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末，武夷山桐木關(guān)的溪流邊，幾只蜻蜓停在一幅畫布上，久久不肯離去。它們似乎分不清眼前的竹影，究竟來自山間，還是畫中。陽光穿過竹林，透過水面，又透過苧麻與大漆構(gòu)成的畫布，層層疊加出一場真實與虛構(gòu)交織的光影。幾只猴子好奇地湊近，伸出爪子輕觸畫面，又迅速退回林間。

《CULTURED》中文版記者深入武夷山腹地，跟蹤藝術(shù)家吳觀真“武夷計劃·歸家”的全程。這不僅是一次展覽，而是一場將藝術(shù)重新交付自然的儀式：麻紋納彩融溪韻，漆色凝幽鎖巖圖。那些原本屬于自然的生命，重新成為作品的觀眾與參與者。十年山水采風，如今成了精神的歸途。沒有白墻與射燈，只有風聲與光影，這一刻，藝術(shù)回到它最初的本源——被天地觀看。

人一生中許多時刻所蘊含的意義，

也許正是在對其不斷的回看中

所豐富、完整乃至重新建構(gòu)的。

吳觀真，1984年生于福建南平，現(xiàn)工作生活于廈門和上海，卻始終牽掛著閩北的山水。南平、建陽與武夷山本屬一方土地，山脈相連，水脈相通。只是世易時移，童年生活過的村落早已更迭，而桐木關(guān)的溪流潺潺、竹林幽幽，卻依然像兒時的風景。

2010年，他開始探索當代大漆藝術(shù)創(chuàng)新，將漆畫從厚重漆板移轉(zhuǎn)至輕盈通透的苧麻基材，開創(chuàng)當代漆藝術(shù)新語言，創(chuàng)作方式獲國家發(fā)明專利。他以大漆、苧麻、礦物顏料為媒介，善用光作為隱性材料，讓作品在不同光源下呈現(xiàn)流動的生命狀態(tài)。武夷山是他創(chuàng)作靈感的源頭，畫中的山水、竹林、花鳥都從這片土地汲取而來。十年間持續(xù)往返武夷山采風，感受四季變換中竹子顏色的微妙差異、溪流光影的層次流轉(zhuǎn)。2018年于北京今日美術(shù)館舉辦個展，作品被今日美術(shù)館收藏。2019參加《走近香奈兒》展覽，作品被香奈兒CHANEL(上海)總部收藏。

這是一種更深層的"歸鄉(xiāng)"——不是回到地理意義上的原鄉(xiāng)，而是逆流時光，在記憶的平行世界中，找到屬于自己的坐標。那仿佛是一道為追尋遺失之物而刻下的舟痕，承載著他對過往的眷戀，也映照著一個藝術(shù)家在時間與故土之間的回望與安放。

《武夷計劃：JOURNEY HOMEWARD 歸家》吳觀真?zhèn)€展展覽現(xiàn)場

《武夷計劃：JOURNEY HOMEWARD 歸家》吳觀真?zhèn)€展展覽現(xiàn)場

高鐵從北京一路南下，穿過江西上饒，便進入武夷山脈。在武夷山北站下車，出站后空氣濕熱，因為臺風的緣故下著細雨，是潮濕的南方感覺。

來接我的是吳觀真在建陽的朋友志華哥，開著一輛吉普，顯然我們要往武夷山深處走——這是中國紅茶和巖茶的圣地，一路上都是帶著坑、澗、窠、巖、洞、峰的地名，以及蔥蔥綠綠的茶園……他一邊開車，一邊和我介紹這里的風土，見識是不凡的。

"他已經(jīng)連續(xù)十年往桐木關(guān)跑了，"志華哥說起吳觀真，"每次來，我都會從建陽開車一個多小時趕來接他。只要他打個電話說想回去，我馬上就會問：'好，你大概幾點？把時間安排好告訴我，我到車站接你。'我們之間的交流，一直都是這樣干脆又簡單。"

