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列日涅夫時期使我們嚴重地停滯了

——莫洛托夫

1982年冬，大雪覆蓋下的莫斯科，所有電臺統(tǒng)一播放著哀傷的古典音樂。街上的人們交頭接耳：“他死了？”“對，是他死了”。

沒有悲痛，沒有興奮，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抽離感，像從雪地中拔出了腿。十八年的勃列日涅夫時代，青年人已經(jīng)變成中年，中年人已經(jīng)變成老年，而大家都已經(jīng)膩煩了他。

勃列日涅夫早已不適合工作，自1974年以后，他的健康情況就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同時患有心臟病、白血病、頜骨癌、肺氣腫等等嚴重的疾病。

由于長期服用安眠藥和鎮(zhèn)定劑，他在會議上總是昏昏欲睡或望著某處發(fā)呆。國際部副部長布魯堅茨回憶說，“勃列日涅夫有時會將臉轉(zhuǎn)向一旁，凝視著一個地點，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身在何處?！?翻譯蘇霍德列夫回憶說，“越往后，他越處于一種奇特的狀況，仿佛沒有睡醒的樣子?！?/p>

頜骨癌使勃列日涅夫的語言功能嚴重受損，講話超過25分鐘便會吐字不清。1977年1月17日，勃列日涅夫在圖拉發(fā)表講話，不一會兒他就將不同的詞語混讀一通，讓人完全無法理解，有時他還停下來問自己：“我讀得對嗎？”在場的人都驚呆了，可在電視的綜合報道中，這一切都刪節(jié)無遺。

為了維護勃列日涅夫的形象，他的健康情況在國內(nèi)一直受到保密。但在國際上，勃氏糟糕的身體已經(jīng)不是秘密。1974年冬天，法國總統(tǒng)德斯坦接見勃列日尼夫后，發(fā)現(xiàn)他“步履維艱，仿佛每一步都要判斷方向前進似的...”“吐字十分吃力。他的雙唇張合之間，我仿佛聽見變軟了的骨頭的碰擊聲…”

1981年夏天，西德前總理勃蘭特會見了勃列日涅夫，他在回憶錄寫道：“我見到的勃列日涅夫，身體狀況十分可憐。無論在會談期間或宴會席上，他照本宣讀講話稿都十分吃力，進餐時他只是用叉子不停地翻動小吃。”

勃氏老態(tài)龍鐘，卻沒有人敢勸他退休。1979年4月，勃列日涅夫?qū)ι磉吶肃洁斓溃骸拔蚁胪诵萘??！贝搜砸怀?，語驚四座。契爾年科馬上召開會議，所有人都發(fā)言表示反對?！澳趺戳?，我們需要您這面旗幟，跟隨您的是全國人民，您應當留任?！痹诖蠹曳磸烷_導，極力挽留下，勃列日涅夫勉為其難地說“如果你們都這么認為，那么我就再干一干吧”。

不僅沒人敢勸退，就連勸休息也是一種禁忌。有一次，恰佐夫求助于安德羅波夫，讓他去勸勸勃列日涅夫遵從醫(yī)囑并多休息。但克格勃主席安德羅波夫不敢冒這么大的風險，便去找“灰衣主教”蘇斯洛夫。蘇斯洛夫?qū)τ趯⑦@樣棘手的問題拋給他非常不滿，無精打采地說，有機會我會同他談談，但很明顯他也不敢那么做。

為了挽救勃列日涅夫的健康，高層使盡了渾身解數(shù)?！拔覀兪裁炊荚囘^了”恰佐夫說：“我們還從蒙古請來一位巫醫(yī)，他實施針灸，運用各種各樣的藏針療法和煙熏療法，但絲毫無助于事?！庇捎诓腥漳蛉菀灼＞?，官方活動便被加速推進，在克里姆林宮的各種宴會上，服務員們不停地換菜，以至于大家都吃不上幾塊好東西。

盡管如此，勃列日涅夫的身體還是無可挽回地衰弱下去，老人家的眼睛不再有神，而是空洞而狐疑，人也不再幽默風趣，仿佛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每逢發(fā)生不愉快的事，他便昏昏欲睡。

身體如此衰弱，還如何治理國家呢？在勃列日涅夫的最后時光里，契爾年科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每當會議討論結(jié)束，契爾年科便悄悄走到勃列日涅夫身邊，輕輕地說：“這里需要念一念”。勃列日涅夫大夢方醒，每念完一條，與會的人便齊聲說：“全都明白了。我們同意您的看法”，于是決議通過。 可不要以此認為契爾年科架空了勃列日涅夫，此人平庸到可以絕對信任，他真心希望勃列日涅夫可以長命百歲，就像沒有本事 的兒子孝順有退休金的父親一樣。

