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上的帝王約計三百余人,卻只有一個是女性,這就是武則天(621-705)。她在位時間很長,李唐王朝共歷時二百九十年,她一人執(zhí)政就近半個世紀。這樣,講到李唐王朝的歷史,就不能不重點地談?wù)勥@位女皇帝。

武媚娘貞觀末(649),唐太宗的病情日益惡化。太子李治被召到翠微宮中入侍醫(yī)藥。太宗榻側(cè)已佇立著一位陪侍的才人,叫媚娘。才人是皇帝的妻子之一,在皇后、四妃、九嬪之下,地位較低。但是,她以自己的才情,博得了太宗的歡心;此時,又以她的嫵媚,牽動著太子的心扉。

媚娘姓武,并州文水(今山西省文水縣)人。父親原是大木材商人,后仕唐官至工部尚書。然而,在當時重視門閥的社會里,仍被看做是出身寒微。九歲時,父親死去。十四歲時,以“美容止”聲聞于朝廷,引起年近四十的唐太宗的注目,遂召她入宮,賜號武媚,人稱媚娘。媚娘的姿色的確媚麗,可性格卻陰狠剛烈。

相傳,太宗得一馬,名獅子驄,性暴難馴。媚娘時入宮不久,自請馴馬。太宗同其馴技,她說:“臣妾只需三物:一鐵鞭,二鐵杖,三匕首,它不馴,就用鐵鞭子抽打它;鞭而不馴,就用鐵杖猛擊它的頭;杖而不服,就用匕首割斷它的咽喉】”太宗見媚娘氣概勝過烈馬,大為贊賞。太宗駕崩,媚娘出居感業(yè)寺,削發(fā)做了尼姑。時年二十六歲。

二十二歲的太予李治繼位做了皇帝,是為唐高宗。不久,皇帝駕臨感業(yè)寺進香,媚娘隔簾垂淚,又引動了舊情,遂讓她重蓄烏發(fā),入宮侍寢。媚娘性烈不馴,但入得宮來,卻忍辱事上,謙恭有禮,得到帝后的寵信,晉升為昭儀。

昭儀位于九嬪之首,地位僅次于皇后和四妃。當其時,王皇后正同蕭淑妃爭寵。武昭儀立即與王皇后一起,詆毀蕭淑妃,使其終于被廢為平民。轉(zhuǎn)手,武昭儀活活窒死親生的小公主,并把此舉嫁禍于皇后,又加以種種誣陷,使其有口莫辯。

皇后因此而含冤失寵,被打入冷宮。她欣然庚幸清除了自己進階的障礙,急切地等待著授與她皇后的璽綬?；屎蠛褪珏?后來都被武昭儀責令打了一百杖,又砍去手足,泡在酒甕中,活活折磨而死。

武昭儀冊立為后的事,遭到了元老重臣的反對,在朝中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元老重臣中為首的是手握兵權(quán)的太尉長孫無忌和總攬朝政的宰相褚遂良。他們都是在太宗病榻前受命的輔國元勛。

他們認為,武昭儀出身低微,又曾事先帝,立為皇后,恐以惡名留世。重臣異議,高宗也舉棋莫著。武昭儀派出心腹到長孫無忌府上求情,遭到拒絕,心中憤憤,然而意卻未冷,遂借枕席之便,恃寵詆毀褚遂良與長孫無忌。

不么,褚遂良即被貶到南方去了。這時,朝臣中李義府、許敬宗欲借機邀功,遂投靠在武氏門下,一個首書奏請冊立,一個在帝側(cè)制造輿論,說什么:“田舍翁多收了十幾石麥子,還想換個婆娘,何況貴為天子呢!”