十年間，吳觀真在武夷山采風，走過竹林、山峰、瀑布和溪水。志華哥對他的創(chuàng)作非常熟悉，"我知道他哪張畫是在哪里畫的，是這片竹林，還是那片山地，我記得非常清楚。"這種長期的陪伴和見證，是一種罕見的關(guān)系——不是藏家，不是策展人，只是一個愿意開車送你去看四季武夷山的朋友。

雨細日暮，山路曲折漫長。一個多小時后，車行至武夷深處，林密遮天，窗外景色也由蒼然轉(zhuǎn)為墨黑，隱約可見如同皴擦出來的山巖接天，溪流與瀑布若隱若現(xiàn)，如同宋畫留白。若再往上行半小時，本該到閩贛交界的桐木關(guān)，但車頭一轉(zhuǎn)，拐進路旁一個小村落。夜色中，只有零星幾盞燈火，我們在暗夜中停下，抵達目的地。

傍晚的茶席前，我見到了布展收工回來的吳觀真。他清瘦，頭發(fā)扎成丸子頭,臉上有一種安靜而稍稍憂郁的氣質(zhì)——那是思考者的凝滯，他自己說想事會很慢，慢個一拍兩拍。他正用"閩式特濃"的方法喝茶：茶多多放，水滾滾燙，小杯慢啜。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戴著一只細金鐲。

"這是父親去世前留下的金飾熔化后重新打制的，"他說起這只手鐲時的坦然，像是某種情緒終于抵達了可以言說的時刻，"以前很難跟人說起這件事，但現(xiàn)在可以很自然地說了。有些很私人的記憶和情感，過去不知道怎么表達，現(xiàn)在可以了。"

布展團隊出門極早，在如宋元古畫般的景致中工作。臺風外圍云系帶來陣雨，時而雨歇云開，光線在山谷間變幻不定。苧麻大漆的作品被安放在清澈見底的溪水中，畫面在流水里輕輕搖曳，竹林的倒影與畫中的竹影疊合。這些作品回到了它們創(chuàng)作動念的源頭——那些吳觀真童年記憶里的山野、溪流、竹林，而大漆與苧麻，正是他兒時在福建北部山村中常接觸的材料，曾用于建筑房屋、新婚置辦家具、長輩置辦棺槨，對這些材料的特殊認知，早已融入他的創(chuàng)作血脈。

《山澗-25.08.01》，尺寸180×60cm×6扇，

材質(zhì)：大漆、苧麻、金箔 ， 創(chuàng)作時間：2025年

《那水》，大型戶外裝置作品，尺寸: 420x2200cm

作品材質(zhì): 大漆、苧麻，創(chuàng)作時間: 2020年

夜晚，我們在茶桌前相對而坐，吳觀真開始泡此時此刻的第一泡茶，這是刻在閩南人骨子里的生活節(jié)奏。

"這個契機這么難嗎？為何籌備多年？"我問。

"因為需要各種因素到位，情緒要到位，"吳觀真慢悠悠地說，"我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回來掃墓了，今年終于回來了。"

雖然從廈門到武夷山不過3小時車程，但這場展覽他想了很多年。"有些東西我們自己內(nèi)心沒有理清楚，比如這種習俗到底意味著什么？"他說，"小時候覺得它只是一個形式，沒什么意義。但到了這個年齡，你會覺得它不僅僅是形式，更重要的是一種生活方式。這種方式構(gòu)成了我對生活的理解，我認知的形成。"

這種"情緒到位"的狀態(tài)，在吳觀真的創(chuàng)作生涯里反復出現(xiàn)。他是一個"啟動不易"的藝術(shù)家，而這種慢節(jié)奏與他的創(chuàng)作材料高度契合：大漆創(chuàng)作需要層層疊加，而且需要時間干燥，整個過程充滿等待。茶也是如此，需要等水燒開，等茶葉舒展，等滋味在唇齒間慢慢回甘。

