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中瘋跛道人口內(nèi)念著幾句言詞。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袁仁國，20年貴州茅臺、7年茅臺集團掌舵人。而今，遺體已被火化，終成一抔骨灰。

此時的袁仁國祖墳、老屋荒蕪孤立，人跡罕見。

9月9日，有“茅友”發(fā)布消息，貴州茅臺前董事長袁仁國去世。一時間，關注頗高。很快，9月11日，媒體確認其死亡。

據(jù)悉，袁仁國8月曾被送往貴州醫(yī)科大學附屬白云醫(yī)院治療，并在NICU搶救了十余天。

遺體是從貴州省某監(jiān)獄運來的，9月12日晚約十一點已在貴陽市某殯儀館火化，骨灰將被送回其老家仁懷市。此前報道稱，并將舉行告別儀式。

9月11日晚，本財經(jīng)十萬加主理人決定親身趕赴仁懷市，去往茅臺鎮(zhèn)及袁仁國老家后山鄉(xiāng)探訪見聞。

12日臨近中午，我先去到遵義會議會址，探尋革命先輩們親身經(jīng)歷的偉大轉(zhuǎn)折，踏步教員、小平等同志住處，領略世紀偉人風采。

游紅都、品國酒，做新時代青年。

下午我登上到茅臺鎮(zhèn)的大巴，抵達鎮(zhèn)上時天色灰茫，一如臉上的惺忪和倦怠。路一旁的農(nóng)貿(mào)市場和路邊攤，印著“神秘茅臺”字樣的木板，大貨車呼嘯而過，卷起薄薄層灰。

我走過一方面軍紅軍小學、廣場，沿著赤水河岸隨流而下，進入茅臺國際大酒店。今夜，茅臺財務公司正在舉行十周年慶典晚宴，燈光燦爛、燈火輝煌。簽到處旁，還另有“茅臺學子回家”的接待點，工作人員身穿茅臺集團的文化衫。

赤水河水輕聲翻涌奔騰，夜幕下我坐上摩托車直抵茅臺酒廠。

圖源茅臺官微

盤旋而下的廣場對面，一名賴茅經(jīng)銷商接機尋話，問我需不需要買酒？我們應答幾句。誰料又在茅臺白酒一條街上迎面相對。這次，我詢問起他關于袁仁國的事情。

“你們茅臺最近在火上很出名哦，醬香拿鐵、酒心巧克力，前董事長袁仁國……”我話說一半。

“死了的嘛?！彼f。

隨后，他主動談起：袁仁國太霸道了，帶八九個保鏢出門，開會敢拍仁懷市委書記桌子。高調(diào)得很，吃個宵夜，一群人開車門、提包。

這樣的言論出口，我問他是否親眼見過？他答是。實際上，早有媒體報道類似故事。

這名經(jīng)銷商說，我父親是袁仁國小學五年級到初二同學。2001年或2002年，已是茅臺副總的袁仁國曾請同學在仁懷市聚餐，幾乎所有的同學都去了，餐后送了每人兩瓶500ml的茅臺旗下系列酒帶回家。

關于茅臺，他說，去年有廣東老板想用五千萬拿下茅臺專賣權沒能如愿。而在當?shù)兀瑳]有關系的人花一二十萬也無法進入茅臺酒廠工作。

對這家中國最大酒企、中國股王，我在當?shù)刈畲蟮母惺苁强諝庵袕浡尼u酒香，越臨近老酒廠氣味越濃烈。這種發(fā)酵的糧食味道與我幼時趕場聞到的酒廠味一模一樣，分外熟悉。

作者實拍

1975年，在仁懷市任土改干部的袁仁國父親，見不得兒子受罪，托時任茅臺酒廠副廠長鄒開良介紹進酒廠工作。

袁仁國從生產(chǎn)車間工人干起，后調(diào)入廠供應科，干一年保管員后，再調(diào)宣傳科當干部。因為鋼筆字很清秀，兩年后進入辦公室當秘書，再后來成了辦公室副主任。

此外，袁仁國雙胞胎弟弟袁三自1975年11月起三年內(nèi)也在茅臺酒廠務工，后曾任廠保衛(wèi)科內(nèi)勤。

袁仁國后來身居高位，與在茅臺參評國家一級企業(yè)中的突出表現(xiàn)密不可分。1991年，袁得以升任茅臺酒廠副廠長，而后又投身茅臺銷售事業(yè)積極作為。1998年年底，被普遍認為是董事長季克良的接班人。后者，則是知名的“國酒教父”。