元老重臣李勣也見勢不可移,態(tài)度模棱,說:“這是皇帝家中事,何必去問外人呢!”這樣內(nèi)外夾攻的結(jié)果,終于促使高宗決意冊立,武昭儀身著皇后的禮服,登上肅義門,接受璽綬,百官為之山呼朝賀。時年三十二歲。

從此,李義府、許敬宗等人,步步青云,官至宰相。長孫無忌等元老被強加以“謀叛”的罪名,一個個被貶斥逐殺了。武后得到冊封,漸漸形成了自己的勢力集團,不只參與朝務(wù),甚至同高宗一起垂簾聽政,朝臣并稱為“二圣”。高宗稱天皇,武后亦稱天后,朝政全由她來把持了。高宗無奈,只不過拱手而已。武媚娘重入宮過了五年,第一個目標達到了。

武媚娘,由尼姑而昭儀,而皇后,而稱圣,而稱天后,身為國母,勢如一尊,可是,意猶未足,欲去后稱帝,微個堂堂正正的真天子。高宗多病,為確保李氏皇統(tǒng),欲傳位給兒孫。武后早已是實際執(zhí)政的皇帝,怎肯交出已經(jīng)到手的皇權(quán)呢。因而圍繞皇位問題,她又同自己的丈夫、兒子展開了長期的角逐,矛盾日益激化。

武后親生的有四個兒子,長子李弘,次子李賢,三子李顯,四子李旦。初時,武后屈事高宗,當她已操縱國政時,高宗也為其所制,意欲廢掉她,但已無能為力。長子李弘為皇太子,性情仁厚,高宗遂想禪位給他。武后以藥酒毒死了二十四歲的大子弘。

同年,高宗又立二十二歲的次子李賢為皇太子,并令太子監(jiān)國。李賢容止端重,好讀書,有文オ。武后正欲逞志,太子賢能反遭妒恨,遂被借端廢為平民。同年,二十五歲的三子李顯被立為太子,太子得子重照,高宗欣喜,遂打破慣例,立只有兩個月的重照為皇太孫,以使李氏皇統(tǒng)后繼有人。

三年后,高宗死去,太子繼位,是為中宗。但過了五十五天,就被廢為廬陵王,幽禁于深宮。后來,重照十八歲時,也被武后杖殺。684年,武后立二十二歲的四子李旦做皇帝,是為睿宗,將其軟禁起來,不得與民朝政。從此,政無大小,統(tǒng)由武后裁決,史稱“武后稱制”。

相傳,被廢為平民的李賢流放在巴州(今四川省巴中),有感于父皇的崩逝,母后的乖情,作了一首黃臺瓜詞,詞目: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為可,四摘抱堂歸。這首詞傳入京城。武后的使者就來到巴州逼他自盡了。死時年方三干一歲。武后同丈夫、兒子角逐的結(jié)果,是她暫時取得了勝利,終于在690年,六十七歲時登上了皇 帝的寶座。她改國號為周,改東都洛陽為神都,自己立號為圣神皇帝,以睿宗李旦為皇嗣。武則天自奪得后位。經(jīng)過了三十六年的苦心經(jīng)營,終于成為帝王。

“請君入甕”

武后稱帝,史稱“武后革命”。新王朝的建立,使原來依附于舊王朝的皇室、外戚、將相們失去了自己的天堂,他們怎能甘心呢?先是公開叛亂,-起起都被鎮(zhèn)壓下去。但是,他們終究是一股潛在的政治勢力,時刻威脅著新王朝的生存。武則天正苦于此,一個叫魚保家的人來獻策,請鑄銅匭,獎勵告密。

這正中女皇下懷,立即詔令魚保家監(jiān)鑄銅匭,并詔旨各州縣,凡有欲進京告密者,州縣給以驛馬和五品官的供奉,送其盡速來京,并不得詢問告密內(nèi)容。凡來告密的,無論達官貴人,還是農(nóng)民樵夫,一律接見。告密有功者給以封賞,不實者,也不予追究。

從此,四方告密者蜂涌而起,來京向銅匭投書者絡(luò)繹不絕。銅匭,是個銅匣,方形,四面各開投書口,可進不可出。它是專為告密而設(shè)的,其形式有如今日之“檢舉箱”。俗語說,搬起石頭打了自己的腳。魚保家正是這樣,他監(jiān)造的銅匭鑄成以后,就有仇家投書于銅匭,告發(fā)他曾參與謀叛活動,他也被砍掉了腦袋。

銅匭設(shè)置以后,告密者日多,案積如山,武則天就拔擢了一批新法官來刑訊治獄。這些人多是告密者,出身無賴,性情殘忍,善于羅織罪名,陷害無辜。武則天就以這些酷吏作刀斧,先誅殺宗室數(shù)百人,又殺大臣數(shù)百家,刺史以下的軍政官吏則不計其數(shù)了,有力地打擊了李唐王朝的勢力,從而得以聽政于朝,安居后宮。