"如果一直松弛下去，一年一年更松弛，你不會著急嗎？"我問。

"這個倒不會"他笑了，"我覺得這應(yīng)該是一種常態(tài)。"

《武夷計劃：JOURNEY HOMEWARD 歸家》吳觀真?zhèn)€展展覽現(xiàn)場

雨后的武夷山云霧繚繞。布展繼續(xù)進行，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將作品放置在溪流中，由山石固定。水流清冽，能看見石頭的紋理，也能看見畫布下小魚游過的影子。竹林那邊，另一組人正在調(diào)整作品的角度，讓它與竹葉的光影形成呼應(yīng)。蜻蜓飛來，停在畫面上，以為那是真的花，而幾只山雀落在附近的竹枝上，歪頭打量著這方新奇天地。

《那水-思樂圖》尺寸：60×120cm×5扇

材質(zhì)：大漆、苧麻、金箔，創(chuàng)作時間：2020

《紫色和花-24.10.02》，尺寸: 120x180cm

材質(zhì): 大漆、苧麻、金箔，創(chuàng)作時間: 2024年

松弛，是吳觀真近幾年才真正獲得的狀態(tài)。

"你是一個狀態(tài)很慢、很平靜的人嗎？"傍晚回到茶席，我問。

"狀態(tài)慢，這是從小到大形成的。有時候看起來像憂郁，其實是因為我從小沒有系統(tǒng)的知識架構(gòu)，對很多事的判斷都來源于長期思考，所以經(jīng)常會很猶豫、很糾結(jié)。"

轉(zhuǎn)折點發(fā)生在2018年——那年，吳觀真在北京今日美術(shù)館做完個展，社會反饋很好，迎來了很多展覽邀約，"但實際上跟我的預(yù)期不同。"

"你的預(yù)期是什么？"

"它解決不了生活的實際問題，"吳觀真說得很直白，"而且藝術(shù)圈是一圈套一圈的小圈子，你會陷入更大的自我膨脹。"那段時間他一個人出去找朋友，朋友問他要干嘛，"我說我都不知道，就覺得要出來透氣。"

"那時候能安心喝茶嗎？"

"以前也喝，但想的更多的是藝術(shù)怎么樣，腦子里全是創(chuàng)作的事。"

"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想的是今天這茶能不能喝得更好一點。喝完茶，覺得作品可以再添兩筆，有時候又覺得畫太多了，應(yīng)該早點來喝茶，少畫兩筆。"

他給自己倒了一小杯茶，茶湯濃郁得近乎深褐色："畢業(yè)后特別想從事藝術(shù)，把它看得很重，全身心投入。但那種投入其實是一種自我禁錮，鉆進了自己認為的藝術(shù)世界里，不夠變通。"

把藝術(shù)看輕，看小一點，天地反而寬了。這個道理，其實他父親很早就說過。

"他跟我說過：你現(xiàn)在把所有東西賣了，回老家躺著就可以躺平了，也不用干活，老家也不用花什么錢，你何必還去干活？"吳觀真說起這段話時帶著復雜的感情，"他說人生本來就沒什么意義。"

父親從未走出過南平，在他的視角里，兒子是在自虐。但父親也從不強制什么，僅供參考。"這兩年我一直回想父親說的這些話。他已經(jīng)不在了，但我越來越明白他想說什么——不要看重那些東西，不要在意外人怎么看你。"

"經(jīng)過這三五年的調(diào)整，"吳觀真說，"現(xiàn)在對展覽，如果對方達不到我們的預(yù)期，我就不做了。以前會將就著做，現(xiàn)在不會了。"

這種坦誠面對自己現(xiàn)狀的態(tài)度，讓他越來越是自己了。"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不急了。我現(xiàn)在不成熟沒關(guān)系，我才多大？慢慢來......"