不曾想，2000年喬洪調(diào)任茅臺酒股份總經(jīng)理，主持構建全國銷售網(wǎng)絡，600家區(qū)域經(jīng)銷商，600家專賣店。更不曾想，在2007年喬落馬。

據(jù)悉，喬洪在2002年組織部分經(jīng)銷商和茅臺人赴韓觀看世界杯時涉嫌接受承辦單位賄賂。

在外界部分人眼中，最大競爭對手消失后，袁仁國扶搖直上，直達茅臺頂峰。

2011年10月，袁仁國任茅臺集團董事長，直至2018年5卸任。

13日清晨，我作別奔涌的紅色赤水河，去往仁懷縣城，路上滴滴車主的四個字令我瞬間緊張，一時不敢言語。

“有人說袁仁國那種進去后都是軟禁，根本不是那樣。他們又沒進去過，都是亂說要么猜的。我進去過。”網(wǎng)約車司機說。

隨后，我迅即腦海凝固，開始下意識地多看了幾下他的臉，誠然是一副頗顯兇悍之相。饒是多次實地調(diào)查采訪的我也盡量噤聲了。

半小時車程內(nèi)他多次從各方面談及對袁氏生活的痛恨與艷羨，不過說到最后他都是一句“值得了，但也真的該遭”。

路過貴州茅臺醫(yī)院的我久等后山鄉(xiāng)班車不至，斥資130元再次打車。一路上，我們過袁仁國讀書的茅壩鎮(zhèn)、當知青的中樞，約一個半小時才到達了鄉(xiāng)上。

臨近后山鄉(xiāng)，這名師傅才跟我談起仁懷人民的美好生活。

“在仁懷，年輕人基本都留在當?shù)毓ぷ?，只要肯吃苦，都能得到比較好的生活?！泵┡_鎮(zhèn)大小數(shù)十個酒廠自不多言，他也是鎮(zhèn)上某私人酒廠的工人，負責烤酒，月入上萬?！按送?，各種高粱廠老板、賣酒老板，總之圍繞酒的一切都能正當并且不少掙錢?！?/p>

“這還不算，比如煤老板，我們周邊我就曉得有一個，手下四五百號工人?！彼f，“在仁懷大家都愿意消費都有錢消費，凌晨12點街上都還有很多人。”

一個西部縣級市房價都已上萬，比隸屬的遵義市都高出不少。看著路上被他叫做“皇糧基地”的紅纓高粱地，我不禁想起自己的農(nóng)村老家，幾個地方能有酒或者可以發(fā)展旅游?。?/p>

作者實拍

抵達后山鄉(xiāng)街上，這個苗族布依族民族鄉(xiāng)除特色木居和一座環(huán)形的民族文化廣場，看著與一般鄉(xiāng)鎮(zhèn)并無二致。

袁仁國生在后山鄉(xiāng)新山村如榔溝，我沿途問人步行，進入邱家墳布依寨。這里有他爺爺奶奶的墳，他二爸家的瓦房，以及他出生的老屋基（已被燒毀，早變成玉米地）。

想著老人應該知道更多一點故事，我問起路邊一位84歲的老人，可惜他耳背嚴重，我問幾句他都是“馬什么梅”。好在提及袁仁國這三個字，他含糊而明確地發(fā)出嗯嗯的聲音。我拿出提著的一個柑子給他。

在一顆古樹旁，老兩口正在屋前地壩打高粱。58歲的黃伯伯家里種了五六千斤高粱，都是茅臺酒廠要來收的。

“種高粱比種谷子都劃算，高粱五六塊錢一斤?！币娢疫^去閑聊，黃伯伯停下手邊的機器，接過我遞去的一個柑子就剝。從他口中得知袁仁國的二爸幾年前已經(jīng)去世，他大概指了指袁家老屋的方向。

