑舌的小人，能給她什么未來？

兩人結(jié)了婚。一開始，靠著陳芝秀從家里帶出來的那些錢和皮大衣變賣的積蓄，日子過得還湊合。趙忠清確實也寵了她一陣子。

但是，坐吃山空。趙忠清本來就沒有正經(jīng)本事，再加上好吃懶做，很快就把錢揮霍光了。

緊接著，解放了。

趙忠清因為歷史問題，加上之前的貪污行為，很快就被逮捕入獄。

陳芝秀的天塌了。

那個口口聲聲說要照顧她一輩子的男人，進(jìn)了大牢，不久之后就死在了獄中。

陳芝秀一下子成了孤家寡人。她背著“反革命家屬”的帽子，又沒有一技之長。為了生存，為了有一口飯吃，這個曾經(jīng)在巴黎喝咖啡、穿洋裝的大小姐，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顱。

為了活下去，她改嫁給了一個普通的修路工人。

生活從一個極端跌到了另一個極端。以前在敦煌，她嫌苦，嫌常書鴻不體貼?，F(xiàn)在呢？她住的是低矮潮濕的工棚，每天要給工人洗衣做飯，為了幾分錢的菜錢跟人討價還價。她的手不再是拿畫筆的，而是洗滿了粗布衣服，凍得全是裂口。

即使是這樣，生活依然沒有放過她。

那個工人丈夫?qū)λ⒉缓?，嫌棄她出身不好，嫌棄她不能干重活，動不動就打罵。

據(jù)說，晚年的陳芝秀生活極其落魄。

有一次，常書鴻的女兒常沙娜長大后去探望過親生母親。

當(dāng)常沙娜站在那個昏暗的小屋里，看著眼前那個頭發(fā)花白、穿著破舊棉襖、眼神渾濁的老婦人時，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當(dāng)年那個美麗高傲的媽媽。

陳芝秀看著出落得亭亭玉立、已經(jīng)成為藝術(shù)家的女兒，羞愧得抬不起頭來。她顫抖著問：“你爸爸……他還好嗎？”

“爸爸很好，他和李阿姨過得很幸福，他們現(xiàn)在很受國家重視?！背Ｉ衬绕届o地回答。

聽到這話，陳芝秀渾濁的眼里流下了兩行清淚。她喃喃自語：“都是命……都是我自己作的……”

1979年，陳芝秀突發(fā)心臟病。

在她生命的最后時刻，身邊沒有親人，沒有愛人，只有家徒四壁的凄涼。她在無盡的悔恨和孤獨(dú)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她這一生，為了逃避敦煌的苦，結(jié)果掉進(jìn)了生活的苦海；為了追求虛幻的甜，結(jié)果嘗盡了人生的黃連。

如果當(dāng)年她能多一點耐心，能多一點對丈夫的理解，能守住那份道德的底線，也許，后來站在常書鴻身邊享受鮮花和掌聲的，就是她陳芝秀。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結(jié)果。

對于我們每個人來說，這都是一記警鐘：婚姻里有了裂痕不可怕，可怕的是在誘惑面前迷失了雙眼，為了所謂的激情拋棄了責(zé)任。

當(dāng)激情退去，生活露出猙獰的面目時，你會發(fā)現(xiàn)，你親手丟掉的那個“糟糠之妻”或“木訥丈夫”，其實才是你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