陽光終于完全穿透云層，溪水在光線下變得透明，能看見畫布下的每一塊石頭。布展團隊穿著短褲，在水中調(diào)整作品的高度——水位因為前兩天的雨有所上漲。吳觀真蹲在溪邊看了很久，不時用手試探水溫，像是在確認某種記憶的溫度。竹林那邊傳來鳥鳴，陽光透過竹葉在地面投下斑駁光影，與畫中的竹影形成某種奇妙共振。

吳觀真的創(chuàng)作以大漆和苧麻為主要材料。這在當代藝術(shù)界是極其特殊的存在——它有傳統(tǒng)工藝，但不是傳統(tǒng)繪畫；它有當代性，但又不是常規(guī)意義上的當代材料。

《武夷計劃：JOURNEY HOMEWARD 歸家》吳觀真?zhèn)€展展覽現(xiàn)場

2010年，吳觀真開始嘗試大漆藝術(shù)的創(chuàng)新表達，2016年進行首次個展呈現(xiàn)，歷時7年。他將漆畫從厚重的漆板上移轉(zhuǎn)到輕盈通透的麻質(zhì)基材上來表達，這是當代漆藝術(shù)的首創(chuàng)。他的創(chuàng)作方式甚至獲得了國家發(fā)明專利證書。"蜻蜓的翅膀可以承受重其百倍的身體，那么苧麻也可以承載千年的大漆。"而大漆作為有生命的自然藝術(shù)材料，其生命過程更讓人感受到時間美學的意義。

《武夷計劃：JOURNEY HOMEWARD 歸家》吳觀真?zhèn)€展展覽現(xiàn)場

"你的作品屬于綜合材料嗎？"我問。

"是也不是，不過你說是綜合材料也可以。"他笑著說，"但肯定不是漆畫，跟漆畫沒關(guān)系。一說漆畫這兩個字，就容易陷入工藝的泥潭。"

這個判斷來自他對材料的"第一原理"思考。"很多年前我跟朋友說，漆畫是什么？漆畫不一定要用大漆畫?，F(xiàn)在呈現(xiàn)出來的漆畫，跟傳統(tǒng)漆工藝相比，按照《髹飾錄》的標準來看全都是毛病——那么昂貴的材料這樣用，簡直是浪費。"

"所以我覺得要讀透原本的歷史，至少自己要讀透一點。然后你就能從中抽離出你想要的部分，回到第一原理——漆是什么？漆能干嘛？你回到最原始的角度去思考，漆有什么特點、什么特質(zhì)？在當代，你可以怎么用？中間那段歷史你可以跳過，在當代重新思考怎么用。我覺得這是對漆的尊重。"

吳觀真調(diào)色用的是礦物顏料——朱砂、孔雀石、青金石......都磨成細細的粉，融合在大漆里。"一切順其自然，這不是需要掙扎的事情。我回到最初的第一原理去思考問題，慢慢就變得很坦然。傳統(tǒng)有傳統(tǒng)的歷史，我尊重那段歷史，但我做的跟傳統(tǒng)不同，因為現(xiàn)在的條件變了。"

"現(xiàn)在有燈光、有射燈，以前很難呈現(xiàn)的東西現(xiàn)在可以呈現(xiàn)。"他說，"以前照明不方便，適合用傳統(tǒng)的方式?，F(xiàn)在有更好的瓷器，兩塊錢一個，為什么還要用漆碗？"

這個邏輯很清晰：傳承是保存，創(chuàng)新是在了解歷史之后選擇不同的路。就像他手腕上的那只手鐲，父親留下的金飾已經(jīng)熔化重鑄，形式變了，但金子還是金子，情感還是情感，一直掛在心上。

瀑布那邊的作品已經(jīng)固定好，水霧在陽光下形成彩虹，畫面若隱若現(xiàn)。項目統(tǒng)籌志強帶著團隊拍攝，捕捉停在畫布邊緣的蜻蜓、在畫前盤旋的蝴蝶、從畫下游過的小魚......這些瞬間都不是人為設(shè)計，而是自然發(fā)生的互動——當藝術(shù)品回到了自然，自然也接納了藝術(shù)品。