但是,酷吏的濫殺,也引起朝臣們?nèi)巳俗晕?造成了新的危機。這時,武則天就又反手推罪于這些酷吏,借用這些鷹犬的頭顱,來緩解日趨緊張的形勢?？崂羲髟Y,以告密起家,曾殺害數(shù)千人。他刑訊時,以木椽枷住被刑人的手足,反轉(zhuǎn)用刑,痛楚難忍,名之日“鳳凰曬翅”。

又有令被刑人雙手捧枷,枷上層層壘磚,名之日“仙人獻果”。更有甚者,懸人腳于梁上,頭垂于下,墜巨石于頭發(fā);還有以鐵籠(圈)套在被刑人頭上,四周打入木狀。這醋刑不但奇痛難耐,常常使骨裂腦崩。索元禮以酷刑殺人,終于激起民憤,武則天遂將他也收入獄中、受理索元禮案的法官,原是索元禮的部下,初時,索元禮多方抵賴,不肯服罪。那法官竣厲聲說:“請把索公用的鐵籠取來!”只此一句話,索元禮立即頓首認罪了。后死獄中。

酷吏周興,是以制造“謀反”冤獄而臭名昭著的,亦曾殺害數(shù)千人。周興終也被人告發(fā)“謀反”。武則天詔令另一酷吏來俊臣審理此案。來俊臣受命后即邀請周興宴飲,時周興尚不知自已已經(jīng)犯案。

酒宴間,來俊臣說:“弟有一案,罪犯不肯認罪,為之奈何:”周興隨口便說:“這事還不容易嗎?取一大甕來,四周架上木炭,點起火來,將罪犯置于甕中,還怕他不認罪嗎!”來俊臣連稱周兄高見,立即命人抬來大甕,點起火。他站起來向周興一拜,從容說道:“弟承密旨,人告兄謀反,請君入甕吧!”周興一聽,立即汗流浹背,叩頭認罪了。

“請君入甕”,這個成語,就是從這個故事來的。酷吏來俊臣,作惡更多,殺害了千余家。697年,他終于也以“謀反”的罪名,被斬首于西市。仇家蜂至,爭相而上,挖其眼,剖其心,啖其肉,踐其骨,立時罄盡。士民相互慶賀說:“從今可以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睡覺了!”

“宰相之镥”

武則天鎮(zhèn)壓了舊王朝的勢力,同時急需培植新王朝的勢力,因此,不拘一格,放手招官,廣延人材。武則天很重視科舉?？婆e的考生,一是來自學(xué)館,叫“生徒”,一是來自州縣的推薦,叫鄉(xiāng)貢,或貢生。以往,州縣的奏呈,總是把貢物開列在前畫,而貢生則寫在后邊。武則天把貢物與人才的關(guān)系倒置過來,把貢生放在首位,以示朝廷更重視人材。她做了皇帝,親自考問貢生,破格錄用,稱為“殿試”。原來,只開文科選士,武則天又開武科,選舉將材。武則天廣開科舉,仍恐理沒人材,又詔令臣民皆可“自舉”,有所專長,均可錄用。這樣,她仍唯恐有失賢能,又派出使者四處網(wǎng)羅,致使確有才能的一些落第舉子,冬烘先生,也被選拔來做官了。

當時,朝廷上下,人才濟濟。武則天憑借自己的明察善斷,在大批人才志士中遴選出許多出色的將相,委以國任。如宰相李昭德、魏元忠、杜景儉、狄仁杰、姚崇、宋璟、張東之等,邊將唐休景、婁師德、郭元振等都是一時的人選。故而即使在群奸、酷吏出入宮廷的不正常情況下,整個國家仍然保持正常狀態(tài)。不但免于內(nèi)憂外患,而且經(jīng)濟、文化都有較大發(fā)展。這同武則天的政略不是沒有關(guān)系的。