勃列日涅夫另一個信任的是蘇斯洛夫，在蘇共無數(shù)次斗爭中，此人歷經(jīng)三朝而不倒，掌管意識形態(tài)長達幾十年，靠得不是圓滑，而是絕對的守拙。不是本職工作蘇斯洛夫從不過問，名譽頭銜金錢也通通不感興趣。唯一讓蘇斯洛夫興奮的，就是如圣女般守護蘇聯(lián)的意識形態(tài)圣火，如經(jīng)院哲學家般整理龐雜的紅色經(jīng)典和各種決定?？傊?，蘇斯洛夫是個十足的書呆子和教條主義者，因此不管誰上臺都要用他。

1982年1月，身體稍硬朗的蘇斯洛夫先行一步，死于心臟病。1982年11月6日，勃列日涅夫授勛時，獎章從形容枯槁的手中掉了出來，這是一個不好的征兆。 11月7日，已經(jīng)神志不清的勃列日涅夫堅持拖著病體檢閱十月革命65周年閱兵式 。僅三天后，即11月10日，他就在睡夢中溘然長逝，享壽76歲。

噩耗尚未向全國報道，有經(jīng)驗的人已經(jīng)猜到了。當天下午7點15分起，蘇聯(lián)中央電視臺播放的電視節(jié)目被一部列寧的紀錄片替代（勃列日涅夫的黨證是2號，列寧是1號）。主持人也由常服換上了喪服， 所有的廣播 都在播送柴科夫斯基的第六號交響樂 ，電視取消了音樂會的轉(zhuǎn)播 ，人們議論紛紛 “一定是他死了。 ”

11月12日，在克里姆林宮，安德羅波夫悲傷地宣布： “國家遭受了重大的損失，我們的同志和朋友，一個忠于事業(yè)的人、具有偉大精神的人與世長辭了...” 三天后 ，勃列日涅夫的葬禮在萬眾矚目下舉行，按照慣例，蘇聯(lián)領(lǐng)導人身前所取得的所有勛章都將由專人用天鵝絨墊子捧著供人瞻仰，而每人照例只能捧一枚勛章，但由于勃列日涅夫身前有大大小小200多枚勛章， 每個天鵝絨墊子上就得放上多枚勛章，最終一共44人獲得捧勛章的殊榮。

接下來的步驟出了點兒差錯，勃列日涅夫的遺體要被抬往工會大廈供人瞻仰三天，而后安葬在列寧墓旁。但由于棺材的材質(zhì)不夠結(jié)實，停棺時勃列日涅夫的遺體從棺材底部跌落了出來，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在后來下葬的過程中，由于新?lián)Q的棺材太過結(jié)實，入土時又發(fā)出一聲悶悶的撞擊聲。經(jīng)過好一番折騰，勃列日涅夫同志總算退休了。

該如何評價勃列日涅夫？他濃眉大眼，形象正派。比起斯大林和赫魯曉夫，既不殘暴也不沖動，和同僚的關(guān)系相處還算融洽。他的信條是，我活，也讓別人活。所以他讓官僚集團好過，也給了平民一點福利。如果做個一般的工作，勃列日涅夫的才華應該可以勝任。

但作為一個超級大國的領(lǐng)袖，勃列日涅夫的才能就完全不夠看了。他不愛讀書，愛好虛榮，連馬克思列寧那些基本理念都搞不清楚。在他統(tǒng)治晚期，疾病腐蝕了他的意志和智力，衰老磨滅了他的勇氣和魄力，以至于本來就平庸的他變成了一個老邁無能之輩，可在這樣的情況下，蘇共高層竟然沒有一個人能動搖他的地位，這只能說明蘇共的官僚體制已經(jīng)像勃列日涅夫的身體一樣無可救藥。

愛德華吉本在《羅馬帝國衰亡史》說，專制體制把人變成政治侏儒，而一群侏儒不可能支撐一個偉大的帝國。勃列日涅夫死后不到10年，他留下的國家就分崩離析。歷史的經(jīng)驗告訴我們，當統(tǒng)治集團失去了自我更新的能力，不能代表人民的時候，它就注定被時代的浪潮所拋棄。/

作者：自由的海豹，歷史學博士在讀，《自由的海報》主編