吳觀真的作品有一個顯著特征：透光。苧麻作為底，大漆層層疊加但保持半透明，配合射燈，會產(chǎn)生奇妙光影效果。他善用"光"作為隱性的材料呈現(xiàn)在"大漆"和"苧麻"的交融中，在不同時間和光源下，作品呈現(xiàn)出和而不同、入微至真的觀照狀態(tài)，產(chǎn)生因光而靈動的視覺感受，使觀者與作品產(chǎn)生美妙的互動。

《紫色和花-24.10.02》，尺寸: 120x180cm

材質(zhì): 大漆、苧麻、金箔，創(chuàng)作時間: 2024年

《詩-24.09.01》，尺寸: 140x140cm

材質(zhì): 大漆、苧麻、金箔，創(chuàng)作時間: 2024

但在武夷山的自然光下，這種透光性呈現(xiàn)出完全不同質(zhì)感——陽光穿透竹林，透過水面，再透過畫布，形成多重疊加的光影層次。

《武夷計劃：JOURNEY HOMEWARD 歸家》吳觀真?zhèn)€展展覽現(xiàn)場

透光，能給吳觀真帶來內(nèi)心的安全，也藏著他童年的心理密碼。

"你特別怕黑？"

"準確說，我害怕的是長時間獨處時那種被完全隔絕的感覺。因為家庭結(jié)構(gòu)的關(guān)系，我從小經(jīng)常需要一個人待著。"

"所以你不是怕黑，也不是想要距離感，而是需要一種通透性？哪怕像網(wǎng)格一樣的窗，能看到對方、聽到對方，就會覺得安全？"

"對，很準確。"他解釋說，小時候在閩北山區(qū)，去采竹筍或茶葉，山里沒有路，大家分散開，一旦有距離就會害怕。"我們靠聲音的通透來維系'不是一個人'的狀態(tài)。所以我的創(chuàng)作喜歡通透，比如我會喊'志強你在哪里？'他回應(yīng)'我在這里'，我就不會害怕了。"

"小時候大人去工作，把你放在家里。有時候你醒來時天還是亮的，睜開眼睛就能看見光。"他說，"我怕的不是黑，而是那種被一堵墻完全堵死的感覺。"

這種童年經(jīng)驗深刻影響了他的創(chuàng)作。作品必須是透的、能呼吸、有光、有生命力。"就像我畫畫一樣，我經(jīng)常用粉紅色畫葉子的主脈。別人問我為什么用粉紅色？我說葉子剛出生、最有生命力的時候都是粉色的，新長出來的葉子都是粉色，沒有一個是深綠的。所以在我眼里，粉色就是生命力。"

大漆氧化后本應(yīng)是黑的，但他避免那種死黑。"大漆刷上去是透黑的，一層一層進去，"他說，"再加上苧麻作為承載大漆的底子，會有透光感。我希望能聽到聲音、看到光，這樣會有安全感。"

當所有作品安裝完畢，我們?nèi)タ戳宋挥谄俨枷?、流水中的那組屏風《早春圖》——如今這已是香奈兒CHANEL（上海）總部的藏品，吳觀真特地借回來的。當這組由大漆、苧麻、金箔、銀箔組成的山水切片，回歸到它們的靈感源頭，又融入了武夷山的天然圖畫中，又像是從山水中生長出來的。吳觀真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看了很久，臉上有一種滿足的平靜。

《早春圖》，尺寸：510×726cm

作品材質(zhì)：大漆、苧麻、金箔、銀箔

創(chuàng)作時間：2019年

支撐這次"歸家"展覽的，是十年的采風積累。

"這十年，我不同季節(jié)會來這里，看到的東西都不一樣。我覺得要有個新的形式把這種不一樣呈現(xiàn)出來。"

"你怎么采風？拍照記錄不同的狀態(tài)？"

"比如我去竹林，一年四季都去那片竹林，感受竹子顏色的不同。很多人覺得竹林不高，但你走進去，草可能比人還高，竹子老高了，不同季節(jié)的狀態(tài)完全不一樣。"