武則天重視和發(fā)掘人才的故事很多。相傳,武則天看到一篇叛亂者的文告,叫《討武曌檄》。曌,音照,是武則天造的十九個怪字之一。曌是會意字,意為日月當空。武則天取以為名,喻意自己稱帝,猶如日月經(jīng)天。檄文氣勢磅礴,文詞犀利,數(shù)其罪行,揭其隱私,淋漓盡致。武則天從容悅色地讀著,當讀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意指高宗新死,中宗即被廢黜幽禁),“試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她問道:“何人所為?”左右答曰:“駱賓王?！瘪樫e王是位難得的才子,時與王勃、楊炯、盧照鄰以文詞齊名,同為初唐四杰。他一生仕途坎坷,郁郁不得志,其詩文亦多悲憤之詞。武則天感慨地說:“這樣的人才,怎能使之流為叛逆!

這是宰相的過錯啊!”武則天廣延人材,不論出身,均予位置,故正員數(shù)額不足,又廣置員外官。當時在朝廷上,“緋衣比青衣鄉(xiāng),象板比木笏多”,即高級官吏比低級的多得多。故而有“補闕連車載,拾遺用斗量”的諷詠。補闕、拾遺都是武則天時置的諫官。這些官可用車載斗量,可見其冗濫了。武則天雖以祿位收取天下人材,發(fā)現(xiàn)不稱職者,也能以法繩之,因此大批不稱職的冗員或被降職,或被罷免,或被流放,或被刑戮。這在史書上都有記載。

女皇的困境

武則天,身為女皇,改李唐為武周,這樣,在帝位的繼承人問題上就使她陷入了困境。她在建國號后,即啟用武姓的子侄,或擢為宰相,或封為將軍,臣子有功則賜以武姓,又免天下武姓的租賦,改文水縣為武興縣,追封武氏家族的先人,并為之上謚號,立廟宇,顯然,她是想傳位于武氏。

然而,李昭德、狄仁杰等幾位有見識的宰相,都先后對她說:“姑侄與母子,孰更親近呢?陛下若立兒子,千秋萬歲之后,可以永享兒孫的祭祀;若立侄子,誰聽說過侄子為姑母立廟奉祀的呢:假如那樣,先帝的陵寢也要被廢毀了。”

武則天聽了這話,為之心動。因而,久久不立侄兒武承嗣為太子。一天,年已七十四歲高齡的武則天對狄仁杰說:“昨夜,朕夢見一大鸚鵡,兩翼被折斷了,卿看是何征兆?”

狄仁杰趁機借題發(fā)揮說:“鵡者,武也,即指陛下,丙翼即指陛下的兩個兒子,陛下若起用兩位殿下,兩翼不就復(fù)振了嗎?”武則天從此打消了立侄子為太子的念頭,從外地召回三子廬陵王李顯。四子皇嗣李旦愿遜兄長,李顯遂又被立為皇太子。

不久,老臣吉頊來拜見武則天,說:“臣將遠出,永無再見之日,愿進一言。”武則天命為他置坐。吉項問道:“陛下,杯水杯土,兩者有爭嗎?”答曰:“無爭?！薄八c土合而為泥,有爭嗎?”答曰:“亦無爭?！薄澳敲?分泥為二,一半捏為佛祖,一半捏為天尊(道教的師祖),是否有爭呢?”“那就有爭了啊!”武則天說。吉項語重心長地說:“臣也以為有爭。

今皇太子羽翼未豐,外戚諸王其勢已成,陛下何以處置,方使兩者相安呢?”武則天也深以為慮。然而,她既擬傳位給兒子,又怕以后李唐宗室掌權(quán),會使武氏宗族死無葬身之地,所以,不忍剪除諸武。

于是她想出個自我安慰的辦法,即將武姓侄兒和李姓兒子、女兒找來,讓他們在廟堂上,共同祭告天地,一起宣誓,彼此相扶,并立下鐵券,藏于史館。但武氏勢力和唐宗室的勢力是勢不兩立的,并不因一紙誓言而相安無事。

705年,武則天正在病中,宰相張柬之等發(fā)動宮廷政變,奉皇太子李顯為皇帝,即中宗。武則天以八十二歲的高齡,被迫退位,不久死去。死前遺囑,歸葬乾陵,去帝稱后,遂被稱之為則天皇后。李氏子孫后來還同武氏子孫展開了激烈廝殺,終于是諸武被滅,李唐復(fù)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