進入他們說的路口，我停下腳步詢問一名在地頭干活的嬢嬢。她說：“袁仁國死了，埋沒有？”當我問起袁爺爺奶奶的墳，她指著背后的一個山頭說，就在那兒。

走過兩大片高粱地，沉甸甸的紅纓果實些許擋住了本不寬敞的水泥路。在第二塊更大的地，幾支高粱穗被桿上的葉子輕縛在一起，像一列列高傲挺立的將軍。

沿著水泥路上山，在一片水泥空地上我看到一座墓碑，便朝那里走去。接受媒體采訪的鄰居張大哥說，這是后山鄉(xiāng)唯一一條通鄉(xiāng)下的水泥路。

此前媒體報道，有村民稱，袁家一位遠房親戚也是官員，批了10萬元，以修村道名義，為袁仁國上墳祭祖建了水泥路和停車場。

一步步水泥板拾級而上，走到墓碑前定睛一看，果然埋葬的是袁仁國奶奶。

墳墓旁還葬著一位王姓老人。

一小塊水泥空地，四棵小樹，袁仁國祖墳與大多普通修建的祖墳也無不同。墓碑上刻著2019年立。

作者實拍

回到高粱地，我折返而上，在小山谷遇到一位背著一簍苞谷的老人。我接下他背上的背簍放在柱沿上。這位恰好與我同姓，更巧的是一聽名字再一問，字輩中連續(xù)三字與我家相同。這名先輩來自古藺的老爺爺指著不遠處竹林說，從那兒穿過去就是袁仁國的老屋。

“是他們幾年前修建的，修了又沒人住，一般很少回來?！?/p>

我穿過屋后墳前的小道，進入竹林，沒幾步就看到兩間紅白屋子，橫豎各一座呈7字形。我在中間停留，又沿屋后走了一圈，在門邊電表前站定，上面寫著袁懷新三字。

在一旁，還有一處總面積400畝的蔬菜基地，大棚辣椒連排，由茅臺酒廠全額投入建設資金。

有媒體同行充分驗證了我的探訪。

作者實拍

袁仁國母親也是縣里的農(nóng)機公司干部。袁仁國兄弟6個，他排行老二，人稱“袁二”，除開雙胞胎袁三，另有一個哥哥，三個弟弟。

初中畢業(yè)前，這對同胞弟弟都和祖輩在村里生活。當?shù)鼐用穹Q其與二叔家關系不佳，袁仁國家與村民交往較少。“袁仁國奶奶喪事是他們請外人過來辦的，連棺材都是外鄉(xiāng)人過來抬的?！?/p>

每年過年和清明，袁仁國才會回來祭祖。袁仁國爺爺墳旁有戶人家，2017年7月28日，這家人母親壽宴，袁正好回來上墳，身邊一個女的隨禮了500元。

關于袁仁國祭祖，張大哥回憶道，“車隊都是二十幾輛高檔轎車。煙花火炮要放約一個小時，還要倒茅臺酒?！?/strong>

急轉(zhuǎn)直下，恍如隔世。

就在袁仁國隨禮500元的半月前，2017年7月11日，曾在貴州工作多年的王三運落馬。這位原貴州省委副書記與袁仁國關系匪淺。

此外，2018年4月1日，貴州省原副省長王曉光落馬。這兩名校友都愛茅臺，有工作人員稱，王曉光在王三運的某次生日宴上送去一箱茅臺酒，并有“祝賀師兄大壽”字樣和自己的簽名。

出事前，王曉光一個月能收到約50瓶茅臺，他通過關系辦了4張酒類專賣證書，在貴陽開了4家名酒專賣店，交予家人經(jīng)營。此后他們家7年獲利4000多萬元。此外，家中堆有四千多瓶茅臺酒。為銷贓，他把年份茅臺酒分批倒入了自家的下水道。

王曉光事件一個月后袁仁國卸任茅臺，剛離任即被有關部門談話，主要調(diào)查方向包括部分經(jīng)銷商、某落馬高官問題。

2019年5月22日，袁仁國被查。

經(jīng)查，從1994年到2018年，袁仁國受賄1.129億余元，家人違規(guī)經(jīng)營茅臺酒獲利2.3億余元，曾有經(jīng)銷商送一尊5公斤“仁國”金鼎給他。

被判無期徒刑兩年后，袁仁國去世。

蓋棺定論。

之于茅臺酒甚而當?shù)亟?jīng)濟發(fā)展，袁仁國有大功。

自身當然有大過。

但功過各異，也并不能相抵。

人以此興，必以此亡。

酒成就了袁仁國，也毀滅了袁仁國。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