去年有一回，吳觀真突然涌起強烈的歸家念頭，便即刻驅(qū)車行動："回去后什么具體的事也沒做，只待了一個晚上就返程了，但我心里清楚，已經(jīng)完成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對我來說，只要站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就足夠了。"

這份對"過程本身"與"內(nèi)在感知"的看重，也貫穿在他的藝術(shù)實踐里。他曾坦言："在創(chuàng)作實踐中，我把想做的事落地了，至于最終能被多少人看見，其實不是最重要的。關(guān)鍵是我抵達了那個狀態(tài)，作品也傳遞了想要表達的內(nèi)核，這份'道'的追尋，就算完成了。"

這樣的心境，很容易讓人想起魏晉名士的風度——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不為世俗的結(jié)果所困；吳觀真亦是如此，無論是歸鄉(xiāng)尋根，還是投身漆藝創(chuàng)作，都不為"被看見"而為之，只為達成自我精神世界的圓滿，讓內(nèi)在的情感與理念找到安穩(wěn)的歸宿。

策展團隊還專門去找了有猴子出沒的地方，準備抓拍猴子下山來與畫作互動的畫面，然而不湊巧，猴子很早下山出現(xiàn)，轉(zhuǎn)了一圈又上山了，尋猴未果。不過后面幾天還是拍到了猴子在畫作附近活動的場景——幾只猴子好奇地圍著畫布打量，偶爾伸出爪子輕輕觸碰，又迅速縮回，模樣憨態(tài)可掬。

武夷山的飯菜也格外香辣，充滿鑊氣，芋頭絲質(zhì)感滿滿，肚邊肉鮮辣可口，新鮮的野菜帶著山野的清香，每一道菜都下飯，讓人吃得滿心歡喜。傍晚，我們又回到茶桌前，吳觀真泡了一泡武夷巖茶，茶香濃郁，帶著巖骨花香的韻味。他說起這次展覽最讓他欣慰的，不是人的反應(yīng)，而是動植物的互動。

《武夷計劃：JOURNEY HOMEWARD 歸家》吳觀真?zhèn)€展展覽現(xiàn)場

"也許我這個展，是做給這山這水，給動植物看的。"他說這話時是認真的："說得高級點，這是藝術(shù)品與自然的共生，說得實在點，這些小生命愿意靠近，說明我的畫沒'冒犯'這片山。"

吳觀真指尖摩挲著茶杯邊緣，這種想法并非矯情。他從小就是跟動植物互動長大的，"撈魚的時候我就很開心。你撈了小魚，或者手伸下去，小魚在那邊游來游去，那種愉悅感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

這種"不刻意"，恰是吳觀真一直追求的藝術(shù)狀態(tài)。他總說自己的創(chuàng)作像"跟著材料走"：大漆干得慢，就等它慢慢氧化出想要的光澤；苧麻纖維有韌性，就順著它的紋理設(shè)計畫面。連光影都是"不請自來"的朋友——清晨的陽光斜照時，畫中竹影會投在溪石上，與真實竹影交織；傍晚的霞光漫過山谷，金箔銀箔在畫面上泛起暖融融的光，連溪水都染成了橘紅色。

他希望作品融入自然，甚至消失在自然中。蜻蜓停在畫上，以為那是真的植物；小魚游過畫下，把它當作水中的倒影；蝴蝶飛來，在花朵圖案上久久不肯離去，"它們不會管什么是大漆、什么是苧麻，只知道這片光影、這抹色彩讓它們覺得安心，愿意停下來。"——這些瞬間，藝術(shù)與自然的邊界消失了。

山間霧氣尚未散盡，吳觀真的作品被呈現(xiàn)在一片更深的竹林中。他的作品尺幅本來已經(jīng)很高很大，但和高聳入云的竹林一比，又小得很。光線穿過竹葉，也透過作品，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某種天然的裝置藝術(shù)。他說新系列叫"折柳"，會比現(xiàn)在的作品更簡、更少，畫得越來越少。

