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臭屁文喊達叔的時候，有多少人不禁懷念起那個曾經伴隨我們童年的達叔？

屏幕里，那個留著胡茬、滿臉油膩的中年男人，或是猥瑣地嘿嘿傻笑，或是唯唯諾諾地彎腰點頭。鏡頭里，當“黃金右腳”被人狠狠踩在腳下，還要強顏歡笑去擦拭對方的鞋底時，那眼角抽搐的瞬間，分明藏著一個成年人被生活碾碎后的殘渣。

那一刻，他在演戲嗎？不，他在演自己。那個在泥潭里打滾、被債主逼上絕路、被兄弟“見死不救”的吳孟達。

時光倒回1979年，憑借《楚留香傳奇》里的胡鐵花，他在香港紅得發(fā)紫。鈔票像雪花一樣飄進他的口袋，隨之而來的是酒色財氣。那時的他，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老虎”，天天穿梭在賭場和酒桌，把片場當成了副業(yè)。 很快苦果來了，欠下了巨額賭債，銀行宣告他破產，電視臺將他雪藏。

走投無路之際，他敲開了死黨周潤發(fā)的大門。彼時的周潤發(fā)憑《上海灘》如日中天，幾十萬對他而言不過九牛一毛?？擅鎸ξ羧蘸糜训那缶?，周潤發(fā)冷冷地吐出幾個字：“你自己搞定?！?/p>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把吳孟達扇進了冰窟。他想過死，想過從高樓一躍而下，結束這荒唐的一生。 也就是在那個絕望的深夜，他終于讀懂了《特警屠龍》里那句臺詞的重量：“小老虎，你還年輕，有理想是對的，可是當你像我一樣的年齡，家里需要錢，而我什么都不會，什么都沒有，你就知道錢是多么重要了。”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那段被踩在泥里的日子，讓他真正洗去了身上的浮躁。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或者說，留給真正“死過一回”的人。電影《天若有情》籌備時，導演杜琪峰指名要吳孟達演“太?！?。為什么？因為只有當時的吳孟達，才能把那種為了在這個世界活下去，不得不像狗一樣搖尾乞憐的卑微，演得入木三分。 甚至杜琪峰直言：“全香港只有你能演，因為你就像條狗?！?/p>

吳孟達接下了這個角色。戲里，太保為了兄弟尊嚴，哪怕嚇得渾身發(fā)抖也要把刀捅進反派的肚子；戲外，吳孟達憑此角拿下了第十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男配角獎。這也是他演藝生涯中僅有的一座獎杯。 頒獎禮上，周潤發(fā)到場祝賀，吳孟達扭頭不理。直到后來才知曉，正是那位“狠心”的兄弟在背后竭力舉薦，才讓他有了翻身的機會。那一刻，恩怨消散，剩下的只有男人間的默契與恩情。

翻身后的吳孟達，遇到了周星馳。兩人像是命中注定的齒輪，咔嚓一聲，嚴絲合縫。

周星馳是天馬行空的“妖”，吳孟達就是那個把他拉回地面的“人”。無論是《賭圣》里那個喊著“三叔”就會發(fā)羊癲瘋的活寶，還是《逃學威龍》里軟飯硬吃的曹達華，亦或是《大話西游》里的二當家。周星馳負責在那兒癲狂，達叔就負責在那兒兜底。 哪怕是在《烏龍院》里帶著釋小龍和郝邵文，他那夸張的肢體和拿捏到位的節(jié)奏，硬是撐起了整部戲的笑點。

遺憾的是，這對黃金搭檔的合作定格在了《少林足球》。后來周星馳拍《功夫》，林子聰那個角色的位置本來留給了達叔，奈何非典肆虐，檔期錯位，這一錯過，竟成永別。

歲月不饒人，那個在銀幕上嘻嘻哈哈的達叔，終究還是老了。2019年，《流浪地球》劇組找到他。66歲的高齡，心臟衰竭，卻要穿著幾十斤重的外骨骼機甲吊威亞。每次拍完一個鏡頭，他都要吸氧緩很久，甚至因為身體負荷太大而躲在角落偷偷抹淚。 但只要導演一喊“Action”，那個慈愛、倔強、為了孫子敢豁出命的韓子昂，立刻站得筆直。

他不缺錢，也不缺名，他拼的是那口氣，是中國科幻電影里該有老戲骨的一席之地。

2021年2月27日，故事畫上了句號。周星馳來了，老友們都來了。這老頭一輩子，大起大落，吃過暴富的糖，也吞過眾叛親離的玻璃渣；演了一輩子市井無賴、窩囊，最后卻給自己的人生，演了一出精彩的壓軸大戲。

世間再無吳孟達，誰人能演黃金配角？這不僅是一個演員的謝幕，更是一個時代的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