"越來越松弛，畫得越來越少。"他說。

"折柳？"

"對，古代送別、思鄉(xiāng)的意思。'折柳'援引了李白《春夜洛城聞笛》中'折柳曲'的典故，影射了當代人內(nèi)心深處的'鄉(xiāng)愁'，點出了在現(xiàn)代化進程下人和空間關(guān)系的歷史變遷。"

"原來出一個新系列對你來說是這么困難的事情？"

"過不了自己這一關(guān)。實話說，是在那水系列基礎(chǔ)上衍生出來的。做減法，做得比較開心，覺得這種狀態(tài)ok了，就在這個基礎(chǔ)上延伸。"

《聞.折柳-25.02.01》，尺寸：140×140cm

材質(zhì)：大漆、苧麻，創(chuàng)作時間：2025年

《武夷計劃：JOURNEY HOMEWARD 歸家》吳觀真?zhèn)€展展覽現(xiàn)場

每個新系列對吳觀真來說都很重要，因為"它代表一個階段"。這種劃分不只是風格或題材的變化，而是"一種新的打開，內(nèi)心的打開"。就像喝茶，可能都是茶，但對于懂茶的人來說，這個坑、那個澗、這個峽、那個巖，涇渭分明，代表著不同的打開狀態(tài)，不同的味道。

"想一個系列的作品要想很久，它必須經(jīng)得起推敲，至少要過自己這一關(guān)。"

"你這推敲就是兩三年，你這一關(guān)真難過？"

"如果不難過，我就不做這個行業(yè)了。"他笑著說，"做這個行業(yè)本身就是一個自我要求很高的過程。直白點說，有點自我虐待的意思。"

但這兩年，他越來越理解父親那些話的意思。今年中元節(jié)回去掃墓，他站在父親墓前，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你的終點是什么？意義是什么？有了小孩之后，我更能理解他。"父親的智慧不在于高深，而在于看透——人生本來就沒什么意義，何必把自己逼得那么緊。

"現(xiàn)在包括一些品牌的商務(wù)合作，要按照我們的要求來，達不到要求就不做了，變得相對簡單。"吳觀真說，"以前不敢拒絕品牌，現(xiàn)在敢了。因為我知道那樣做我不開心。"

吳觀真泡茶的動作很慢：先溫杯，再投茶，然后注水，出湯，分茶。整個過程像某種儀式，卻又極其日常。這是閩南人的生活方式，也是他創(chuàng)作的節(jié)奏。

"你一天是怎么度過的？"我問。

"可能到下午兩點才吃飯。這幾個小時就喝水、坐著、發(fā)呆。"

"你是一個特別憑直覺做事的人？"

"對，我很相信直覺。"

他說自己是個"慢很多拍"的人，但又覺得自己不慢，"因為我覺得天時地利人和的時候去做一件事，更輕松、更有意義。如果在一個擰巴的狀態(tài)下去做，雖然做了，但我很難受。"

《武夷計劃：JOURNEY HOMEWARD 歸家》吳觀真?zhèn)€展展覽現(xiàn)場

這種慢，不是拖延，而是等待——等待情緒到位，等待時機成熟，等待內(nèi)心真正想通。就像泡茶，你不能催，水溫要夠，時間要對，茶葉才會慢慢舒展，釋放出真正的味道。創(chuàng)作也是如此，不能急，不能趕，要等那個"對"的時刻。

現(xiàn)在的吳觀真，把藝術(shù)看小了，生活的空間反而大了。

當藝術(shù)不再是全部，不再是必須證明的東西，它反而回到了最初的樣子——一種生活方式，一種表達方式，一種與世界相處的方式。

"歸家"的展覽一切順利，清晨的山間如愿起了霧，拍攝和布展團隊都很開心，吳觀真也很平靜地開心。他坐在水邊的大石上，像是在確認某種聯(lián)結(jié)。

"這次回來，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嗎？"我問。

"得到了，"他說，"我只要站在那片土地上，就覺得夠了。"

《武夷計劃：JOURNEY HOMEWARD 歸家》吳觀真?zhèn)€展展覽現(xiàn)場

這是一個慢很多拍的藝術(shù)家，用十年時間完成的一次歸家。歸的不只是物理的家，更是精神的家——他既沒有選擇父親的躺平，也沒有繼續(xù)之前的自虐，而是找到了第三條路——用自己的節(jié)奏，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為證明，只為完成。

茶湯在杯中蕩漾，像溪水中的畫面，也像吳觀真這些年的心境——從濃烈到清淡，從執(zhí)著到松弛，從必須被看見到只要自己知道就夠了。

"生活需要滋味，"他說，"生活需要一點藝術(shù)之外的滋味。"

這可能是這次武夷山之行最重要的領(lǐng)悟：當藝術(shù)回到生活，當創(chuàng)作回到源頭，當人回到故鄉(xiāng)，很多東西就自然而然地松弛下來了。不是放棄，不是妥協(xié)，而是找到了那個對的位置、對的節(jié)奏、對的狀態(tài)。

我問他展覽結(jié)束后作品會怎么處理。他說會全部運走，不留痕跡。"但那個'道'已經(jīng)完成了"，他又重復了一遍這句話，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又問他，接下來的創(chuàng)作會怎么做。

"會繼續(xù)做武夷計劃，"吳觀真說，"可能會做更大的作品，在竹林上方，讓畫鋪在竹葉上面。"

"那得多大？"

"很大，"他笑了，"但我們會慢慢來，等時機對了再做。"

又是"等時機對了"。這可能是吳觀真說得最多的話，也是他這些年最大的改變——從急著證明到耐心等待，從必須立刻到可以慢慢來，從擔心錯過到相信時機會來。

《武夷計劃：JOURNEY HOMEWARD 歸家》吳觀真?zhèn)€展展覽現(xiàn)場

半個月后，紀錄片的素材傳來——畫面里，蜻蜓在苧麻上停留，猴子在畫作附近活動，而溪水的聲音，竹林的風聲，偶爾傳來的鳥鳴，構(gòu)成了這場展覽真正的配樂。

那些放在溪水中的畫此刻已經(jīng)被收起來，運回了廈門和上海。但它們存在過的痕跡還在——水流過的紋理、蜻蜓停留的地方、小魚游過的波紋。這些痕跡會消失，但那個"道"不會。它已經(jīng)完成了，在吳觀真心里，在那片山水之間，在十年采風的積累里，在父親的教誨里，在每一杯慢慢喝完的茶里。

這是一個慢很多拍的藝術(shù)家，用40年找到自己節(jié)奏的故事。這也是每個人都會面對的命題——在快速變化的時代里，如何守住自己的慢；在必須證明自己的壓力下，如何只為完成而做；在藝術(shù)或工作占據(jù)全部生活時，如何把它看小一點，讓生活的滋味重新回來。

《武夷計劃：JOURNEY HOMEWARD 歸家》吳觀真?zhèn)€展展覽現(xiàn)場

答案也許就在武夷山的那片山水里，在一杯杯慢慢喝完的茶里，在那句"不要在意外人怎么看"的教誨里，在那個"我到了就夠了"的圓滿里。

于是我常常會想起，那晚驅(qū)車入武夷的山路——暮色微雨，山影若隱若現(xiàn)，像一幅流動的水墨。風雨敲打窗欞，晨光透過林梢，溪水輕吟，茶香尚在指尖。吳觀真也曾無數(shù)次出入這段山路，每一段都是他尋找記憶與時間的軌跡。于是他慢慢畫著，慢慢思索，慢慢把山水、記憶與個人的情緒融合到之后的創(chuàng)作中，慢慢地等待下一個時機對的時刻。

《武夷計劃：JOURNEY HOMEWARD 歸家》吳觀真?zhèn)€展展覽現(xiàn)場

WORDS

Liora

EDITOR

Lesley

DESIGN

Johnny lee

POSTED

October 16,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